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道:「不敢,是我們岑少爺無意中誤傷兩位,自該好好照應。既如此,這便請吧。」
兩人跟著那嬤嬤向內走,文臻便問夫人名諱,該如何稱呼。
那嬤嬤道:「我家夫人姓段。」
說話間到了段夫人的院子,有丫鬟迎上來打簾子讓兩人進去,文臻讓燕綏把自己放下來,扶著他的手臂進門,眼角餘光看見這些丫鬟們神情自若,言笑不拘,但並沒有人多看燕綏,便是多看兩眼,眼神中也沒什麼曖昧意味,心中倒覺得難得。
看來這位段夫人不是那種嚴厲苛刻的人,待下很是鬆寬,丫鬟們才能行動舉止間神態自如。但是從她屋裡依舊規矩有序來看,這位夫人也很得眾人愛戴,雖然鬆寬,卻並無人敢造次,可見御下有方。且選人眼光很好,身邊大丫鬟都十分端莊。
文臻見過世上最尊貴的女人,經過了神秘古怪的太后,虛偽作妖的皇后,跋扈桀驁的德妃,對這種真正具有大家風範的夫人,十分有好感。
這好感在見到段夫人本人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其時午後日光漸退,只一線微黃照著那榻上婦人,她微微垂眼,手中一卷紙邊已經有點發脆的古籍,淺橙色光線下側臉線條柔和,連眼角的魚尾紋都顯得脈脈。
她身邊,那個岑少爺正在吃堅果,嘴一鼓一鼓,像只松鼠,偶爾吃得急了,落下些碎屑來,段夫人便抽出帕子,示意他自己把桌子擦乾淨,順手點點他嘴角,讓他別忘了嘴也擦擦。
兩人並不說話,互動也少,氣氛卻靜謐從容,和這午後微薰的風一般安然。
文臻站在門檻上瞧著,忽然想起聞老太太,心裡有些羨慕也有些牽掛,想著老太太在妖妃宮裡,也不知道過得怎樣。
想來應該無妨,老太太在她心目中老牛逼了,妖妃又怎樣?老太太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她停了一停,燕綏卻是直接進門去,段氏夫人抬起頭來,看見兩人,目光微微一閃,隨即笑道:「兩位請坐。」
那岑少爺看見文臻,眼珠轉了轉正要說話,忽然看見旁邊燕綏夾著的那個娃娃,仔細看了一眼,猛地跳起來,道:「你抱的那是什麼?拿來我瞧瞧。」
他雖語氣並不算尊敬,卻也沒有頤指氣使的味道,只是單純覺得好玩,文臻接過那娃娃,笑眯眯地道:「小少爺覺不覺得這娃娃像一個人?」
岑少爺嚷:「像我啊像我啊!」
「所以便送給小少爺了喲。」
岑少爺歡呼一聲,跳下來接過娃娃,段夫人一直笑看著,此刻咳嗽一聲,岑少爺忙從口袋裡掏錢,道:「多少錢我給你。」
文臻推回他的錢袋,「我們套圈得來的,並不值什麼。算是謝小少爺送我兔子的回禮罷。」
段夫人便笑了笑,道:「好了,雲岑,既得了禮物,便回去吧。」
岑少爺便高高興興道了謝,抱了娃娃走了,出門去就聽見他興高采烈和門外的丫鬟道:「姐姐你看這娃娃是不是很像我?真是緣分啊!我要拿去給十七姐看去……」
屋內,段夫人放下書,靜靜看了兩人一會,道:「大牛?桃花?」
文臻一聽就笑了,笑容裡幾分黯然。燕綏勾了勾嘴角。
「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不是大牛,也不是桃花。」文臻笑。
她和燕綏,尤其是燕綏,一身的容貌氣度在那,裝世家公子都顯得降格,裝獵戶簡直是等著被拆穿。
段夫人也笑了,並沒有生氣,只溫和地道:「請兩位來,是想問問兩位,是打算和我這隊伍一起走呢,還是有別的想法?」
「夫人此去哪裡?」
「長川主城。」
「好巧,我們也想去那裡,夫人可否攜我們一程?」
段夫人靜靜地注視他們,「爾等前去長川,所為何事?」
燕綏一笑,「討生活而已。」
「既想一路同行,自然不能再遮遮掩掩,兩位還不打算報上名諱嗎?」
文臻望著這位溫和卻精明的夫人,還在思索能不能冒險,就聽燕綏特坦然地道:「易銘,厲笑。」
文臻:「……」
還是殿下騷。
真就這麼冒充了。
她看燕綏改裝的兩人形象,就猜到他想扮易銘厲笑,只是這也太冒險了些。
但是回頭一想,只有這樣冒充才最穩妥。因為西川長川兩家雖是一個易,卻是最水火不容,為了避免被暗殺,兩邊家族中人從不接近對方邊界,絕無可能見過。
而易銘,是她至今見過所有人當中,唯一一個和燕綏相貌可以相提並論的人物,且也擅長機關,這下容貌到技能,都可套上。
易銘最近也被坑得分身乏術,已經不大可能參與長川的渾水了。
至於她自己,和厲笑長相也有幾分風格相近,年齡也相仿。
在對方認定自己兩人不凡的情形下,除了這一對,再也找不到合適的一對男女可以冒充了。
只是,這位段夫人明顯和長川易家關係匪淺,這麼認了死對頭的身份,固然更令對方可信,但也太不安全了吧?
