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即皇后奶孃黃嬤嬤忍不住道:「娘娘先前一直好好的,所有入口的食物都有我們先嚐,如何會中毒?」
黃嬤嬤素來是皇后身邊最受寵的老人,和皇后十分親近,皇后剛倒下的時候她雖受驚,倒還神情穩定,此刻卻聲音發顫,驚慌得連話都說不完全了。
她撲在皇后身上,連聲低叫:「娘娘,您說話啊,您說話啊!」
還是皇帝看不過去,道:「黃嬤嬤,退下,莫要擾了太醫診治。」
那嬤嬤才站到一邊,依舊一臉恐懼意外地顫抖著。
文臻眯眼看著她露在屏風後的半邊臉。
太醫在詢問:「可曾接觸什麼物事?」
黃嬤嬤抖了半晌,才低低道:「娘娘出事前,只在聞良媛拿過來的靠枕上靠過一下……」
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查。」
噗通一聲,大概是聞近純跪下的聲音,殿內有燈光,屏風上能映出後頭的人影,年輕女性猛地跪下,聲音卻並不慌亂,「陛下,娘娘,此事和妾無關!」
殿中賓客此刻都有嫌疑,因此都沒離開,縮在一邊看這宮廷大戲。很多人知道聞近純之前犯錯被罰香宮的事,眼神往文臻這裡飄來。
文臻就當沒看見。
皇帝平靜的聲音傳來,「無需急著辯白,且以證據說話。」
過了一會,太醫道:「那軟枕並無異樣。」
太子急急道:「查別的,衣裳,首飾,皇后能觸及的一切物事。」
片刻之後,太醫院正有點驚怒的聲音響起,「鳳袍背後刺繡有針!」
眾人譁然,文臻目光閃了閃。
她眼力好,屏風沒有遮擋完全,她看見了太醫手裡拿著的皇后脫下的鳳袍,背面的刺繡裡,有一個銀色的小小機關,非常小,看上去像個線頭一樣,實際上是鋼絲一樣,裡頭有牛毫小針,這種天氣衣服幾層,平常活動穿著都不會啟動機關,但是一旦壓上什麼東西,彈簧受力,就會彈出小針。
在屏風外的燕綏忽然道:「既然是鳳袍有問題,想必和這殿中諸位沒有關係,大家都受了驚,還是先退出去吧。」
皇家秘辛自然不適宜被人圍觀,皇帝點了頭,太子便出來請諸位娘娘公主夫人各回各家。
眾人都鬆一口氣,急忙起身,衣裙悉碎之聲響起,忽然有人驚「咦」了一聲。
眾人便看去,卻見一個女子趴在桌上,她身邊的女子正在推她,道:「易小姐,睡著了?咱們該退出去了。」一邊抬頭對眾人道,「易小姐先前就睡著了,我叫醒她。」又招呼身後侍女一起幫忙喊。
她一推,桌上趴著的易修蓉身子軟軟的向旁邊一倒。
這姿勢詭異,那女子一呆,再看看易修蓉的臉,驀然發出一聲尖叫。
尖叫聲驚動了殿上貴人們,紛紛轉頭看來,而此時易修蓉身邊的人都已經驚叫著,潮水一般四散開來,露出中間易修蓉慘白髮青的臉。
她微微睜大眼,直勾勾望著頭頂飛龍舞鳳的藻井。
她死了。
「修蓉!」一聲淒厲的呼喊,易德中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女兒。
太醫匆匆趕來,檢視一番,搖搖頭。太醫院張院正翻了翻易修蓉眼瞼,看了看她嘴唇手腳,低聲道:「和娘娘是一種毒。毒性比娘娘的猛烈。」
單一令問:「如何?」
張院正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頓了頓才道:「呼吸已停。」
單一令沉著臉色,冷聲道:「龍翔衛,在殿外結陣保衛。羽林衛,請在座的各位女賓都去偏殿休息。」
說是休息,其實就是軟禁了,本來可以走,現在易修蓉死了,誰也走不掉了。
眾人接連被驚嚇,都已經六神無主,麻木地隨著護衛向外走。
