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設計,本就是為了巡邏的人能夠同時檢視到整座丹崖居的情況,不存在死角。
其中一人的靴子尖,險些踩到文臻的手。好在文臻心細,在出發前就已經戴上了黑色的手套,不然這麼雪白的手,在這黑沉沉的丹崖居里十分顯眼。
兩人果然毫無察覺,無聲地走下去,但右邊一人,在走下一層時,隨口對外一吐。
他嘴裡似乎一直嚼著什麼東西,此時隨口吐了出去。
這應該是個不合格的影子護衛,因為規矩是巡邏中不可發出任何聲音和任何多餘動作,所以他身邊的人十分不滿地偏頭看過去。
文臻暗叫不好。
他這偏頭一看,很有可能看見橫著出去的燕綏。
更不要說那一吐,便會吐在燕綏身上,燕綏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受得了?
文臻一直藏在嘴中的哨子吹動。
樓梯上隱約微響。
那想責罵同伴的護衛立即敏感地偏過頭去,卻看見一隻甲蟲蹭蹭地爬過鐵階梯。
那人鬆了一口氣,也忘記要罵同伴的事情。
文臻卻不敢放鬆,因為吐唾沫的事情她無法幫助解決,她做好了下來打架的準備。
樓梯上卻沒有動靜,很快那兩人就下去了。
文臻吐出一口長氣,心想燕綏就這麼認了那一口唾沫?
什麼時候殿下這麼能忍了?
她等那兩個人下到一層了,無聲翻到正面,這才看見燕綏正一臉嫌惡地將手上一片樹葉一扔,那片葉子在半空粉碎,連帶一些苦辛的褐色碎末也散在空中。
文臻認出那葉片是剛才自己引毒蟲的樹葉,不禁嘆一聲殿下走一步看十步未雨綢繆,只是他怎麼猜出那人會吐唾沫,特意催生了樹葉在那等著呢?
但此時也不是疑問的時候,她忽然聽見底下有動靜。
是那種比流水晚風更大一點的動靜,很明顯不是一個人。
文臻向下一看,果然看見不知何時大廳裡出現了一群人,穿著暗紅色衣裳,正向樓梯走來。
她藏的位置也罷了,但燕綏那個位置,只能擋住從樓梯往下走的人的視線,從底下看一覽無餘,這些人只要有誰抬一下頭,也就看見了。
更何況這些人本就神情警惕,到處張望檢視。
文臻嘆口氣,只得又做好打架的準備。
並不怕打架,但是一打架,今晚想要接近易勒石並探查他的虎符的任務就很難完成了。
忽然外頭一陣喧譁,隨即有人奔進來道:「平雲夫人來了!」
底下人頓時被吸引了注意力,外頭報信的又道:「平雲夫人說那煙花訊號是她放的,說小小姐又不見了,她要來找一找,順便伺候一下家主。」
底下有人冷聲道:「今晚情形不對。去和她說,今晚不用來了。小小姐也不在這裡。」
報信的人為難地道:「這話我已經和她說過了,她鬧著不肯……要麼,大哥你去安撫一下?」
那領頭灰衣人默然,隨即道:「也罷,她好端端放煙花做甚,便去看看。」
眾人便隨他走了出去,自然也沒人有心思抬頭打量。
文臻這回終於舒了一口氣。
燕綏無聲無息落在她身側,臉色有點不大好看,大抵那口痰雖然沒吐到他身上,可也把他噁心得夠嗆。
看文臻眼神疑問,燕綏做了個嘴裡嚼東西講話的動作。
文臻便明白了,想必那個傢伙講話的時候口齒有點含糊,似在嚼著東西,一般人不在意,燕綏卻聽出來了,又通過那一句話,看出這人不拘小節行事粗魯,在長川,能隨時隨地嚼著的一般就是苦辛,苦辛嚼不多久就得吐,燕綏所以提前防著這傢伙隨地吐痰了。
說起來簡單,卻得無比縝密細緻的人才能有此預見。
文臻心裡嘆了口氣,想著燕綏的不知是病還是毒的問題,很可能根本不適合如此思慮,可明顯習慣已成。
勞心的最後,是什麼結果?
