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怕自己精分。
他可以恩仇俱下,文臻卻不想夾纏不清。
身體不能動,機關暗器卻無妨,指尖一勒,金絲便切入唐羨之腕間,一道深紅乍看不過細線,隨即便有血色漫開。
這根金絲本就是文臻當初從燕綏背後鋼絲裡得來的靈感,極細便也極鋒銳,她只要手上使力,唐羨之就要成為獨臂唐了。
文臻本有機會把這金絲套上他的脖子,可最終她選擇了手腕。
像是更不想難為自己。
然而這人始終在難為她,竟絲毫未動。
文臻只好齒關用力——
在這一霎,忽然她覺得唇齒間微微一甜,隨即唐羨之像方才一樣突然地,離開了她的唇。
他一旦離開,也是決絕,肌膚和香氣如光影般掠過她耳側,長髮如一匹柔滑的緞子在她頸間短暫停留,她隱約聽見他似乎咳了一聲,又一聲,才低笑道:「早知當初……」
他並沒能把這句話說完。
吱呀一聲房門開啟,林飛白終究還是覺得不對勁,跨出門檻。
唐羨之的身影像一隻黑白大鳥掠過冬日枯乾的竹林。
簌簌落了文臻一頭雪。
文臻立在冰冷的鵝卵石地上,半晌,輕輕地吐出一口發黑的血。
剛剛趕來的林飛白看見這一幕,驚得眼眸都大了一圈,急忙衝上來要扶她,文臻卻退後一步擺手,「不是,沒事,我……不小心咬破嘴唇了。」
她凝視著那血,不知該喜該憂。
那不是她的血,也不是唐羨之被咬破舌頭留在她口中的血,她清晰地知道,她並沒來得及咬下去,唐羨之就因為自身體內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放棄了對她的強吻。
那震動,像是一陣努力壓制卻壓不下來的咳嗽。
那口血,也是沒壓下來的那陣咳嗽帶來的。
文臻想起什麼,又去摸自己的頸側,果然在頸側先前覺得溼潤黏膩的地方,摸到一點猩紅。
她轉頭問林飛白:「你們先前去伏擊唐羨之了是吧?他有沒有受傷?」
林飛白反應卻很快,「剛才是唐羨之?」
兩人大眼瞪大眼,都不大想回答對方問題,最終還是林飛白妥協,道:「父親給了他一指。」
文臻垂下眼。
大帥出手,鐵人也扛不住。
她聽說林擎的武功來源奇特,陰柔與剛猛俱存,當年殺易人離的叔叔,對方身穿寶甲,都沒能擋住他的殺手,卷草只破壞了寶甲便不能寸進,真正的殺手是他抵在對方腹部彈出的一指。
據說那位倒霉的易家將軍最後整個肚腹都碎了。
他是受傷了來找她,然後妄動真氣引發傷勢了嗎?
林飛白看她臉色發白,脫下自己的大氅要給她加上,文臻現在哪裡肯接受任何一分柔情蜜意,擺擺手自己當先往回走,腳下的碎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她心裡掠過他離開前最後說的那句話。
早知當初……
早知當初不要傷害你。
還是,早知當初就該殺了你?
……
這一夜文臻終究沒睡。林飛白走了之後,她便守著燕綏,林飛白說天亮後禁制自解,她便提前洗漱補妝,遮掩了有些憔悴的痕跡。
燕綏果然在天亮後醒來,他體能非凡,哪怕多日不能睡好,只要偶爾補一次,便能恢復大半。
文臻免不了問了一下昨夜在刑堂黑獄發生的事,主要是就這樣救走易秀鼎,只怕理刑長老和易燕吾不肯罷休,少不得又要衝突一場。
燕綏卻道無事。他救走易秀鼎後,又去了理刑長老的住處,解走了他刑堂的令牌,留下了蛛絲馬跡線索指向了傳燈長老。理刑長老發現令牌丟失,一定會回黑獄檢視,然後發現裡頭一片狼藉,少不了要找傳燈長老算賬。
而燕綏這個坑貨,令牌根本沒打算扔給傳燈長老增加嫁禍證據,反正兩個長老關係惡劣,易秀鼎又是傳燈的人,有沒有令牌,都不妨礙理刑長老堅定地認為是傳燈長老救走易秀鼎攪亂他的黑獄。
而理刑長老明顯是有傳燈長老的把柄的,從昨晚他帶走易秀鼎時候兩人的交涉便可以看出來,所以當他去找傳燈問罪,莫名其妙的傳燈自然不認,很容易便會天雷地火打起來,到時候無論是傳燈勝了理刑,還是理刑一怒之下把傳燈的把柄散佈出去,燕綏都樂見其成。
所以他讓易秀鼎大搖大擺地回來,所以一夜果然無事,想必那倆長老正在焦頭爛額呢。
燕綏的搞事能力,文臻向來服氣,他說無妨那便無妨。
燕綏起身後,因為精神好,便要拉著她散散步,文臻卻有些心虛,怕昨夜唐羨之來過的事情被他發覺,便拖延著找事情做,一會兒要燕綏幫著梳頭,一會兒又要幫燕綏梳頭。燕綏最近和她在一起,在前期一直事無鉅細地照顧,梳頭技術突飛猛進,已經拋棄了哪吒頭,進化到簡單的髮髻,當然還達不到單手挽髻的程度,但也可圈可點。
他一邊梳頭一邊道:「你的頭髮好歹算是有點光澤了。當初我剛醒來,你又昏了,我在馬上抱著你,你那頭髮,枯草一樣戳著我。」
「那還真不好意思,戳著公主殿下嬌嫩的肌膚了。」文臻笑,「那就罰我給公主殿下梳頭吧。」
她按著燕綏坐下,象牙梳子輕輕滑過燕綏的長髮,燕綏懶懶道:「你給我梳頭可方便得很。我的頭髮一向好,你只需將梳子從發端垂下,梳子自然便會落到底。」
「我試試。」文臻興致勃勃地將梳子放到他發端,果然梳子立即滑落至底。
「真是一把好頭髮!」文臻讚歎,順手將一直放在梳子上的小手指收回。
她眼底掠過一絲陰翳。
梳子並不能一滑到底。她手指稍稍用力才滑了下去。
並不是燕綏吹牛,他從來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吹噓。
是他的髮質,和她那時候重傷以後一樣,變差了。
文臻的手指有點抖。
她忽然非常恐懼。
燕綏這樣的人,這個年紀,又學的是仙門內修之術,身體狀況本應該處於巔峰,萬萬沒有倒退的道理。
如今只是一個記憶和髮質的變化,那麼,其他的呢?
這只是短暫現象,還是他會和她一樣,這只是個開始,他會逐漸衰弱,衰退,然後……
她激靈靈打個寒戰,不敢再想下去,燕綏卻是個敏銳的,忽然道:「你怎麼了?」
「我?我在嫉妒呀。」文臻反應很快,聲音毫無破綻地接下去,「你說你一個男人,要這麼一把好頭髮做什麼,還不如剪下來給我做頂假髮。」
為了表示羨慕妒忌恨,她吃吃笑著給他編小辮。
燕綏順手便捉住了她,笑道:「行啊,這便剪。」手指卻順著她的手掌,飛快攀上了她的腕脈。
文臻臉色一變,想要掙脫卻知道不妥,只這麼一猶豫,燕綏已經放開了她的手,從對面的黃銅鏡中抬眼看她,略略沉默,道:「唐羨之昨夜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