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用一生學著愛你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君莫曉還不大明白,聞近檀已經聞咳嗽而知雅意,趕緊裝了一碗粥,又夾了兩個蝦子,便要到一邊去吃,還順便拉了拉君莫曉。

但不是所有人都打算成全他的。

聞老太太紋絲不動,道:「近檀,莫曉,幫我盛湯。」

那倆只好留下。

文臻有點緊張,盯著燕綏,怕他甩出一句不好聽的。

然而沒有,燕綏今日的脾氣好的令人髮指,默默伸手過來拿文臻的碗。

文臻懵懵地遞過去,放空狀態看他接過碗,給她夾了一塊細膩的魚肉,正要遞給她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停住,變戲法一般拿出一根竹籤,開始剔刺。

文臻:……

不行了這個燕綏一定被唐羨之附身了!

他居然搶我的活幹!

這回不僅她放空,連君莫曉聞近檀都放空了,三個人眼珠子像鬥雞一樣,毫無意識地跟著燕綏的手指一動一動。

文臻心中茫茫然地想,他的手指真好看,他的手真好看,挑得真快,明明熟練工是我為什麼他第一次做也這麼熟練,以前給別人挑過?不不不這是不可能的,啊這塊魚肉我還要不要吃?我是不是應該把它供起來?

聞老太太雖然看不見,素來是個敏銳的,似乎察覺了什麼,滿臉皺紋動了動,拼出一個淡淡微笑來。

燕綏低頭剔刺,十分專心模樣,好似對眾人的各種反應毫無所覺,然而他知道文臻的一舉一動,知道她的茫然,驚訝,這驚訝有點刺痛了他,以至於他便想起之前德高望重的話來。

一路追索,風雨行船,在好幾次夜間他在小姐樓船頂上看唐家樓船的燈火時,都是德高望重默默陪伴,直到有一次,他忍不住問了德高望重,為什麼文臻會答應陛下賜婚,會拒絕他,會這樣跟隨唐羨之行走到海上,明明有機會跟他走,也不選擇他。

問的時候本是隨口而言,他覺得他是知道答案的。

結果德高望重和他叨叨說了一夜。

德高望重說,殿下你覺得你對文姑娘很好很好了是嗎?

他不答——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問出來就是愚蠢。

德高望重便搖頭。

「啊殿下,你心裡在想,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為什麼要問?可是再怎麼顯而易見,那也是在您心裡,別人不是您,沒有您聰慧,沒有您強大,沒有您心志堅決可手握風雨,別人憑什麼該知道您在想什麼?」

他默然。

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

過往二十一年人生,他習慣了自我,習慣獨自行走,習慣目下無塵,那些愚蠢的人類,本就不值得他放下心神,去遷就瞭解他們。

我對你好,或者不好,你便接受。

沒有想過去問問那些接受著他的人們,到底是怎麼想的。

「文姑娘也是一樣。您對她好,但是您沒有說過為什麼對她好,也沒有說過要對她好多久,更沒有說過任何關於未來的承諾。那麼她會怎麼想?也許只是一時興趣,也許只是皇子風流。那她又憑什麼僅僅因為這樣不知未來的好,就有勇氣去許上一生,抗爭陛下呢?」

他當時本來磕著瓜子,咯嘣一聲,瓜子磕碎了。

「再說您真的對她很好嗎?」德高望重說來了勁,指著對面唐家的樓船,「您看過唐羨之怎麼追求文姑娘的嗎?我聽文姑娘說過,初見唐羨之就救了她。九里城也救了她,平日裡和她相處體貼細緻,言談相得,會幫她砍價,幫她買菜,幫她提菜,為了她去鑽研廚藝,連她送的鴨蛋,他都能玩出無數個花樣來示愛。而您呢?初見您在幹什麼?再見您在幹什麼?她給您做過多少次菜,您想過一點表示嗎?您親口誇過她嗎?理解過她嗎?向所有人表示過您非她不娶了嗎?您能不能用您素日清醒無比的腦袋回想一下到底是怎樣對她的啊?」

他幽幽橫了德高望重一眼。

這小子入戲了是不是?

說得這個口沫橫飛,青筋槓起,活像他才是被他欺負的文臻。

想到文臻他又出一回神,心想這些話,那個奸狡的,不愛負責任的,總溜滑溜滑的小蛋糕兒,才不會親口和他說呢。

說到底是一樣冷漠的人啊。

他認認真真回想了一下,初見文臻他在幹什麼?哦,當時屋簷下吊了一個人看著不舒服,他把她也倒吊了一下。

她被吊起來的時候,大眼珠子快要落到地下的感覺,幽幽黑黑的,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再見是什麼時候?是那個小倌館嗎?

