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異口同聲,旁邊趕上來的人聽著,雖然現在一團亂,也忍不住微微笑,若不是礙於身份和情勢,大概便要打趣了。
文臻有點尷尬地笑了笑,她外表看起來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體內卻因為那震動,感覺又有一根針將碎而未碎。
她至今已經煉化了三根針,其中兩根是在方仁和拔苗助長的情形下碎了之後煉化的,如今又有一根到了臨界,此時卻沒有機會去試圖煉化。
唐羨之按住她的腕脈,文臻只覺一股熱流汩汩而入,立即試圖縮回手,「別,你受傷更重,等會還……」
話說到一半停住,等會還,等會還什麼?等會還要面對自己或者燕綏搗亂嗎?
實在有點吃裡扒外的感覺了。
文臻有點抵受不住道德的譴責,十分堅決地退開,那邊有人上來幫她整理衣裳,好在都是深色衣裳,材質講究,兩人稍微整理一下都已經看不出痕跡。
唐家的下屬行動力很強,一部分人下樓攔住試圖張望的賓客,一部分人安撫在堂中受到驚嚇的賓客,還有一部分人則快速扛來工具,幾乎眨眼之間就修好了板壁和樓梯,收拾補充好了弄亂弄壞的物品,幾位管事妙語連珠,很快便令大家笑語連連,氣氛重新恢復了喜慶和熱烈。
文臻聽見有人低聲提醒唐羨之,「吉時要到了。」
文臻看一眼空空的長輩上座。
聞老太太在不在,這堂都一定會拜的。
紅綢扎就的綵球送了上來,唐羨之牽了一邊,文臻羞答答地牽了另一邊。手指順手摸了摸彩球。
隔間的門開啟,喜樂奏起,賓客鹹至,新人緩緩而來,迎著一張張不知道內裡乾坤面上都笑容柔和的臉。
每張臉都洋溢著喜慶的笑,伴隨著滔滔不絕的吉祥話兒。
……
有人緩緩上了唐家樓船第一層的舷梯。
……
黑甲戰船上季懷慶剛剛回頭,就看見季懷遠電射而來,一把將他從舵邊撞開。他跌落在地,大怒剛想呼喊護衛,一轉頭卻看見棚頂上落下幾條黑影,而自己的護衛早已一個不見。
……
德高望重一拳打暈那個掌舵的高手,對著指南針確定方向,用配備的瞭望筒對著黑沉沉的海面望著,等著那邊的訊號。
……
甲板上的普通賀客都抬起頭,衝著紅燈高懸的高樓處作揖,為這別開生面的海上婚禮作賀。
銀紅的袍角拂過深紅的扶梯,黑色的錦靴踩著厚厚的紅毯不疾不徐。
……
在幾名不速之客的圍攻下,季懷慶三五下就被季懷遠如鋼爪般的手勒在了脖子上,季懷遠的指骨因為用力過度在格格作響,季懷慶的喉骨也發出同樣瘮人的響聲,他驚恐地瞪著季懷遠,發現自己那個平時唯唯諾諾的大哥,此刻眼珠發紅青筋畢現,殺意與憎恨如刀鋒。
直到有人說了一句,「行了。正事要緊。」季懷遠才咬咬牙,稍稍鬆了手指,低聲喝道:「下令舵手和水手升甲,全速前進!」
「你瘋了——」季懷慶瞪大眼睛,全力掙扎著嘶喊,「為什麼要升甲!船頭升甲那是玉石俱焚的招數!我們和唐家樓船隻隔五里!全速的話萬一他們慢一點就會撞上!」
季懷遠忽然古怪的一笑,季懷慶看見那樣的笑容,忽然渾身汗毛一炸,被不祥的預感驚得連血都冷了。
然後他聽見季懷遠道:「對啊。不如此,又怎麼能讓我親愛的弟弟,捨身取義,與敵同沉呢?」
……
人群喧鬧至最高潮的時候,忽然鞭炮齊響,向深黑夜空甩出無數紅色星花,隨即煙花如玉樹躥上雲霄,曳出七彩流絲漫長過天域,再墜落星華如雨。
那雙黑色的靴子,不急不慢上了第二層舷梯。
