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和唇距離只有零點零一寸,以至於後面的話文臻也說不出來了。
但有前面這句,已經像一盆冷水當頭潑下,什麼粉紅和旖旎都瞬間凝冰。
燕綏的唇停留在文臻唇的上方,眼眸盯著她微微闔起的眸子,她的睫毛悄然顫動如羽翼,哪怕沒有睜開眼,也能感覺出這一刻面上的輕鬆和喜悅。
輕鬆和喜悅。
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內心裡一直執著於唐羨之的死,如今終於在幻境裡將他解救,因此分外歡喜,是嗎?
所以連平日裡不會有的投懷送抱,都在此刻歡欣送上?
酒後醉後,混沌幻境,本就最易顯心聲。
燕綏細細地檢視著文臻眉梢眼角的細微神情,越看越覺得這十一月的冰風穿過馬車的縫隙透進心底。
他素來是極其自信的人,從不疑神疑鬼,他信小蛋糕兒待他不同,絕非唐羨之之流可比。
他信文臻視唐羨之如友如恩人,朋友和恩人的死亡難免要有幾分傷心。
他勸解過自己,曾經因為過於自我險些失去她,因此要學會理解尊重和不干涉。
他也在努力地踐行這個沉默的承諾。
然而終究……意難平。
他的唇慢慢移開去。
將文臻抱住他脖子的手拿開。
將八爪魚一樣的她從身上撕下來,放到床上,卻還不忘記拿準備好的乾淨布巾給她把頭髮和全身都擦乾淨,在被子底下給她把乾淨裡衣換好,又換一床乾燥的被子,確保她不會受涼,才喚丫鬟進來伺候。
幻覺沒有關係,睡上一覺就能清醒。
可說過的話印在心上,輕易擦抹不掉。
出門前他回頭,看見文臻呢喃著一個翻身,雙腿緊緊夾住了被子,有點難耐地蹭啊蹭。
燕綏唇角沒什麼笑意地一勾。
就算是懲罰吧,撩起的火不是那麼好滅的。
這形象有點不大好,他也不讓丫鬟進來了,反正澡桶裡的水有管子對外連線,直接可以放掉。
他將馬車門關上,不允許人打擾她,自己解開兩輛馬車的連線鎖釦,命中文將自己馬車趕遠一點,不要忘記加派人保護她的馬車。
他的馬車一直到了僻靜的山坳才停下來,那裡靠近溪水。
然後他跳進溪水,在十一月冬夜的寒風中,洗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冷水澡。
洗澡的時候他細細在水底尋覓了一通,並沒有發現什麼痕跡。
天快亮時候他才上來,直接鑽進了馬車。
中文一直在不遠處望風加欣賞主子身材,直到主子進了馬車,才望著漸漸淡去的月亮,長長嘆息一聲。
到底誰懲罰誰啊。
幹看不敢吃。
可憐吶。
……
受到懲罰的當然並不止燕綏一個人。
文臻做了一夜春夢,早上起來不得不換衣服,併到寒冷的溪邊偷偷洗衣服,也算是一個小小的懲罰了。
她早上醒來,除了某方面有些不爽之外,神智倒是清醒許多了。但對昨晚的事情記憶不大清楚,像喝酒斷片一樣,只隱約記得似乎鬧得很厲害,說了很多話,還似乎打了架,但和誰打,說了什麼,一概不記得了。
為什麼做春夢,也不大清楚,她有點懷疑,但是又確定自己沒有受到侵犯。
時辰還早,她打算洗完衣服再去燒早飯,在冰冷的溪水裡哆哆嗦嗦搓衣服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在溪水裡找啊找,卻又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後頭採桑給她打招呼,詫異她怎麼起來這麼早,文臻一邊趕緊把衣服往下捺,一邊胡亂支應一聲。
心裡生出淡淡的尷尬,以前但聽說男人會做春夢那啥那啥的,原來女人也會做,不過也不奇怪,自己十八歲,青春期,生理上有需求很正常,只是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情況,好端端怎麼就這樣了。
她帶著狐疑的心情回去,頗為精心地做了熱乾麵和牛肉鍋貼,芝麻醬的香簡直可以飄出十里,下飯小菜是帶出來的醃角豆,綠褐色的角豆選豆子最飽滿的,醃製出來清脆微酸,十分下飯。
然後邦邦地敲著鍋喊人來吃飯,厲以書來了,易人離睡眼惺忪地也掙扎著來了,林飛白沒來,燕綏沒來。
林飛白沒來還算正常,燕綏沒來?