德高望重說話不老實啊,那一次不是和她相處挺好嗎?她把他順手當小倌賣了,他也沒生氣,遇上刺客,她還主動要求拿腦袋給他墊腳。

因為那一刻少見的知情識趣,他忍不住又多看她一眼。

那些嬌滴滴的小姐,在那種時候,一大半要被刺客嚇暈,不嚇暈的也不敢跳水,跳了水的也想不到他怕溼鞋,想到他怕溼鞋的也做不到主動提供腦袋給他墊腳。

多麼特別的女子。

他覺得世上大概也就這一個了。

所以他不是破天荒地想到她衣服溼了被人看見不雅,還拿門板給她擋了嗎?

上一次在他面前溼身的那個誰,下場是乾脆再進水裡洗一天呢!

他怔了一會兒,忽然開始想,如果換成唐羨之,這種情況下會怎麼做?

好像……不一樣?

「如果我遇見兩個男人,一個欺負我,嘲笑我,捆我,困我,喜怒無常,性情古怪;另一個,體貼我,愛護我,關心我,保護我,還能和我心意相通,喜好相通,尊重我的一切選擇並給以強大的輔助。」德高望重加重語氣,慷慨總結,「那我也選第二個啊!」

「噗通。」

他把德高望重踢進了水裡。

讓他去選擇一頭溫柔偽善的鯊魚相伴一生吧。

……

德高望重後來從水裡爬了出來,沒敢再意氣風發踩他,卻總暗搓搓提醒他看著唐羨之和文臻的一路行蹤。

這一路追蹤,他看著唐羨之帶文臻去看病,吃夜市,買珍珠,定禮服。

若有所悟。

原來是這樣的追求。

原來是那樣的細膩。

他對唐羨之的細膩並不以為然,人與人之間的情分,一看緣分,二看心意相通,有人說還要加上命運擺弄,他對此也不以為然,會被命運擺弄的,不過都是弱者罷了。唯有前兩項,是再強大再努力也無法掌控的事,也唯有前兩項達到完滿,才有了情分的水到渠成。便是再細膩,再體貼,婆婆媽媽瑣瑣碎碎,也不過是栽在冬天的花,藏在夏日的雪,不順應天時,也不契合心意,美麗難久。

但一路走下來,忽然就又悟了一層。誠然緣分和心意更重要,但有了緣分和心意,並不意味著那緣分不會被削薄,那心意不會隨流水,人世間太多阻礙煩難,若長久沒有溫情加持,便如春日的花也會摧折於風中,冬日的雪也會被曬化,這世間哪有真正的長長久久亙古不變,何況他與她,在皇室,在官場,在這世間陰私苟狗謀算最深的所在,又都強大而冷酷,要如何才能走過風雨,而又心花不敗?

所以他跟著走過了定瑤漳縣直到出海,慢慢長途一開始還難掩焦灼憤怒,從以為她身死的傷,到發現她自願離開的疼,到平靜下來之後漸漸泛起的失望和背叛的細細撕咬滋味,再到後來,終於明白。

這一路行走是她的逃奔,也是他的自悟,悟的不是這人間智慧,而是自幼便如隔雲端的愛與情感。人間有太多懂得與不懂得,他想從此之後,要學會懂得她。

定瑤扛走一袋子珍珠,漳縣帶走了一批繡娘,來不及繡嫁衣,當初說借唐羨之現成地方成婚也不過是玩笑,他應該給她由他自己準備的,專屬於她的,完全由他為她安排的婚禮。

他也會有禮物給她,以後還會有更多禮物——她真正會喜歡的,屬於少女都想要都應該擁有的那些禮物。

雖然他並不十分理解女子的那些喜歡,但他覺得可以遷就她。

也是在準備禮物的時候,他忽然就明白了鯨眼那樣的禮物,她應該是不喜歡的,黑乎乎毛刺刺的東西,換別人在不明白珍貴之處的時候,都會順手扔掉吧。她卻慎重地打了一副耳墜,將鯨眼嵌了進去。

她珍惜的不是鯨眼,是他。

而他,並非沒有不珍惜,只是表達的,並不是她想要的,表達的,並不是她能以之為依靠的。

或許這樣的想法依舊不大對,但是他願意慢慢學。

用一生來學。

首先從日常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