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畫畫技並不十分出色,但佈局手法人物描摹非常高妙,人們見著這畫,便彷彿也置身於冰涼徹骨的黑夜海水之中,眼前是突然傾覆斷裂的船,身周遊蕩著時刻等待撕咬人血肉的殘忍海獸,恐懼也如這獸一般將人吞噬。
這情緒如此鮮明,那瞬間景象捕捉如此準確,說不是當事人親身經歷也沒人信。
文臻皺眉看那畫,總覺得說不出的熟悉,不是畫面,而是那種感覺。
燕綏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道:「臨摹得不錯。」
「是臨摹。」姚太尉直言不諱,「原作不知何人,流傳出來後被人臨摹。但是是臨摹之作又如何?這樣的畫面不可能是憑空想象出來的。」
眾人也都贊同,文臻經此提醒,卻忽然明白了。
然後她便笑了。
姚太尉看她那笑覺得越發刺眼,「僅觀此圖,便可以看出當時情形,絕非周刺史和文大人描述得那樣有驚無險。眾人都在為此圖感嘆著急,文大人為何還在發笑?敢情百姓安危,於你不值一提?」
他問得兇厲,文臻卻依舊從容,一搖頭道:「太尉言重。下官只是笑這人技藝拙劣。」
「拙劣在何處?」姚太尉咄咄逼人,「還是你敢說這畫畫得不對?」
「下官當時在場,必須承認這畫畫的正是當時場景。」
「那你還……」
「下官只是遺憾當時有很多更好的場景,為何卻沒有流傳出來。」
「什麼場景?」厲響很有興趣地問。
「比如唐家樓船救援場面,比如在場的林侯和司空家世子救人的場面,比如殿下以自身異能催生船上菜地蔬菜託舉百姓場面,比如……」文臻看了一眼寶座之上,終於還是說了出來,「殿下下令天京水師劉將軍和季家鐵甲船全力救援百姓場面。」
她最後一句話一齣,燕綏目光就一閃。
寶座之上,皇帝垂下眼眸看了他一眼。
文臻看見這眉目官司,心中嘆息一聲。
這事兒燕綏不辯白,是因為有很多事沒法辯白,當時烏海之上,大家都在救援,真正不打算管百姓只想趁機把門閥子弟都解決的,其實是皇帝親自派遣的朝廷水師。
但朝廷的打算,和門閥的紛爭,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拿到朝堂上來說的。百官只知道水師是當時救援百姓的主力,卻不知道這是因為燕綏下的命令。
燕綏要怎麼解釋?說其實皇帝知道他的計劃,說其實是朝廷不想救他才是那個不顧一切下令的人嗎?
燕綏那麼驕傲的人,就算沒那份父子情誼,也不見得肯這麼說。
文臻明白他們父子有默契,明白燕綏不在乎這些,明白哪怕群臣攻訐,皇帝讓兒子頂了鍋,心中有愧以後只會對燕綏更好,但她也覺得,忍不住。
真的忍不住。
燕綏長得看起來那麼像背鍋俠嗎?
背慣了就該總背嗎?
一層層鍋摞著都快看起來像個萬年龜了!
是,他是皇子,身份尊貴,只要做個純臣,只忠於他父皇,就算一時受點委屈,陛下心裡有數,總不會真令他吃虧的。
可是陛下百年之後呢?
又沒打算傳位給他,真打算傳位給他就不會這樣總由他背鍋,縱著他性子做孤家寡人。
那百年之後無論哪一個兄弟繼承大位,能容得下他嗎?
群臣會有人幫他說話嗎?
她這種,做個純臣孤臣也罷了,大不了官不做頭一縮,深山裡頭烤熊掌。
燕綏要怎麼轉身?深值體內的血脈要怎麼割捨?
