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酒液很少很少,她也沒在意,愕然看著燕綏。
「不喝。」
今天跟來的只有中文,木頭一樣站在他身後,扮演一個木訥且忠誠於女主人的侍衛,乾巴巴地道:「韓小姐,我家公子不喝酒。我家夫人說了,男人不可以在外面喝花酒,不怕我家公子喝醉幹壞事,就怕我家公子喝醉被人幹壞事。」
韓芳音:「……」
小玉厲聲道:「你怎麼說話呢!什麼亂八七糟的喝花酒!」
「花下喝酒啊。」中文慢吞吞地道,「不然是什麼?」
小玉:「……」
「我家公子家教嚴,沒有些人懂得多。」
韓芳音咳嗽一聲,已經恢復了笑容,一邊道:「小玉退下,怎可對貴客不敬!」一邊又命人換茶。
茶立刻便上了來,青瓷茶盅一般的雅緻精美,韓芳音讓人把那酒壺撤下,換了茶壺,正要斟茶,燕綏又一彈指,茶水便倒不出來了。
「茶也不喝。」
女主人忠實擁躉*中文:「茶水使人羸瘦。公子瘦了我家夫人會心疼。」
韓芳音:「……」
你家夫人你家夫人,你家鬼來的夫人!
她有些絕望。
柔情攻勢看來沒什麼用。
那就只好使殺手鐧了。
她手上有一種藥,是丘秋給她的贈禮,丘秋是長川易家的家生奴才,長川易家最喜蒐羅各種奇奇怪怪的藥物,這次就贈了她一種,叫「密羅香」。
這東西說是香,卻並不是用來點燃發出氣味的香,相反,這是一個透明的宛如水珠,無形無質的東西,如水一般的柔軟,可以隨著任何物體的形狀改變,適合下在任何液體裡,除了有一點點的香氣之外,神仙也看不見。
這東西也談不上毒,只是會引發人更為暴烈的情緒,將人內心深處的所有不甘憤怒都點燃,再像火球一樣猛烈地砸出來。
是人,就一定有深藏於心的憾與怒,平日裡緊密收藏,不示於人,一旦開了空隙,哪能不瞬間燎原?
這像助燃的油,哪怕只是內心一絲火種,都能燒個天崩地裂。
如果他的面前有那所謂的夫人,那兩人之間哪怕是一點點過去的小齟齬,今日也會劈頭蓋臉砸到對方臉上,砸出情誼的裂痕。
就算沒有,他發怒,暴躁,總會洩露一些關於身份的內容,甚至還有一些不能說的機密。
那麼她一來可以驗證心中疑惑確定他身份,二來可以掌握秘密,三來如果他真的身份尊貴,那麼現在只有這藥還可以幫她挽回。她可以安慰他,撫慰他,安撫他發洩過後的懊悔和疲憊。
一個男人,在狂暴發洩過後的疲憊和懊惱中,乍遇溫柔如水,心態自然不同。
只是那藥是一塊整體,無法割裂,正如水也是無法割裂的,所以一開始下在酒裡,結果燕綏不喝酒,那就轉戰茶,她在取走酒壺換成茶壺的那一瞬間,藉著轉身的掩護,從酒壺裡倒出密羅香,轉入茶壺裡,結果茶,他也不喝。
只好再轉。
那一小塊密羅香,像一塊滑溜溜的胰子一樣貼著她的袖口,她舉著手臂,不敢往下垂手,怕沾著肌膚,一邊笑著給燕綏介紹一盤點心。
說了半天,燕綏終於勉為其難地拈了一塊,慢慢吃了,韓芳音心中慢慢鬆口氣。
吃了就好。
點心自然沒毒,但是做法無水,鹽重,很乾,吃了以後會特別容易渴。
所以,可以上湯了,這回,他一定會喝。
一個侍女端來一盆湯,湯非常清爽。鹹菜豆腐豆瓣羹,鹹菜用特殊的方法醃製儲存,不似一般鹹菜老黃色,青翠欲滴如剛從菜地裡拔來,彷彿還點著清亮的露珠,豆腐切成如指甲大的小薄片,細嫩如玉,豆瓣也是春天裡採摘曬乾儲存,嫩綠裡淺淺一點黃,依舊蘊藏著滿滿的春天的清新味道,入湯之後清香撲鼻,是一道簡單卻暗藏心思,平凡又惹人食慾的湯。
韓芳音親自去接那湯,如法炮製,衣袖一垂,那一小塊透明軟滑的東西便滑入湯中,消失不見。
那東西滑落的時候,韓芳音隱約覺得,好像形狀有一點不一樣,但隨即覺得自己無稽,這東西如水無形,只能逐漸在水中化掉,根本談不上什麼變形。
她使個眼色,侍女便走上前,笑道:「婢子僭越,嚐嚐這湯還燙否?」
說著便用湯勺取了一勺湯先喝了,道聲正好,盈盈退下。
果然,這回侍女試毒了,那邊燕綏才接過了韓芳音遞過去的勺子。
韓芳音唇角一勾,笑容得體。
侍女中毒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又看不見。
燕綏似乎有些渴了,連喝了三口湯,韓芳音放下心,低頭慢慢吃一塊點心,心裡盤算著等會他發作起來自己該如何表現完美。
忽聽燕綏道:「韓小姐你掩唇低笑時,模樣最好。」
韓芳音驚喜抬頭。
這就發作了嗎!
腦子一熱,也沒多想,下意識手指掩唇低笑,「公子……說笑了。」
她心中喜悅,想著丘秋給的東西果然有用。這不就開始發作了?
保養得細白瑩潤的指尖輕輕按在唇上,她撩起含羞帶喜的眼波,脈脈對燕綏看了一眼,然後便是一怔。
對面,燕綏根本沒有看她的掩唇風姿,早已站了起來,向外走去。
她驚訝且著急,趕緊站起,忽然腦中轟然一聲,像一股烈火從天靈蓋猛然躥下,劍一般劈裂腦殼直穿胸臆,整個人瞬間崩散,只剩下了生來至此的無數憤怒、不甘、惱恨、憎惡……種種劇烈的、無法抑制的惡毒的情緒,如毒蛇般纏遍了全身。
她頃刻間忘記自己忘記燕綏也忘記了一切,嗷地叫了一聲,便奔了出去。
她奔了出去,燕綏還留在原地,不急不慢地拿勺子往湯裡一舀,準確地舀出了一勺湯,那勺湯在勺子裡顫巍巍抖動,宛如一塊涼粉,湯裡的油和菜都順著邊緣滾下去,燕綏再一抖,那勺子裡就只剩下小小的一塊透明狀物體。
燕綏這才拿出一個小小錦囊,將那東西裝了。
密羅香雖然近乎無形無質,不可割裂,但也和水一樣,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會被崩散。
他先前對酒壺那一彈,裡頭的酒水會接連三振,直到把密羅香振得脫離出來,湧出一部分到了壺嘴,滴到了韓芳音手指上。
再然後,便是那做作到讓他每次看見都犯惡心的,經典捂嘴一笑了。
捂,捂,叫你捂。
那就一輩子別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