高樓上一聲「同喜。願新人百年好合。」錦墊上紛落紅色紙屑,伴隨喜錢紅包漫天灑,無數人歡笑爭搶,同享這喜悅與榮光。
銀紅的袍角轉過第三層的樓梯,踏過剛剛修補好的樓梯,吱嘎聲響被萬眾歡呼聲所淹沒。
從他的角度已經可以看見喜堂。
喜堂前,龍鳳飛舞,喜字高懸,紅燭光照,新人儷影成雙。
……
黑色的巨帆齊齊張開,鼓足了風,像夜色裡猛獸悄然張開翅膀。
黑色的大海倒映今晚月色矇昧的暗光,長長的,慘白色,像一條線拖拽著旁邊的海島。
海島邊停下一艘小船,爬上岸三條人影,兩個纖細影子攙扶著中間一個影子,駭然回頭看著那海水層層波動,黑色的巨翼無聲而迅速地切過天際那一輪蒼月。
那流線型的黑甲戰船,以一種一往無前的霸烈姿態前進,它原本黑色鐵甲的船頭,已經換了雪亮尖銳的刀鋒一樣的厚甲,暗夜海上,似一把巨刃,刺向不遠處那披紅掛綵,喜氣洋洋的樓船。
一霎,數里。
海島上,君莫曉瞪大了眼睛,聞近檀捂住了嘴,聞老太太聆聽著海風裡不尋常的動靜,臉色鐵青。
……
砰一聲,門被撞開。
怕自己那些轉黑的粉圍攻,把自己關在艙房裡的商醉蟬,忽然大步衝出了他的艙房。
他臉色鐵青,臉上還殘留著睡眠留下的印子,穿的也是寢衣,光著腳,連鞋都顧不上穿,便衝上了甲板。
他來到甲板,看見的是披紅掛綠,歌舞昇平,食物和鮮花的香氣盈入鼻端,甲板上有專門的歌舞妓和雜耍藝人在獻藝,人們載歌載舞,歡笑聲,鼓點聲,喝彩聲如浪不絕。
而海面平靜,四面一片漆黑。
他恍惚地站著,不知道眼前的是夢,還是剛才夢裡那恐怖巨響呼號慘叫是真。
可是,是真又怎樣呢?這些人們,輕薄膚淺,因為他一幅畫愛他,打擾他,瘋狂追逐他,侵犯他的生活和一切,再在將他的生活搞得一團糟之後,因為別人的一幅畫棄他而去,還要踐踏他,傷害他,再次侵犯他的生活與一切。
那麼廉價的愛與恨,最後都要他來承受。
他已經被索取得滿身傷痕一路風霜,又憑什麼要為這些淺薄的人們再次付出?
憑什麼?
他遊魂般地向上走,經過幾個女子身邊時,有人認出了他,微微詫異向他看著。
他有點緊張,做好了捱打並抱頭鼠竄的準備。
那女子卻對他笑了,輕聲道:「商大家,勝敗乃兵家常事,偶爾輸一次沒有關係。總之,歡歡喜喜最重要呢。」
說著遞了一朵花給他,有點羞赧地笑道:「我還是喜歡你的畫更多一點。」
旁邊有個少年湊過頭,也大聲道:「我也是!那些人輸了錢,發了瘋,你不要理他們!」
這一對少男少女笑著,和他打個招呼,便匆匆擠入了人群。
留下商醉蟬拿著那朵花,在人群中發怔。
站了好一會,他忽然驚醒,大喊:「別鬧了!別鬧了!船馬上要出事了!快點抓緊你們身邊能抓住的任何東西!」
然而人群紛擾,笑鬧聲翻覆,哪裡聽得見他的大喊。
商醉蟬又怔了怔,隨即猛地跳上舷梯,揮舞著袖子大喊:「蠢貨們!還在玩啊!輸掉的錢玩回來了嗎!」
他跳到高處,便被很多人發現,再來這一句,簡直是傷口上撒鹽,頓時很多人哇呀一聲,新仇舊恨,撲上來就打。
商醉蟬短短時間內就迅速適應了落差,練就了快速反應,熟練地雙臂捂住頭,拔腿就往樓上跑。
有些人就算了,很多人便跟著往上衝。
……
樓船頂上,守衛例行舉起了瞭望筒。
然後忽然就看見剛才還黑沉沉一片平靜的視野裡,忽然出現了一點高速移動的東西。
他瞪大了眼,再然後,瞭望筒忽然墜落,砸到了他的腳趾。
一條人影忽然從頭頂翻落,卻是一個個子奇高的男子,一腳將他踢起,「季家的船撞過來了!還不快去稟報!」
守衛這才驚醒,飛快地連滾帶爬地向下奔。一邊奔一邊狂喊,喊聲卻被底下歡聲歌舞的人群給淹沒。