她垂著頭,不看皇帝,看也看不出皇帝此刻是怎麼想的,也許從此對她失望……那也沒什麼,她又不欠這個朝廷的,回頭哪裡一躲,再不然偷渡出國也行。
下一刻,她聽見皇帝道:「是,這點朕可以證明。燕綏出京之前,得過朕便宜行事的旨意,也曾下令水師救人。」
他笑了笑,道:「之前朕沒說,是因為你們都覺得朕偏袒燕綏,說了反而惹得你們彈劾更兇,朕也怕你們吵吵啊。」說著微帶歉意對文臻一笑。
眾臣便也笑,紛紛道陛下言重。文臻躬身一禮,心情更加複雜了。
皇帝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每次在她有所失望有所試探的時候,他總能給她一些意外的反應,讓她的心情搖擺不定。
她定了定神,道:「太尉費心蒐羅來的這一幅畫是很好的。但當時那一刻的場景,如何又能證明百姓就沒有人援救了?」
頓了頓她又道:「太尉因為一幅畫一人言而判定他人有罪。那我就拿出更多畫,更多人言,來證明一下,真正有罪的人是誰吧!」
她轉身向皇帝拜伏:「請陛下允許臣傳證人上殿對質。」
皇帝頷首。文臻一笑,道:「請傳商醉蟬。」
這名字一齣,殿上頓時一陣嗡嗡嗡,好多人驚喜地回頭去看。
商醉蟬在東堂的名氣,是根深蒂固歷久不衰的,就算海上比試自己跌落神壇,以古代資訊傳播的速度,也沒那麼快有反應,狂熱的迷少了,但知名度是不會減少的。
他迎著眾人的目光進殿,有點緊張,但也算從容,行禮如儀。並得到了皇帝的禮遇,讓免禮賜座。
眾人的眼神有點火辣,商醉蟬有點不自在地坐下。文臻便笑道:「商大家,咱們便直入正題吧。我想問您一句,這畫是不是臨摹您的作品?」
商醉蟬看一眼,便點頭。
他和文臻海上比試這事,訊息靈通的臣子們都有所耳聞,在他們看來,他和文臻是對頭,而且商醉蟬名聲太盛,眾人自然也不會疑他和文臻這個後輩兼對手串通,因此都十分信任地注視著他。
「您這畫技真是非凡。但我覺得,您應該不止畫了那一幅,當日海上值得銘記的時刻,實在是太多了啊。」
「此言甚是。所以草民確實畫了不止一幅,草民本就有遇事以畫筆記錄的習慣,今日便都帶來了,也好教陛下娘娘和各位大人,周全地看看那日情景。瞧瞧這一方有難八方來援,將士勠力同心的場景。」
商醉蟬從懷中取出幾個不大的卷軸,一一展開給眾人看。
便如文臻所說,這些畫忠實地記錄了當時的場景,有鐵甲船正中唐船中心位置的撞擊畫面,有唐船機關被啟動巨箭飛射的場面,有巨大的黃瓜豆莢載人的畫面,還有一幅群像——林飛白司空昱穿梭海上,文臻立在風雨中指揮救人,燕綏高居桅杆之上,季家船和水師船隻放下搭板,百姓被轉移到船上的畫面。
還有一副是司空昱神出鬼沒追殺唐慕之的畫面,商醉蟬技巧高超,用很多個殘影來描繪當時司空昱的詭異身影和情形的兇險,那畫鮮活得讓人看一眼便覺得緊張得難以透氣。
為了方便攜帶,那畫都經過摺疊,開啟來後不小,商醉蟬是站在文臻身邊展示,忽然將一個還沒開啟的小方塊悄悄往文臻手邊推了推。
文臻看那畫好像比平常的畫小一些,詫異地開啟一看。
「……」
那上面,畫著風雨大海,海面上文臻騎著一條鯊魚,頭髮被風直直揚在身後,手緊緊抓住鯊魚背上一把刀,刀上繫著兩條繩子,繩子盡頭,燕綏和唐羨之,正被拽成海里的旗。
如果不是在這舉證對質的緊張時刻,文臻就能把早飯給噴出來。
這特麼的,畫得太真了!以至於她一看見,就回到了那日海上騎鯊狂飆的那一刻,身下滑溜溜,頭頂嗚呼呼,五感中只剩下了鼻端一片腥鹹氣息,鯊魚速度快到她眼睛都睜不開,只記得用盡全身力氣夾住魚身,而頭髮被海風冷雨扯得潮溼冰冷,像一匹黏膩的旗。
第二感覺就是當時那麼嚴肅緊張的時刻,為什麼畫面看起來這麼搞?
還有燕綏唐羨之當時那個樣子是認真的嗎?像兩隻被拖拽的海豹……瞧著真令人心神舒爽。
文臻反應很快,第一時間就把這畫重新摺好。
商醉蟬對她眨眨眼,「我聽君姑娘描述的,覺得有趣,便畫下來了,怎麼樣,喜歡嗎?一萬兩銀子來換。」
他話還沒說完,就看見文臻順手把畫塞進了她自己袖子裡,一邊詫然道:「畫?什麼畫?」
商醉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