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狐狸精確實沒有在燒飯,自從甩了燕綏一次,燒飯就變成了完全看她心情的調劑性事務。
壽宴草草結束之後,她本以為皇帝會留下她談談,但皇帝只留下了燕綏,文臻也便樂得開心地走了,易人離一直在等她,並不知道鳳坤宮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險些也被關進天牢。文臻問起他有無遇上易德中,說了些什麼,易人離便道只是攀了一下親戚,並問了他一些長川易家的情形,然而他並沒有多理會。
長川易家出來的人,可能是先天血脈的原因,很多人看似和平穩重,骨子裡都藏著瘋狂冷酷的因子。
文臻看著他的表情,想著這次以後,皇帝可能真的有讓她去過渡一下長川刺史的打算。她自己摺子也寫好了,會打著將功贖罪的旗號,來儘量補償東堂因為步湛忽然離開導致談判沒有圓滿成功而受到的損失。
她想把長川拿下來,給易人離。
不過還是要看易人離願不願意,若他喜歡風一樣的自由,那任何人也無權干涉他的命運。
今天的事情,她直覺並不是易德中一個人能做成,這其中可能有兩三方共同使力。
其中一定有那個始終陰魂不散不斷和她為難的幕後人,這也是最令她惱火無奈的——這人隱藏得太好,而她甚至連他到底為什麼和她為難都沒有頭緒,也無從查詢。
另外,皇后那件鳳袍,布了兩層毒,一層是皇后自己下的斷絕花,另一層是什麼毒?誰下的?怎麼下的?
對方應該和她,和皇后,都處於敵對位置。
是唐家嗎?原本唐家管的繡坊繡的鳳袍出了問題,唐家難辭其咎,但皇后給自己下了毒,頓時便可以撇清關係,但唐家又怎麼能確認皇后要拿鳳袍做文章?
她在宮門口等了一會兒,等到燕綏出來,想問問他有沒有去審問易德中,燕綏卻道易德中為了活命,態度很好,一五一十交代了,確實有人背後指引了他該如何做,易德中當初收到那封信,也不敢就那麼相信,自己查證了一番,又和皇后兩人互相試探了一番,確認了計劃沒有問題才出手。但是那人和他往來的信箋,在第二日都會莫名失蹤或者焚燬,他也沒見過任何來傳信的人,所以這線索,在他這兒就斷了。
文臻本來還想著要不要放長線釣大魚,拿易德中做餌,來釣出那個幕後人。一聽這樣頓時洩氣——對方本就沒留下任何線索,自然也不怕易德中說什麼,才不會自投羅網。
文臻本來還有一層疑惑。鳳袍在漳縣的時候已經出過事,按說皇后如果比較謹慎,就不應該再打鳳袍的主意,畢竟這樣顯得太落痕跡了。但皇后明顯好像並不知道漳縣鳳袍事件,這就有點蹊蹺了。
果然一問才知道,燕綏當日向朝廷彙報此事時,只說了繡娘為爭繡鳳袍鬧事,根本沒提鳳袍本身的問題。
他沒說,漳縣的縣令自然也不敢說。然後唐家……唐羨之竟然也沒說。
燕綏和唐羨之都選擇了蓋下這件事,是不是有意想讓皇后栽進這個陷阱?
畢竟在皇后逐漸失勢,長川易倒行逆施令皇后處境艱難的此刻,由唐家名下繡坊送上,又曾經被燕綏和文臻都經過手的鳳袍,實在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栽贓工具。
尤其她文臻,和燕綏關係近,是唐家的夫人,身邊有易家出走的子弟。只需要把她扯住,會很方便扯動唐家和易家。
用得好,可以改善處境,還能整倒文臻、割裂和長川易家的天然牽絆、栽贓唐家。
皇后捨得不用嗎?
她就算想不清楚這裡頭的複雜關係,也會有人不捨得放棄這機會,指點她去做。
那麼,燕綏和唐羨之的心思,就顯得更加可怕了。
他們是已經想到皇后可能拿鳳袍做文章,打算推波助瀾,所以當初刻意隱瞞了鳳袍出事的情況?
