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送上門的人頭。
看今天那架勢,這位大廚就是內定要獲選並送往世家的廚子,如果是打算送往易家的,那那位石頭兄發現自己辛苦多年,老孃和前途都給這白眼狼害了,不知道會是什麼心情。
她想著這世上真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偏偏那小乞丐就抓了易人離碗裡的飯,若是換成她,肯定不計較;換成燕綏,直接連碗扔了,也不會多看那乞兒一眼;林飛白可能會把自己的飯全部給對方,說到底都會自矜身份,都不會像混跡市井半點虧不肯吃的易人離一樣,當真追上去抓人。
「你去安撫一下唄,這老婆子和這小乞丐大抵吃了許多苦頭,神經兮兮的,怎麼勸說都沒用。」易人離苦著臉。
文臻白他一眼,什麼勸說都沒用,肯定是先前太凶神惡煞嚇著人了唄,不然哪能這麼順利就得了全部背景。
她過去,蹲在那大娘身前,只說了一句話。
「府尊那位大廚即將取代你家石頭了。大娘,你想不想幫兒子,想不想報仇?」
老婆子很快安靜了下來,連同那個小乞丐,文臻再讓店家送上食物,兩人便吃得什麼也顧不得了。
文臻便坐在一邊看他們吃,和那名叫小猴子的小乞丐道:「小猴子,你有多少同伴?都來幫我一個忙,回頭再請你們吃雞腿好不好?」
「兩個雞腿!」
「成交!」
文臻便給了他一把糖,小猴子吃飽喝足一抹嘴,幹勁十足地去找他的朋友了。
文臻又讓陳小田就近在這邊找個麵食店的店家商量,借點米麵蔬菜,說好了按市價付錢,而且擺攤每得十面旗分對方一面。
之前她們找食材處處碰壁,如今店家一聽說可以分旗,雖然意外,沒想到還有這種操作,但也爽快地答應了。
文臻又讓耿光去找一輛大車來,拆掉兩邊車壁,底下加個撐子,可以臨時撐住,也可以隨時流動,將借來的炊具米麵蔬菜往上一搬,一個簡易的流動餐車便形成了。
又讓人回去城外營地,去拿她的小菜來,順便把兩個丫鬟帶來。文臻出行,又跟著燕綏,是以各種小菜和她自己製作的調料配置齊全,鹹鴨蛋滷蛋各色蘿蔔乾酸菜泡菜豆腐乳乳黃瓜萵苣幹之類的齊全。
她一邊從容佈置,一邊和留下保護她的林飛白說了此行韓府見聞,說到八千旗的任務。
林飛白的關注點卻有點偏。
忽然問她,「可看見燕綏?先前我在韓府好像看見了他的護衛。」
「哦。看見了。」文臻揮揮手,「不用愁他。他倚紅偎翠,吃香喝辣,正快活似神仙呢。」
話音未落,快活神仙進來了。
快活神仙進門就掃了一眼,看見並沒有蛋糕蛋撻蛋包飯,連珍珠奶茶都沒一杯,文臻還在和林飛白談笑風生,頓時氣得要下凡。
那可惡的凡人還看都不看他一眼,問林飛白,「可要喝綠茶?」
林飛白目光從燕綏越發淡定的表情上掠過,道:「我於此道一般,好像殿下擅長。」
「哈哈哈確實啊殿下擅長。殿下慢慢喝哈哈。」文臻笑哈哈地出門去了,留下燕綏看一眼林飛白,面無表情地道,「卷草終於送出去了?怎麼送的?我猜猜,硬塞強丟再加上侍衛哭慘才把你家傳家寶送出去了是吧?」
文臻這兩天和燕綏賭氣,就把卷草翻出來戴上了,之前有戴過,某人裝若無其事,眼神卻洩露內心,她向來還是很照顧燕綏的,也便收了起來。現在既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自然不用管他怎麼想。
林飛白冷冷看他一眼,「總比為送個禮鑽廁所爬屋頂來得好一些。」