皇后也被送入內殿繼續救治,一直在皇后身邊的黃嬤嬤卻留了下來,忽然從屏風後轉出來,指著也向外走的文臻大聲道:「且慢,請文大人留一留!」
眾人紛紛向文臻看過來。
文臻坦然回望她。
黃嬤嬤指著文臻,對皇帝道:「陛下,文大人會用毒!」
眾人都眉頭一皺。
文臻會用毒大家都知道,畢竟當初她被捲入巫蠱案的時候,被搜出來毒經過。
文臻一臉「我被冤枉慣了瞧現在又來了」的表情,愕然道:「黃嬤嬤,會用毒就是兇手?在座的太醫院諸位大人,大多都會用毒。難道他們也是兇手?」
「那自然還有別的原因,」黃嬤嬤看起來特別激動,渾身顫抖,眼底光芒閃爍,「你和易小姐先前有過齟齬!」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文臻失笑,「那得兩個時辰之前的事了吧,你沒聽見張院正說這毒是半個時辰內中的?」
「方才在殿上,易小姐和你賠禮,你扶了她手臂,兩次!」黃嬤嬤指著她的指尖顫抖,「你好狠毒,修蓉小姐無意中得罪了你,已經和你當眾賠禮,你還要下毒手!」
「你這話說得我聽不懂。」文臻冷冷道,「我為什麼當眾毒死易修蓉?易修蓉和皇后中的是同一種毒,我自始至終沒和皇后娘娘接觸過,我怎麼給皇后背後下毒的?」
聞近純忽然幽幽道:「請問張院正,皇后娘娘中的毒為何毒性沒有易小姐的猛烈?」
「那大抵是因為,皇后娘娘背後毒針上的毒早就已經下好了,時日太久,毒性減退。」
「院正能看出大抵經過多少時日嗎?」
「約莫月餘。」
「月餘,那時候漳縣承製的鳳袍還沒送上京。」聞近純道,「如果妾沒記錯的話,文大人似乎前陣子經過了漳縣。」
氣氛一瞬間沉默。
重臣們都大概知道文臻之前烏海事件前後經歷,比如她在漳縣解決了繡娘鬧事事件,而繡娘鬧事,起因正是因為鳳袍。
這麼說來,她是有提前接觸鳳袍的機會。
「還沒回答我的問題。」文臻看著她,「作案是要講究動機的。我為何要大費周章,提前很久給娘娘下毒,又為何要在和易小姐有齟齬之後,當眾下毒殺她呢?這不等於不打自招嗎?」
「我來說為什麼。」易德中忽然接了話,他從女兒屍體上轉頭,眼底一片深紅的血絲。
「因為你知道了我請纓去長川任刺史的事情,也知道了皇后即將為此事和陛下請託。而你不願意我成為長川刺史,因此對小女和皇后下手。殺小女,是為了給我警告,毒皇后,是為了讓我失去皇后的支援。」
「易大人。」文臻挑起眉毛看他,「我又不是三公,也不是皇族,我一個閒散農民官,你去不去長川任刺史,和我有什麼關係?長川是什麼好地方,又不是人人爭搶的香餑餑,你問問這殿中大臣,你願意去誰不樂見其成,犯得著為此殺人害皇后?」
這話真是半點沒錯,單一令都忍不住點了頭,這思路不通啊。
換句話說,文大人不管遇見什麼事,這思路都清晰得不行。
「別人自然樂意,但是你不一樣。」易德中冷笑,「因為你接受了長川易的委託啊!」
文臻眉毛挑更高了,指著自己鼻子,「我,接受了,長川易的,委託?」
別說她眉毛要飛起來,其餘人眉毛也上了半空,就連李相都忍不住道:「易尚書,你這話說得荒唐了啊。長川易和文大人的關係,可從來都沒好過。」
眾臣都點頭——長川易花了那麼多精力安排的福壽膏局,就是砸在文大人手上的。說這話也太荒唐了。
「以前是這樣,但世上的事都是一成不變嗎?就不許有障眼法和苦肉計嗎?就不許情勢不一樣了嗎?」易德中看向文臻,森然道,「如果你身邊一直有個長川易家的人,並且是長川易家一直在尋找的繼承人之一,最近被長川易家發現,提出了很多誘人的條件,以家主和刺史之位相托,那麼,你真的不會和長川易家合作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