文臻搖搖頭,不想再想了,覺得和這些人精混在一起,實在腦漿不夠用。
燕綏宮中還有事,要晚一些回去,文臻便和易人離先出了宮門。
她打算先去闌康坊買一些東西,再回宜王府。
兩人直奔闌康坊,那邊有個大集市,不僅菜蔬從早到晚供應,還有諸般日常雜物售賣。
文臻買了一大堆食材菜蔬水果,又去逛日用品,她對鍋碗瓢盆十分感興趣,看見做工精美別緻的便要買一個,一會兒易人離手中就一大堆盆盆罐罐,堆到鼻尖,忍不住大聲抱怨,「買這麼多鍋用得完嗎!」
文臻笑著接下他懷裡的東西,對暗處揮了揮,便有一個護衛無聲走出,弄個大布袋將東西都拿走了。易人離悻悻看著,罵一句燕綏的護衛和他一樣不是東西,就這樣幹看著,也不來幫忙。
今天跟著的是韓語,韓語撇撇嘴——幫你拿東西?你空出手來牽文大人的手怎麼辦?你要是牽上手了,我的手就別想要了。
語言護衛們眼裡,天下熙熙,皆為臻來,天下攘攘,人人要防。
文臻自然明白他們的小心眼,不過笑一笑,買了兩個糖葫蘆,給易人離塞了一串,兩人一人叼一串,趴在拱橋上看底下熱鬧的集市。
身下是穿越闌康坊的清溪,一座青石拱橋橫亙其上,橋上紅燈串串,映亮石縫間淡青色的苔痕,顯出些久遠的年代感。橋下集市卻還比較新,無數攤位分列兩側,都掛著紅燈和一色杏黃色的布旗,時不時拂在過路客的頰上,引人一笑,站下細細把玩攤上的小玩意。兩邊長街上木質長窗大多開著,有酒客憑闌把酒高聲談笑,也有姑娘倚欄弄絲竹,幾聲撥絃,伴幾聲咿咿呀呀軟糯清甜的唱腔。
屬於盛世天京的喧鬧與靜好,在這最繁華的城中心並存。
文臻的聲音裡有了幾分感嘆,「你剛才問我為什麼要買那麼多鍋,其實啊,能這樣買鍋碗瓢盆,真的很幸福。」
易人離咬一顆糖葫蘆,笑嘻嘻沒說話。
「我以前呆的那個地方,大家都吃大鍋飯,大鍋飯你懂吧?就是一個大鍋燒所有人的飯,大家一人一份打飯打菜。說起來很方便,但你想想,大鍋煮菜,色香味什麼的是別想講究的。而且我們幾個,哦我是說我和我的朋友們,都是很小年紀就進去的,這樣的菜一吃就是很多年。我們最小的剛進來還是喝奶年紀,人家娃娃在媽媽懷裡喝奶的時候,她就得搖搖晃晃坐在小凳子上自己學著喝粥……好了說遠了拉回來,這種大鍋菜吃上幾天你就會想死,吃上很多年……嘖嘖,反正到了三四歲的時候,我就忍不了了,開始自學廚藝,但廚房裡的用具都非常的大,也質量不好,不趁手。我就開始存錢。」
「買廚具啊?這又不值幾個錢。」
「這你就錯了,名牌廚具在我們那很值錢。更重要的是我一個研究所小白鼠,哪來的錢?而且我的能力還很一般,不是太史大波那種復原瞬移之類的珍貴異能,研究價值很低。研究所會給每個小白鼠發補貼,這補貼是根據每個人的能力、參與實驗次數、還有貢獻值來……」
「對不住,打斷一下。」易人離舉起手,「你這句話裡有最起碼七八個詞我聽不懂。」
「矮油聽不懂就別問嘛。聽個大概就好了,別打斷我的思路。總之就是,我沒錢,後來我不得不用了一種方法多掙了一些錢……」
文臻微微頓了頓,腦海中一瞬間閃過那間實驗室永遠白慘慘的牆和燈,那些各種滋味各種等級的痛苦彷彿在這一刻順著時空亂流倏地逼近,像一張咻咻喘息著的冰冷腐臭的臉……
「……然後呢?」易人離的聲音忽遠忽近地傳來。