文臻心中不安,卻沒說話,她信燕綏,哪怕燕綏錯了,大不了兩人再逃亡便是。
果然段夫人怔了怔,隨即道:「兩位不是正要成親麼?」
燕綏道:「那不過是瞞天過海之計。我們已經秘密成親。」
「那麼易公子應該已經接任家主和刺史了。千金之體,親自冒險入長川,易公子所圖想必不小。」段夫人搖搖頭,「實不相瞞,我和長川易家關係匪淺,不方便帶公子前去長川主城。看在公子送阿岑禮物份上,我也不為難公子,也不會洩露公子行蹤,還請公子及夫人自便吧。」
燕綏坐著沒動,斜靠在小几上,眯了眯眼。
他那一瞬間瀟灑豔麗的姿態,還真有幾分像易銘。
「夫人。我此去長川,並無惡意。不過想著兩易原本為一體,何以生死不相往來數十年?以至於分崩離柝,各自為戰,獨木難支,為朝廷分而治之。長川西川所治疆域,所統百姓,所儲財富,所領英傑,若能合而為一,朝廷也好,唐家也罷,何足道哉?兩易分則各自艱難苦厄,合則足可稱霸天下,何必還拘泥當年那點小恩怨,耿耿至今呢?」
段夫人抬起臉,神情第一次出現驚異之色,半晌才道:「所以?」
「所以我父被朝廷暗害,臨終前終於放下舊怨,再三囑咐我去長川,拜見我叔祖,當面商談此事;所以我以家主刺史之尊,親自趕赴長川,並向夫人坦誠此事,以表誠意。所以我在趕來途中,遭遇唐家刺客暗殺,才不得不和護衛失散,得有與夫人這一段同路緣分。」燕綏道,「段夫人,若我想騙您,我只需不和您說我是易銘便可。不是麼?」
段夫人凝望著他,半晌道:「公子這想法若是真的。我倒也樂見其成。長川易家如今正面臨莫大危險,此刻若能得西川援手,可為幸事。」
燕綏微笑。
段夫人又輕喟道:「便是不為抵抗朝廷,兩易也本該和好。本就是一家人啊……我做夢都想著,當年西川飲冰河上的桃花……」
她神色有一瞬間的牽念和悵惘,隨即便消失不見,看著燕綏,卻又搖了搖頭道:「只是茲事體大。長川易家內部也不是沒人提過和西川重新合併,但是……」她搖搖頭,「我還是不能帶公子前往。長川易家,現在和當年不一樣了,您此去非常危險,我不能令公子枉送了性命。」
「夫人也說,長川易家和當年不一樣了,讓我猜猜,是哪裡不一樣了。嗯,是長川易家的惡病越發嚴重,已經快到了家族滅絕的程度了,所以在這種情形下,長川易家越發警惕緊張,生怕我西川易乘虛而入,修好合併為假,吞併搶奪為真,所以絕不會答應重修舊好,是嗎?」
「傳言裡西川易家小公子才智絕倫,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段夫人望定燕綏,忽然笑了,眼神欣賞,「原本我還有幾分疑惑擔心,只是一想,這個提議想在西川易家通過其實也是不容易的,初任家主,便能力排眾議,定下足可影響西川易家未來的大策,且親赴長川談判,除了易銘,還有誰能有這般眼光膽量和氣度呢?」
文臻暗搓搓想,有啊,你面前就有一個。
裝誰像誰,想騙誰騙誰。
真正的易銘,可比不上燕綏,雖然確實聰慧,但絕沒有燕綏這樣的大局觀。
只適合在西川易家範圍內鬥鬥,現在想必還在焦頭爛額地應付那些質疑她性別的反對派呢。
其實燕綏的想法如果易銘真的能做到,吞併了長川,那她就真的能永遠站穩腳跟了。
可是燕綏,天下只有一個。
這位段夫人,看樣子並沒有住在長川主城,一直在外獨自居住,所以雖然匆匆趕回長川主城,但並不清楚宜王車駕發生的事,而且文臻也相信,林飛白等人,一定會將燕綏和她遇險失散的事瞞的死緊,所以長川易家知道不知道不確定,但這位剛從外地回來的段夫人一定不知道,所以也就不會想到她和燕綏身上去。
「夫人謬讚了。」燕綏謙虛起來竟然也很誠懇的模樣,「晚輩此來,自然攜了十二分的誠意。長川易家目前最看重什麼,晚輩便能提供什麼。想來雖然談合艱難,也未必完全沒有餘地。」
段夫人看他半晌,笑了笑,眉目深婉,「我先前已經說過了,兩易重修舊好,一直是我的夢想。一直以為今生無望實現,不想如今還有這樣的機會……我便帶你們去主城,進易家,並盡力保護和幫助你們。但是,我有兩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