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的男子們覺得今日飽了一輩子的口福,昌平的少女們,則感覺今日飽了一輩子都不能有的眼福。
正左看右看,為鞭的靈動和劍的颯然發愁如何選擇的時候,忽然又有人尖叫。
「快看,快看,客棧又出來一個!」
「我的孃親哎,這位才叫世間無顏色!」
「我錯了,我方才還和小蘭爭論這兩人誰可為美男子第一,卻原來我們都錯了!」
「少說話,多看人,今日定然是燒了高香了,不然哪可能忽然聚集這許多美人,又哪裡來如此美味還可以燃燒的面?一定是咱們昌平興盛,豐饌節驚動了天上仙人,仙人下凡來了!」
仙人飄飄下凡來。
不甘寂寞的殿下,忽然從客棧裡走了出來。
殿下穿衣素來喜歡錦緞厚重而樣式飄逸,這本是矛盾的搭配,然而於他,本就沒什麼不可能,一襲長袍是很少見的漸變色,從魚肚白一樣的淡青月白色往淺藍深藍過度,最後卻漸漸轉為夜幕將臨之前天際那一抹深沉的紫,而無論是哪種色澤,都細細織了同色的銀線,而衣袖寬大,腰束一束,越發顯得袍擺寬大瀟灑,有上古端嚴之風,但那般華麗又閃耀的衣料,行動之間如波紋粼粼微光閃爍,又透出幾分慵懶矜貴,他行走的姿態也與這衣裳風格相配,不慢,卻讓人覺得輕逸懶散,像一陣捲了牡丹花瓣的風,忽然便降落了這流水大地。
這般的風采姿態,便是天京也是最美妙的傳奇,是人人口中瑰姿豔逸昳麗光耀的天上人,昌平薄地陋屋,何處能安放他的光彩。
而那一雙長眉青青深黛,稍稍掠起便令滿街的少女捧心欲待昏倒。
文臻呵呵冷笑,看著某人又開始騷了,像只花孔雀一樣,一遇刺激就開屏!
燕綏閒閒淡淡走過來,看一眼流動餐車裡熱火朝天的景象,文臻手腳不停地在揉麵,心想你現在來能做什麼?去倒垃圾嗎?
她從開攤到現在一直在揉麵,這是一個力氣活,這麼長時間不停,也是手痠了。眼看人流量越來越多,名氣已經傳遍全城,便打算叫江湖撈的備用白案師傅過來接手。
卻見燕綏在一群少女驚呼中走過來,一手從袖子中抽出幾條長長的綢巾,對文臻看了一眼,文臻還愣著,燕綏就轉開眼,抬手將綢巾矇住口鼻,只露出一雙睫毛長而濃密眼皮寬展流暢的眼眸。
他舉起雙手時衣袖滑落,露一雙腕骨精緻線條流暢勁瘦有力的手臂,滿街的姑娘瞬間都紅了臉,發出小小的譁然之聲。
燕綏就好像沒聽見,慢條斯理又將剩下的兩條綢巾,綁住過於寬大的衣袖。
文臻望天,認真想象了一下,如果旗子真的不夠,是不是最後讓燕綏脫一下衣服。
也不用多,剝個上半身應該就夠了,倒三角的體型很誘惑的喲。
思路從倒三角很快便要往下走,卻在此時她被燕綏拎到一邊。
燕綏輕輕一撥撥開她,順手接過了她手中的麵糰。
文臻怔怔地看著燕綏,這個人最討厭麵粉的,討厭所有粉末狀的東西,因為不由控制,到處亂飄,一旦落到手上身上很難清理,非得換衣服不可。
但此刻他接過麵糰,手一轉,麵糰在他指掌間彈起,那雙手潔白如玉,比麵糰還白,指節修長,指甲如貝,透著點淡淡的粉色,一雙漂亮到讓人覺得沾到麵粉也是褻瀆的手。
那雙手翻覆旋轉間,麵糰像一朵多變的雲在他指掌間翻騰,拉長似撥絃,回揉如擊鼓,明明是揉麵這種吭哧吭哧的動作,偏偏在他雙手間就能迴旋如舞,連麵糰砰砰砰甩打到案板上的聲音都似乎合了什麼美妙的節奏,讓人聽出幾分悅耳來。
姑娘們痴痴的目光無法從他的手上撕下來,順著那麵糰飛舞的軌跡眼珠子轉啊轉,漸漸便看見那麵糰泛著淡淡的黃光,在他根根如玉的手指間變成了一團可愛的渾圓。
那圓當真圓,便是用器具也很難把一個麵糰揉那麼圓,圓溜溜像一顆巨大的金丹,這簡直是另一種奇景,很多男子也聚集了來看。
燕綏眼皮不抬,一揚手,麵糰飛上半空,林飛白出劍,雪花點點,麵糰化為絲絲縷縷的麵條落入鍋中,易人離甩鞭,啪地一聲麵條出鍋,再啪地一聲麵條甩幹,林飛白的劍在此時又絲毫不差地到了,一線明光無聲鋪開滾滾扇面,麵條的熱氣瞬間蒸發大半。而此時燕綏手中多了一根柳枝,柳枝嫩綠,尖頭上還有三片翠葉,燕綏手指一轉,柳枝翻轉間,那些麵條便一小團一小團被分開,次第落入排開的碟子裡,燕綏錦衣大袖拂動之間,柳枝從肉臊盆子上掠過,再次第點過那已經澆好燃面油的一排麵條碟,每碟上面便多了一點肉臊。燕綏衣袖再一拂,油燈裡的火便被移出了一小團,柳枝一抖點著了,蜻蜓點水般從那些麵條碟上掠過,夜晚的星星便被次第點亮,落入煙火人間,而此時,燕綏輕輕一抖滅去火焰抖落油星,柳枝未焦,三葉翠綠如故。