文臻一醒,隨即笑開,「然後我就有了點錢,夠買盆我就買盆,夠買鍋我就買鍋,沒錢了就再去掙,所有的錢都用在廚具和食材上。小透視買零食,大波買口紅,太史買小刀,我買鍋……有一回我看中一個高階不粘塗層麥飯石玉子燒鍋,當時只有一筆零花錢,準備買罩……哦不準備買新衣服的,最終衣服沒買,買了那鍋,然後沒衣服換,大冬天的,總不換就會特別冰涼,只好夜裡脫下來洗了,用暖爐烘,暖爐十點以後就斷了,再放到被子裡烘,有時候天冷潮溼,被子裡熱氣也不足,到第二天都不太乾,也只好穿著溼唧唧的衣服做著尊貴的玉子燒……」
文臻慢慢舔了一口糖葫蘆。
入口蜜甜,心裡泛起的卻是細微的苦。
沒有錢,錢拿去買了廚具,想添件罩罩都不方便,內衣只能洗了穿穿了洗,下雪天干不了,就只好穿沒幹透的,那滋味……酸爽。
後來還是太史發現了,默不吭聲給她買了內衣,太史不知道她的尺寸,也不願意問,還是大波上手裝作開玩笑量的,小珂年齡小,大家那時候有事也不和她說,她最後一個知道,當即就給她買了三套,只是圖案全是機器貓,一邊一隻機器貓,三瓣嘴正中心。以至於她每次穿都覺得被那隻圓頭圓腦的貓給猥褻了。
這是屬於她的回憶,藏在最珍貴的記憶寶匣裡,輕易並不願意和人分享。
「我說這個呢,是想告訴你,人總有重視的東西,為之努力,為之奮鬥,為之不顧一切,心甘情願。」
易人離似乎哼了一聲,一口咬了三顆糖葫蘆。
「那是以前的事。現在我到了東堂,有了新的珍視的東西。其中一樣,便是信任和友情。」文臻用糖葫蘆敲了敲易人離的臂膀,「所以今天喊你出來,其實是要問你,如果陛下因為你的存在,派我去長川奪刺史位,你是否願意?」
易人離轉頭,有點詫異地看她,半晌,笑了。
「你這話奇怪了。我一直跟著你,等於也是你的屬下,又有這一層身份在,你如果去了長川,當然要發揮我的作用,我怎麼能不願意?」
文臻搖搖頭,一字字道:「我問的是,你、是、否、願、意。」
易人離又默了默,道:「如果我說不願,你就不去?」
「如果你說不願。我就立即去找陛下,趕在他明確對我提出這意思之前,把這口子給堵住。我算著他近期就可能會開口,所以得先問清楚你的意思。」
易人離的語氣更古怪了,「你的意思。如果我不願意,你就打算第一次抗你家陛下的旨意?」
「什麼我家陛下,有你這麼說話的?事關於你,當然要獲得你的同意才行。」
「我不同意,你不怕陛下降罪?」
「你不同意。我依舊會想辦法奪長川,但絕不要勉強你回到易家。我所有的成就,都不希望建立在他人犧牲的基礎上。」
「……我以為這是無需去問,天經地義的事情。畢竟我算是你的屬下,也自願跟隨你。你奪長川易家,怎麼能少了我?」
「你不是我的屬下,你是我的朋友。」
易人離沉默了更久。
忽然把糖葫蘆一拋,一把抱起文臻,文臻嚇了一跳,有種快被興奮的他扔到河裡的錯覺,正搖手蹬腿準備掙脫,易人離已經把她墩在了橋欄上,雙手把住她的肩,盯著她的眼睛,斂了平日裡唇邊總有幾分流氣的笑容,清晰地道:「好吧,哪怕你是欲擒故縱呢,以退為進呢,有這麼一句,就夠了。爺從此陪你刀山火海,上天入地,區區一個易家,何足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