文臻愕然,也沒心思吃早飯了,端了碗麵條,熱熱地澆了芝麻醬,配一碟子酸角豆,一碟子金黃香脆的鍋貼,往燕綏的車子走,然後才發現昨晚燕綏的車子竟然沒和自己的車連在一起。
中文告訴她殿下去護衛營了,文臻更詫異了,一路到了護衛營,那邊也在吃早飯,幾口大鍋,熱騰騰的粥和半個人頭大的饅頭包子,管飽,味道也不會差,畢竟金吾衛也是京中三衛之一,多官宦子弟,一向待遇不錯。但和她親手做的自然沒法比。
然後她就看見燕綏坐在一邊,左手一碗粥,右手一個巨大的包子。
這讓文臻再次受到了驚嚇——殿下魂穿了?
他怎麼可能放棄自己的美食,去吃那種他口中的豬食?
她愣在路邊一時都忘記了上去搭話,那邊燕綏眼角一瞟看見她了,原本拿在手裡發呆的粥碗立即送到嘴邊,左邊喝一口粥,右邊啃一口包子,香。
文臻眨巴眼睛看著,轉頭看了看陪她過來的中文。
中文咳嗽一聲,又咳嗽一聲,糾結了半天,終於還是望著天道:「咳咳……昨晚,文大人你中了毒,和林侯有些誤會,是殿下來救你的。」
文臻還在看他——就衝這個不至於這樣,還有內情。
「林侯和文大人都跌到了溪水裡。」
文臻還在看他——不夠,燕綏如果這點信任都沒有,那也別談戀愛了。
「那個……文大人好像還喊過唐羨之……」
文臻皺皺眉,喊過?喊過啥?再看中文表情,大概再怎麼看也不會說了。
她呵呵一聲。
喊過唐羨之又咋的?人都死了,和死人賭氣吃醋要不要這麼無聊?再說她明確說過不愛唐羨之,只是礙於恩情心下愧疚,他就對她,對自己,這麼點信心都沒?
她心底也泛起淡淡的怒氣,覺得某人的傲嬌實在討厭,冷笑一聲,也不走,把托盤隨手塞給中文,道:「既然有人不吃,那你吃了。」然後抱臂遠遠看著燕綏吃飯。
燕綏本來只是做給某人看,那粥甜兮兮的實在太難喝,那包子裡的蔥味兒沖鼻,他咬牙嚥下了一口,等著文臻一走就給扔了,結果那個黑心蛋糕兒,會讀心一樣,就不走了。
等著看笑話是吧?
還有沒有良心了?
騎虎難下的殿下,只好咬牙,一口粥一口包子,一口包子一口粥。
藍瘦,香菇。
文臻一直等到那粥差不多喝完,那包子吃掉一半,才笑一聲,道:「殿下胃口倒好,殿下胃口既然這麼好,那以後倒也不用我費心做殿下的份了。中文啊,記住了啊,以後配食材,少算一份半。」
中文端著香噴噴的早飯,忍受著人間最殘酷的酷刑,不敢吃也不敢答應。
文臻拍拍手就走了,她剛走,燕綏就從椅子上迅速站起來,走到無人處。
聰明又有眼力見的中文也不敢跟過去,也不敢去看。
不就是去吐唄。
作,叫你作。
過了一會燕綏從隱蔽處出來,面色如常,走過中文的身邊。
中文小心翼翼地問:「殿下……你不吃?」
殿下不回答。
中文心花怒放,「那……那我吃了啊,浪費了怪可惜的。」
殿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中文被那一眼看得渾身一顫,急忙大聲道:「殿下放心,我不吃,我已經吃過早飯了!文姑娘給您的早飯,您就算不吃,也輪不到我們吃!」
燕綏這才又回頭走了,中文含淚嚥著唾沫,充分領會了殿下的精神,將早飯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
然後被文大人冷笑著,往山坳裡一倒,說喂野狗。
中文含淚看著幾條野狗衝出來搶食,第一萬次在心裡吶喊。
老子就算做條狗,也不想夾在你們當中被虐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