滿街的喧鬧在此刻忽然消聲,每個人都屏息凝神,不敢眨眼,怕錯過這一霎奇景。
便是再不知內情,也知這眼福可遇不可求。
熱氣蒸騰白煙嫋嫋間,三人眉目深秀,配合與手法皆妙到毫巔。
而那面碟子,明顯比之前更加齊整。每碟裡面條形狀、多少、大小、色澤、連其上點綴的肉臊位置形狀,都一模一樣。
排隊更長了,卻比以前安靜了許多,人們對面條的分量和旗幟的收取再無任何異議,有點呆呆地交旗拿面,遠處卻響起很多喧囂,有的人回去拿旗,有的人旗已經送出去了趕緊去想辦法拿回來,還有少女纏著父母要旗的哭喊……
此時已經開吃的人有人忽然叫:「這些麵條都一樣長!」
眾人望去,便見那人,他身邊站著大概是他的兄弟,兩人同時用筷子叉起自己碗裡的麵條,叉出長長的一條麵條,兩個人碗裡的麵條,果然是一樣長短!
他這麼一喊,更多人站在一起開始比對,果然長短分毫不差。
這簡直就是神蹟,一時間百姓不知道是該大喊妖異還是大呼神奇,都呆在當地。
忽然一個女子聲音笑道:「哎呀,練了這麼多年,終於練出這眼力了,甜甜啊,恭喜你啊。」
眾人一聽,便覺恍然,以前確實聽過精湛技藝的奇妙之處,比如多年屠夫抓起一塊肉便知道幾斤幾兩。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是自己孤陋寡聞了。
好幾天來第一次聽見甜甜這個稱呼的某人終於轉過眼來,心情好了一點,順手端起一碟已經滅了火焰的麵條,示意文臻張嘴。
文臻啊地一聲,已經被塞了一嘴的麵條,她嚼了嚼,笑嘻嘻比了個大拇指。
幾天的冷戰到此刻終於有破冰跡象,燕綏心情很好地瞟她一眼,心想她忙到現在,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燃面呢。
只是這麵條說到底還是三人合作,有點不爽。
文臻看看此刻情形,已經不會有人捨得離開這餐車了,確實也是,讓宜王殿下、神將家的小侯爺、和長川易家的公子合作展示的這一碗麵,哪怕就是難吃呢,不來嘗一口算他沒福。
剛才那一口面,其實和她揉出來的面有點差距,這不奇怪,燕綏再聰明能幹,不熟悉的領域總不能一齣手就超過她,但他的顏和絕妙出手彌補了這面的不足,生生讓人們忘記追究麵條口感有差。
文臻放下心來,便夥同幾個護衛把裝旗的筐搬進客棧裡。簡單清點了一下,現在才子時,旗已經六千多。
按說一夜應該能完成任務,但是古人早睡,後半夜人肯定會少。文臻粗略算了一下,覺得八千旗還是沒問題的。
這一夜不僅僅是八千旗的收穫,還順便把韓府踩了一下,明日最後選拔眾人一定會去圍觀,已經處於不利位置的韓府和府尊想要搞什麼么蛾子,都會受到民意的衝擊,趙府那位大廚想要取代石頭,那是做夢。
文臻放下心來,便安排人看著旗,自己借了客棧廚房,做了些東西。
她做飯的時候,聽著外頭聲響熱烈,不夜天也似,滿意地笑了笑。
……
客棧頂頭的最高一間屋子的屋瓦上,蹲著幾個勁裝男子,正在看著底下百年難得一遇的熱鬧景象。
幾人目光陰鷙,皺著眉頭。
一人道:「他們方才又搬了一批旗進去,雙人抱的籮筐足足搬了三筐,怕不有幾千之數。」
另一人道:「丑時了,一夜八千,看來竟然能成。」
先前那人道:「小姐讓我們來盯著,我還不以為然,覺得小姐太過於謹慎,一夜八千神仙也做不到。如今可是服了,這外地客,妖風不小啊。」
另一人道:「你是服氣小姐還是服氣這幾個人。」
那人道:「都服。都不是簡單角色,那幾個做麵條的男子你們看見沒,不是一般的練家子。所以等會兒,不要想著搶走旗子,要我說,就地燒了算了。」
「小姐可是說要將旗都拿回來的……」
「小姐的話有你命重要?」
「先前那丫頭一邊賣面一邊還使壞罵咱韓府了,小姐要知道,怕不得弄死這幾個外鄉人。」
「那就先別給小姐知道,別給自己找事。」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