而在城池的另一端,和這裡遙遙相對的易家大院裡,也同時化作修羅場,和這刻的鮮血和爆炸呼應。
這個年無人相慶,卻有黑火紅焰不斷升騰向天,萬人呼喊為號,火彈轟鳴為鼓,援兵流離為歌舞,權者倉皇為幕劇。
演一場門閥傾毀歸我皇的大戲。
雄城崩高臺,亂甲碎蒿草,焰旗卷盡處,山河盡滅了。
這才是燕綏真正要送給文臻的禮物。
……
城門前。
林飛白已經僵硬成了石像,定定地看著這眾生不能得救的修羅場。
師蘭傑滿面感慨,想著範不取此刻遭受的打擊何止這些?很快,他會衝進城中尋求易家和百姓們的支援,但他隨即會遭受到下一輪更兇猛的打擊,而他分出的另一部分兵,想要反包圍邱同伏軍的那支,會被那些倉皇逃奔的十八部族殘兵所誘導,邱同的人會按照燕綏的安排,給這兩支軍隊製造誤會,讓十八部族誤以為金麒軍是在圍剿他們,讓金麒軍以為十八部族已經暗中歸順朝廷甘為朝廷前鋒,等兩邊打了個七死八活,再坐收漁利。
到時候,十八部族喪失力量,金麒軍崩毀,易家大院也會很快被解決。
宜王殿下和文大人,以三千護衛,徹底解決了擁有十萬大軍,十八部族,盤踞長川多年,勢力雄厚的地頭蛇長川易。
孤身與虎謀皮,能謀得肉骨不存。
神人也。
師蘭傑看了一眼自家主子,心中嘆了口氣。
而自家主子不知道有沒有反應過來,調兵其實無所謂成功,從頭到尾,他是被送出去作為障眼法而存在的道具,甚至被殿下不懷好意地安排了一場相親。
在這種危險緊張局勢下,殿下居然還能記得把情敵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看似漫不經心的人,實則心思詭譎可怕,對上那龐然大物,連三千金吾都沒怎麼用,孤身潛敵營,談笑滅世家,順手還不斷挖坑,天下又有誰能敵?
和他爭女人……
師蘭傑搖搖頭,下定決心,一定要把侯爺和眼前這位大小姐湊一堆。
哪怕這個不成,就按大帥想的,男人也行啊!
總比找死強。
周沅芷早已轉開了頭,不想看這一幕慘烈,目光落在林飛白先是愕然然後是茫然最後是憤然的臉上。
似乎很快就想明白了什麼。
周沅芷看著林飛白,越看越覺得可心。雖然和一手製造了這地獄的那位殿下相比,所有人都顯得有些不夠看,可她自覺自己是個普通人,不是文臻那種甜美外表強大內心的女子,殿下這樣兇悍難纏的人,她就不喜歡,還是眼前這個有點直有點憨的小侯爺,才更多一點人間煙火氣,讓她更有勇氣去嘗試。
她正想著如何端莊地繼續勾引那位有點菸火氣的男子,忽聽師蘭傑道:「好像城門開啟了,有人進去了!」
「誰?」
……
易家大院西北角,人群如蟻群湧動,有人爬上高處,振臂大呼。
「父老們!易家就是這麼對我們的!」
「稅重如山!十而稅一!另加畝稅二十錢!每三十畝還有絹三匹、綿三斤!」
「口賦自出生始,每年三十錢,前所未有!」
「雜稅雜調多如牛毛!」
「丁錢徭役,頭子錢!義倉稅!牛革稅!蠶鹽錢曲引錢市例錢柴米油鹽醬醋茶都要收稅!從他易家門前走也要收稅!」
「每年每丁勞役兩月!一年到頭沒得歇!」
「要錢,要人,要力,要女人……要這些也罷了,還要奪我們的崽,殺我們的人!」
「供了這許多年,原來供了一頭惡龍,身下攏金銀無數,一口口慢慢啖我等之肉!」
「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
百姓湧入了易家大院,得到訊息的人,來得越來越多,一開始還想從被炸燬的斷梁缺口湧入,後來有人自己搬了碎石去填護城河,護城河深半丈,生生被全城百姓用手填平。
易家西北角整個被開啟,認完屍後的憤怒百姓,捲過了整個大院,大院護衛在試圖抵抗被人潮生生踩死兩個後,剩下的倉皇逃竄。
百姓衝入易家大院,那以往高高在上,在眾人眼裡和皇宮也差不離的神聖高貴之地,那些白玉地,鏤金柱,飛簷斗拱,朱樓玉戶……被帶著泥水的大腳片子啪啪踩破,鎏金銅瓦碎落滿地,金龍盤柱金漆斑駁,隔扇花窗大卸八塊,白玉拱橋塗滿汙跡,瓊林染血,蓮塘浮屍,仙境轉瞬成殘垣。
理刑長老和易燕吾被堵在人群中,段夫人的小轎停在一側,易秀鼎帶著一群護衛,拔刀站在轎前,看著人群洪流般捲過,臉色雪一般的白。
百姓們大多不認得她們,也沒在意那低調的馬車,也有人試圖去攻擊那馬車,易秀鼎正要拔刀,段夫人忽然撩開轎簾,伸手一掰。