將瞬間有點亂的心按下,文臻跟著燕綏輕捷地一路上樓,一直到了樓梯末端,最後一部分的樓梯有點不一樣,文臻發覺雖然那也是黑色的,卻只是一種烏木。
她還沒想明白為什麼最後一截樓梯變成了木頭,已經對上了一塊巨大的石板。
石板上蒙了一層水晶板,板下溝渠縱橫,溝渠有的部分光滑,有的部分上下兩端都有黑色顆粒,石板左邊豎著一排字,是紅色的,左邊是「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各對應八個進口。右邊一排黑字,是「天地雷風水火山澤」,對應八個出口,正合八卦。
而這石板上縱橫轉折,無數條溝渠交織糾纏,看一眼就讓人頭昏的亂。
在左邊石板頂端還有一個小小的凹槽,裡頭是八顆鋼珠,凹槽的位置很高,有一條管道和石板連線。
文臻看那石板的底部似乎有異,伸手輕輕碰了碰,果然石板左右一動,竟然是可以搖晃的。
但燕綏立即就抬手止住了她,低聲道:「別動。」
文臻也發覺了,那個凹槽裡的鋼珠因這一動也在微晃,差點落到溝渠裡。
文臻看了一會,覺得這東西隱然有點眼熟,忽聽細微的咔嚓一聲,那個裝鋼珠的凹槽裡,出現了一條小小的縫隙。
那縫隙在緩慢擴大,大到一定程度,就會有鋼珠落下溝渠……
文臻忽覺不妙,再仔細看那溝渠裡黑色的顆粒狀物,忽然起了一身冷汗。
那東西竟然像是火藥?
那麼多顆,一旦鋼珠滾過,碰到這些火藥,必然要爆炸。
站在面前的人必然遭殃。
這地方前方無路,後頭是忽然變成木質的樓梯,這一炸,引發動靜還在其次,十有八九還會引起聯動機關,然後木質樓梯必然炸燬,她和燕綏就會懸空在這門前,成為空中靶子,連逃脫的地方都沒有。
樓梯到這裡就沒了,好像這裡就是最頂上一個房間,不管是不是這樣,這個房間都非進不可,因為就算還有別的房間,也只能這裡找入口。
這設計可謂精絕,文臻盯著那石板,輕聲道:「是要將鋼珠匯入這些路線,一直導到出口,還不能碰著那些火藥彈?」
燕綏道:「不止。迷宮設計只是迷惑。看這凹槽開啟的速度,應該是找到最短的一條路,八卦相對應,觸動凹槽只落下一顆鋼珠,凹槽機關關閉,而我們需要引導鋼珠順最短的道路走到正確的八卦位,此時石板才會翻轉。否則花費時辰太久,凹槽全部開啟,鋼珠全部落下,隨意落入任一道路,火藥彈齊炸,咱們就算不受傷,丹崖居也再也來不了了。」
來不了丹崖居,就拿不到虎符,城外那支十萬大軍就會成為最危險的猛虎,朝廷就算拿下長川,也出不了長川。
朝廷經略長川,本就是與虎謀皮,區區幾千人要對上盤踞長川多年大軍十數萬的易家,如果不是燕綏出馬,整個朝堂都會覺得這是個笑話。
文臻已經明白了。
這就是個坑。
可能從她和燕綏站上這裡開始,機關就啟動了。凹槽開啟,鋼珠落下。
如果僅僅是導引鋼珠走迷宮,避開火藥彈,哪怕那道路直徑很窄,一旦鋼珠要想通過火藥彈區域,那真是擦身而過,一絲也手抖不得。
但這還只是考驗眼力和手穩,對於她和燕綏並不難。但是這亂麻一樣糾纏在一起的道路,要在很短的時間內找到對應,還要找到最短的一條路,那難度就成倍增加。
那凹槽已經開了一條縫隙,夠一半鋼珠大小。
文臻急速地道:「你看前四卦,我看後四卦。」
燕綏沒回答,文臻一回頭,卻見他微微皺起眉,手指扣在太陽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