「賴在我府裡倒便宜你偷窺了。果然還是跟在德妃娘娘身邊教養得好,諸般技藝都精絕。」燕綏微笑,「趕明兒我和蛋糕兒成婚,宜王府得擴建,林侯到時候打算住在哪裡?主宅耳房怎麼樣?不僅方便偷窺還方便偷聽。」
林飛白忽然一笑,便如峻崖生瓊花,輝光燦爛,只是那笑容怎麼看都滿滿譏誚,「挺好。那我便等著了。希望殿下能早日成婚。可千萬莫像上次那樣,嫁一嫁二嫁三就是不嫁你,讓你滿世界追成狗。」
燕綏笑,「我好歹還有理由追逃妻,連理由也沒有的人怎麼辦?要不要自殺?」
……
客棧裡燕綏林飛白從兩歲相識起第一萬次相殺,客棧外文臻萬事已備。
乞丐是每個城池裡道路最熟,流動最快,傳達資訊最準備方便的利器,文臻自然不能不用,很快,小乞丐們就把「來了個流動餐車賣火面,從城西會一直走到城東,麵條油大幹香能著火!快去嚐嚐火面!」這樣的廣告投放到整個昌平。
昌平已經吃了六日,吃到很多人對食物都失去了興趣,這時候任是什麼山珍海味,也提不起太大興趣,倒是麵條能著火還能吃這種噱頭,勾起了人們的注意力,而且也不用大老遠去找,文臻安排小乞丐散佈的資訊裡,詳細說明了餐車是流動的,遵循一定的路線,遲早會到自己面前,那便等著便是。
酉時初,「綠茶火面」正式掛牌營業。
賴宣傳之功,開張伊始,就已經排了很長的隊。
不管怎樣,能著火的面還是值得一看的。
大車前只象徵性放兩張桌椅,大車上面對著食客諸般材料備齊,滿頭大汗幫著文臻打下手的採雲採桑,憂心忡忡地問:「姑娘沒有桌椅如何待客?姑娘咱們這食具好像太小……」
一旁的大筐子裡,放著餐具,並不是正常的碗碟,都是酒樓特製的盛調料的小碗小碟,文臻讓陳小田以極低的價格,向周邊的酒樓蒐羅來了這些袖珍碗碟,多,且不佔地方。
耿光等人看了卻覺得頭大——這麼一點只能裝一口面,八千份食材的問題是解決了,本來他們都覺得八千份食物絕無可能,沒想到文大人才智出眾主意多,居然想出一口面的主意,但一口面怎麼夠吃?
想用一口面就換來一面旗?
這心也忒大了!
文臻面前一字排開作料盒:自己精製的小磨麻油、八角、醃製的細脆白菜絲、炒得極其香脆的芝麻花生、已經用油浸泡出香的核桃、辣椒粉、辣椒醬、花椒、自制雞精、自制醬油、自制鮮菌菇醬、蔥、熬練切碎的板油渣、親手晾曬的菠菜葉幹、炒香的肉末……林林總總怕不有幾十種。
採桑採雲一路都在跟文臻學廚藝,因此打下手也很熟練,按照文臻教的,將以上的作料按順序進行練燃面油,鮮板油在鍋裡化開的香氣便已經傳出了兩條街,再加上那些文臻親手調變的作料,等那一大鍋燃面油熬好,滿街的人都在騷動,恨不得撲上去,把那油先喝上一碗。
有人已經開始大聲讚歎:「從未聞過這麼香的油料!用這東西哪怕拌草葉子,我也能吃上三大碗啊!」
一片迫不及待的附和聲裡,文臻已經揉好了面,案板上揉好的麵糰微微發亮,揉麵時幾乎不摻水,只略略加一點雞油,揉散也要用油,切成的麵條圓潤挺硬,筋道十足,下鍋煮麵,麵湯清亮滑爽,斷生後撈起,然後進入最重要的環節,甩幹。
燃面原是文臻現代那世宜賓的名面,以幹香可燃聞名,最關鍵的就是不能有水分,麵條能不能在那一甩間徹底去除水分,就看廚師的臂力和技藝了,這對文臻自然不是問題,長筷捲起麵條,手臂一揚,麵條在空中劃過一條凌厲的弧度,一點細微的水霧暈開,在夜晚小街滿街昏黃的燈光下暈出朦朧的水色,
這個動作既姿態優美又力度暗藏,賞心悅目,眾人便都喝彩,紛紛道便是看這一甩也值得一來。
案臺上小調料碟早已一字排開,文臻帶來的江湖撈準備開店的人員都在,一邊學習一邊幫手,稍後人多了就要接棒。
