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有塊平坦的石頭,他抱了她下馬,坐了下來,把她的脈,忍不住皺起眉,她的身體狀況,真是太糟糕了。
有很重的內傷,事後又沒調理,然後用了虎狼之藥,硬生生壓住。之後奔波勞累,殫精竭慮,傷勢隨著時間推移不減反增。
她不是被顛昏的,是虎狼之藥藥性過了被反噬,又因為繃緊的心絃終於鬆了,才瞬間崩塌。
這崩塌要想重建,可能需要很長時間。
先前時間緊迫,只聽厲笑說,他和她與大部隊失散,又被人追殺,她帶著昏迷的他一路逃奔,堅持了很久。
現在,輪到他照顧她了。
他的掌心按在她前心,正要閉上眼睛,忽然睜開。
月色輝光下他眸光冷冷。
風中有腥臊的氣息,樹叢裡忽然游移出無數綠瑩瑩的光點。
遠處隱隱有嚎叫聲,蒼涼而暴躁。
站在路邊的那匹駿馬,開始瑟瑟發抖,好像馬上就要跪下去。
冬日飢餓的狼群,是大山裡最可怕的生物。
更可怕的是,更遠的地方,還有紅色的眼睛,黃色的眼睛,在瑩瑩閃爍,逐漸接近。
風捲腥臭,滿山獸動。
而他,重傷初愈,還帶著昏迷的文臻,要面對這滿山獸潮也罷了,更可怕的是,獸潮不會無緣無故而來,背後必然站著能夠無窮無盡召喚助手的勁敵。
耗也能將他耗死。
這幾乎是生死之境。
他抱起文臻,撲向馬匹,忽然樹叢猛地一彈,幾道灰影飈射而出,幾乎剎那之間,就撕裂了那匹想逃卻已經逃不動的馬。
骨肉撕裂和吞吃嚼咽之聲在這午夜聽來清晰,讓人頭皮發麻。
而四面樹叢裡,那些綠瑩瑩的光越來越多,彷彿整座大山的狼,都已經嗅見這裡食物的美味,聞風而來。
燕綏抱著文臻站起,聽了聽一片寂靜的山林,忽然開始……唱歌。
唱《東堂版甩蔥歌》。
「是誰在陌生的東堂,對著這個世界在歌唱,又是誰在下水餃,叫你們一群饞貓都舞蹈。所有煩惱通通都拋掉,所有曾經嚮往統統都忘掉,我只做我想要,請你一定不要想太好。跳支甩蔥舞,回去做滷煮,快點別擋路。跳支甩蔥舞,我的廚房我的鍋鏟我做主。」
有點亂的記憶,很多事都在浮沉,這段歌詞依舊閃亮,第一時間衝上回憶的沙灘。
魔音就是魔音,腦子撞壞了都記得。
燕綏唇角含笑。
他還記得文臻唱這首歌的時候好像是喝醉了,醉得像只瘋癲的貓,之前還有一段滴哩吧啦的前奏,實在是難度太高,他唱不出來。
他還記得她唱那歌的時候實在可愛,哪怕喝醉了酒胡言亂語都撩得人心花要開。
他的聲音原本微微有點低,像因為太懶散不想開口,總壓著點聲線,偶爾尾音微微揚起的時候,便顯得又低又磁,十分勾人。
十分勾人的聲音唱這神曲,比五音不全的某人唱得好聽多了,顯出幾分活潑歡快來,但他唱的節奏很奇怪,這節奏很強的歌,他偏偏每個節奏都不在點上,便是不通音律的人聽著,都會覺得這美妙聲音這樣唱歌,實在叫人難受得想吐血。
四面雖然還是一片寂靜,好像只有燕綏的唱歌聲,但寂靜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節奏在被不斷打斷,四面樹叢裡簌簌聲響越烈,綠色瑩光一閃一滅,群狼似乎也很煩躁,並沒有立即撲出來。
燕綏唱了一遍,又唱了第二遍,樹叢中一直持續著的騷動漸漸停止,不斷匯攏來的綠光也停止匯聚,原有的綠光開始往後退,似乎感覺到了危險。
燕綏便是在這個時候出手的。
他之前已經抱著文臻站起來,忽然一腳踢在那塊巨石上,巨石呼嘯飛出,一路砰哩趴擦撞飛無數樹枝灌木野狼,最後咔嚓一聲撞斷一棵大樹,大樹倒下的瞬間,一條黑影沖天而起。
他墨色的衣袂散在風中,唇邊一柄黑笛幽幽閃光,雪白的穗在唇角一蕩一蕩。
他似乎有些難受,皺著眉,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
他還沒落下,燕綏手掌對地面一拍。
一聲悶響,整個地面似乎都在震動,那幾條趴在馬屍上啃食的野狼齊齊慘嚎,被震出丈高,摔砸在四面八方,馬身上一副白慘慘的肋骨生生帶血被震起,肋骨尖銳,如同白骨之劍向那黑衣人激射。
那黑衣人只得放下笛子,卻沒後退,一腳踏碎馬骨,無數骨片如暗器,呼嘯反射向燕綏。
燕綏猛地將文臻甩出來擋暗器!
他甩得決然乾脆,毫不猶豫,黑衣人一霎間連瞳孔都在放大。
那一霎的眼神既驚又疑,但終究不敢冒險。
他低喝一聲,身後披風橫卷,兜頭將暗器卷下,那披風十分寬大,順便將文臻也罩住,一拉。
但他披風兜頭罩住文臻的時候,燕綏的假動作已經收回。
他扔出文臻,手卻始終沒有放鬆,一個旋身,已經將文臻拉了回來,團團一轉,換成自己的背對著黑衣人,那披風當頭罩下,正將他和文臻都罩在其中。
像黑夜忽然沉沉罩下。
原本空無一物的披風底,忽然明光閃現,直射燕綏心口!
燕綏卻在此時已經整個人倒撞出去,撞向黑衣人懷中。
黑衣人卻像早已有防備,手掌已經等在那裡,掌心裡一枚短匕刃尖向外,燕綏這兇狠一撞,就像把自己的後心送上去。
燕綏又做了個要把文臻墊背的假動作。
這回黑衣人已經不上當了,維持原動作一步不退。
然而燕綏要的就是這個。
他一腳蹬地,抱著文臻倒飛而起,半空中劃過半圓軌跡,衣袂翻飛間一腳踏在匕首上,咔嚓一聲匕首斷裂,而他倒翻的背心正對著黑衣人的上半身,嚓一聲輕響,他背心裡竟忽然彈出一截尖銳的鋼絲!
那鋼絲還是黑色的,在夜色中難以辨別,無聲無息順著燕綏兇猛的倒翻動作,撩向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根本沒有看見那可怕的東西,久經戰鬥的本能卻讓他在剎那間汗毛倒豎,感覺到極致的危險,而喉頭因為顫慄起了薄薄一層栗。
然後那一線鋒銳如同死亡一般極致的冷便到了喉頭,與此相隨的還有細微的裂痛。
他急退。
捂住咽喉。
有細微的血線從他指縫間飈出,將雪白的手染紅。
燕綏翻身落地,文臻還妥妥地抱在他懷裡。
他很少出手,平日給人感覺懶散,能省一分力氣省一分。
真正動起手來卻狂猛兇悍,每寸肌肉都似乎要爆發出殺氣。
你欲以一杆往生笛驅動這天下獸阻我路,我便裂了你咽喉叫你不能振喉發聲。
本王在此,輪到你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