她面前本是那雕刻著一柄刀的隔斷,她一掰,那隔斷忽然斷了,那刀形狀的隔斷落在她手中,段夫人一敲,外頭的木板斷裂,露出裡頭青幽幽的刀身。刀柄上一條螭龍,盤旋遊舞,螭龍眼珠是一顆琉璃珠,熠熠生光。
段夫人將刀遞給易秀鼎,從容地道:「掛在轎子上。」
不遠處簷角上,文臻遠遠看見,恍然大悟。
她記得初見段夫人,她那馬車上就有刀形的隔斷,當時她還奇怪,這隔斷設計好特別,沒想到段夫人用以號令十八部族的青螭刀居然藏在那裡。
易秀鼎掛上青螭刀,便有人怔了怔,過了一會過來,站在了馬車旁。
不一會兒,又有人陸陸續續過來,如同大浪中分離的沙,慢慢地堆積在了段夫人身邊。
那些人看打扮沒什麼特別,但神情氣質便可以看出來,是十八部族的人。
是一部分這些年慢慢遷徙過年的普通牧民,和當地人通婚後,漸漸融入了長川主城,但骨子裡,他們依舊是金草原裡向夢和自由馳騁的勇士。
那一小撮人在憤怒的洪流中慢慢擴大,自成區域,本身暴亂的人群,容易造成無差別的攻擊傷害,但百姓們久居長川,很多人互相認識,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看見形成團體的人群,會自動避開。
段夫人那一片,像奔騰巨浪中的小小孤島。
她保護了那批十八部族,十八部族的子民也保護了她。
坐在簷角上吃瓜看戲的文臻,看著亂流中那座安靜又巋然的馬車頂,心中有些疑惑也有些感觸。
段家既然能掌控十八部族,為何後來人丁寥落而式微?段夫人身為段家最後的血脈,為什麼沒有學武,沒有學武為什麼又能鎮住桀驁的十八部族?青螭刀本身又還有什麼意義?
或者世家大族,百年曆史裡,總會浮沉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她想起了聞老太太。
這些經歷過風霜變亂,大家出身的老太太們,有種年輕人不能及的安然氣場,便巨浪當頭高千尺,也令人一眼瞧去便安心。
段夫人不如聞老太太鋒銳剛硬,她更加柔韌,像沉默的水,悄無聲息滴穿簷下的青石。
文臻忽然加倍思念聞老太太,這樣艱難傾軋的日子過久了,只想滾在老太太的懷裡撒個嬌。
身邊燕綏忽然攤開雙手,道:「滾罷。」
文臻:「?」
不會誤會他在罵人,只是想他一定是屬蛔蟲的吧?
遠處有喊殺聲傳來。
在城外被炸成喪家之犬的範不取,攻開了城門。燕綏就幾千人,各有用處,自然不能久控城門,達到短暫阻攔令爆炸順利完成之後,那些人便退下城門,範不取輕鬆進城後,本想召集百姓和易家大院守衛,在全城進行清洗,但整個外城都成了空城,人都流向易家大院,範不取帶著完好的兩萬多人趕到易家大院前三里之地,便再也無法前進。
在那裡,他們遭受了來自憤怒百姓的瘋狂攻擊。
想用吃人肉來妖魔化文臻形象,激起百姓反抗的計劃,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自身,都不需要兩人鼓動解釋,那些屍首跨度長達十年以上,朝廷的人不可能那麼早便在易家大院地底佈局。
範不取不在乎百姓,但是卻不敢輕易殺長川百姓,一旦激起民憤,不是玩的。百姓卻手撕嘴咬,恨不得將目光所及的每一個易家人都撕成碎片。
文臻忽然道:「易雲岑!」
底下,衣衫狼狽一頭灰的易雲岑,帶著一小隊護衛,靈活地繞開紛亂的人群,奔向段夫人所在的馬車。
易秀鼎看見他,目光一亮,急忙將他拉進來,道:「你怎麼這時候來了?這一身的血!」
「都是別人的血。十七姐,我們出城吧,百姓都瘋了!範將軍是忠心的,但是方才他在城外,被朝廷給炸了一半人馬。」
易秀鼎下意識抬頭去看那邊簷角上的燕綏,但隨即她便強迫自己轉頭去看掀起簾子的段夫人。
段夫人靜靜地看著易雲岑,道:「你沒事吧?」
「我和範將軍順利聯絡上了,他說要打朝廷一個措手不及,我們連夜出發,卻在城門口遭到伏擊,現在連百姓也變成這樣……」易雲岑也轉頭去看燕綏文臻,目光不可思議,「方才我聽說……易銘厲笑,是宜王和文別駕?」
易秀鼎扭頭不答,段夫人轉開眼光,易雲岑怔怔半晌,道:「他們要殺了我們嗎……」
他忽然激動起來,大聲道:「他們怎麼能這麼做!祖母!十七姐!我們救了他們,一路護持,帶他們進入易家,還幫他們入了長老堂,結果他們騙了我們,還要殺我們!」
簷角上,文臻注視著底下,忽然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