文臻那一卷麵條甩幹,手臂又一揚,眾人也沒看清怎麼動作,那些小碟子裡就已經多了一小團,微微卷著,晶瑩發亮地盤在碟子裡。
裝滿燃面油的壺流水一般從第一個流到最後一個,每盞裡油剛過面,青翠油紅,五色鮮亮,像一盞盞小彩燈,香氣濃濃地爆開來,滿街的人都開始往這邊擠。
文臻衣袖又一揚,手中火摺子迎風一亮,一路點下去,幽藍火光一個接一個躍起,一排五彩小油燈便幽幽在案板上亮起來,遠遠望去像繁星落在了身邊。
滿街驚呼。
「燒起來了!」
「真的燒起來了!」
「呀,真美。」
「星火如豆,相映成輝,真是奇妙!」
「哪怕不好吃呢,僅憑這一刻的奇景,也值得排上一夜啊。」
人群激動起來,蜂擁上前,採雲採桑流水般將那小碟子傳下去,文臻拿著根長筷子站在肉醬盆子旁,每個小碟子傳過眼前便點上一點肉醬,別小看這一點炒香的肉臊,香潤腴嫩,點睛之筆。
這種非常具有節奏感的流水作業,非常的漂亮,賞心悅目,令人沉溺,昌平的老百姓沒見過這樣的做派,幾乎所有人都看著她們的動作看入了迷。只覺得便是不吃,這樣也能看上三個時辰。
座椅都是象徵性的,碟子小,眾人也沒想過要坐,端著碟子,欣賞一下火焰,便迫不及待吹滅開始,首先是入目,麵條根根分明,金黃油潤,剔透晶瑩,點點翠綠蔥花和金紅肉臊深黑菌菇點綴其間,便如五色琉璃;其次是聞香,在眾人想賴香氣應該非常複雜,畢竟作料之講究豐富簡直拔高了街頭小吃的身份,但此刻油香掛帥,所有的肉香菇香辣香醬香都臣服於濃墨重彩的油香,將那紛繁香氣約束於其中,只幽幽散一點令人探索的餘味。最後是入口,果然先是五味豐富辣味尤其尖峰的油香在口中爆開,如一卷名畫展開,讓人心神瞬間為之一奪,然後便是肉臊的腴香,菌菇的鮮美,醬料的醇厚,花生碎芝麻碎核桃碎的乾果香……但是這些都無法喧賓奪主地掩蓋屬於麵條的香,無法說清那麵條的柔韌順滑,爽潔筋道,慢慢嚼至末尾還有回甘,最後鋪底的是幾條酸白菜絲,清脆白菜絲微微的酸香正好將燃面略微的油膩中和,是一種美食境界裡最為講究的層次感。
唇齒間最後剩下讓人哈氣流汗又回味無窮的辣,此時便有人搬過來一個大桶,桶裡是海帶大骨湯,無需排隊去舀,桶身上接好幾個管子,可容五六人同時團團圍住用碗去接,一拉之間便正好一小碟,管子完了放回便可,這一招又是新奇,眾人正辣得臉門都在發麻,來上一口,湯鮮潤清淡,頓時將口中辣味沖淡,直到此時那般不知怎麼生成的緊迫感才稍稍鬆懈,抹一把汗,這才注意到原來手中的碟子竟然小得令人髮指!
先前大家注意力都在那星星一般的燈盞上,後來又被這一口燃面的光彩所懾,然後還要花不短的時間回味那一口的美妙,此刻紛紛發現店家的缺德,頓時怨聲載道。
「真的就一口!我嘴巴大我一口都不夠塞!」
「真真到哪找來這麼小的碟子的!」
「哎呀這不是醉芳樓的調料碟嗎?我經常在他家叫席面,熟!」
「拿調料碟當碗,真想得出來!」
採雲在搖頭,採桑在翻白眼,眾人一窩蜂的湧上來,有脾氣壞的已經開始捋袖子。
一片吵吵嚷嚷裡,文臻開始捋袖子,抓起擀麵杖,敲在面鍋上,當地一聲巨響,聲聞三里。
所有雜音都被震住,文臻大喝:「還想不想吃火面!」
「想!」
「想就排隊,下面,一面旗換一碗麵!除了第一批嘗新的,沒有免費的了!」
「什麼樣的碗!」
「就這個!」
「就這麼一小口要換一面旗?太心黑了吧!」
「行,不換就不換,不換就撤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