人影一閃,林飛白從底層甲板翻上來,卻被甲板上的人群堵住道路,人們舉著美酒,拿著美食,滿嘴油光,滿眼醉意,笑嘻嘻的從各個方向湧來,不住拉拽著他,要和他一起喝喜酒,他走不過幾步,已經被最起碼三個醉漢拉住,要和他「喝個交杯兒。」
林飛白一腳將那些醉漢踢開,踩著眾人的腦袋,直奔喜堂。
……
季家船上,下層的水手接到上方「不顧一切前進!」的命令,都臉色惶然,有人在驚叫,「不,那會撞上的!」
「嚓。」一聲銳響,那個尖叫的男子翻身仰倒落入大海,帶起一蓬鮮紅的水花。
驚叫和惶然之聲猛然一停,換了恐懼的屏息。
甲板上有男子的聲音冷冷傳來,「再重複一次命令,最後一次,向前!目標唐家樓船的船身正中!有懈怠者立即就地格殺!懈怠者立即就地格殺!」
還有人在大呼,「舵已經轉了,不向前劃就會擦岸,一樣會沉船!你們在船尾,撞上去還有機會逃生!現在不劃現在就會死!不要自誤!」
水手們漸漸安靜下來,都咬牙低頭,不再看前方。
劃!
深海如淵,黑甲船似執刀的幽靈,一霎數里。
直衝樓船!
「咻!」
一線筆直燦亮的煙花,在夜幕上不祥地綻開。
……
樓船尾舵艙裡,一直盯著那邊動靜,並轉舵讓船身不易讓人察覺地慢慢轉橫的德高望重露出喜色,抓緊船舵,狠狠一扳。
整個樓船都因這強力扭轉微微一蕩,隨即,船慢慢橫了過來,由原先側對季家戰船,稍稍一讓便有機會擦身而過的位置,轉為整個船身中部橫對季家利刃。
像一隻慵懶的大貓,對著逼近的利刃展開肚皮。
……
與此同時更多人已經察覺,從樓船的各個方位向各處狂奔——奔向甲板,奔向喜堂,奔向尾舵,奔向機關總控室。
「快去稟報公子!快!」
「所有人散開!散開!抓住手邊能抓住的一切東西!」
「船在打橫!船在打橫!為什麼會這樣!尾舵在幹什麼!去檢視尾舵!」
「尾舵艙門為何不開!你們為什麼在外面!掌舵人呢!」
「前舵開啟!通知前舵開啟!」
「機關總控開啟!拍杆!撞角!炮筒!鷹弩全翼開啟!兩舷罟網開啟!護甲推進!犁頭鏢準備!撩鉤準備!勾鐮準備!」
各種大喊發生在船上的各個角落。唐家屬下的訓練有素,在這無比緊張慌亂的時刻便顯現出來,被人群堵住,立即就有軋軋聲響,無數帶著滑輪的纜繩出現在樓船半空,這些報訊和指揮者只需要抓住合適的滑輪便能迅速到達他們想去的任何地方,他們在滑輪上滑過的姿態輕盈又迅速,以至於甲板上的客人們以為這是婚宴的雜技表演而爆發出一陣喝彩聲。
第一個通過滑輪直接從桅杆滑到三層的男子,剛剛站定要說話,忽然站在三樓樓梯口的男子,淡淡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是一張稚嫩的眼熟的臉,眼神卻如初冬遙遠的寒山上那一層歷春不化的雪。
那唐家護衛一驚,隨即認出是誰,正心中一喜想要勞駕讓路,那男子忽然一抬手。
然後纜繩就斷了。
他連著滑輪一起墜下。
墜下的瞬間,他看見喜堂裡,一聲高喊「拜天地。」
看見前方,黑甲戰船白亮的船頭刃尖已經到了船前。
聽見樓船發出一聲不祥的軋軋巨響。
心裡發出一聲大喊:「來了!」
……
林飛白往舷梯上奔,眼看要到喜堂。船身忽然一震,與此同時他聽見一聲女子驚呼。
頭一抬,卻是二層甲板側邊走廊上一個原本大概站那兒看景的女子,因為這一顫,站立不穩,眼看便要落入海中。
她旁邊有個女子,驚聲尖叫周姐姐!卻不知道去伸手拉她。
他不得不上前,伸手一抄,將人抄住。
那女子死裡逃生,愕然睜大眼睛,看見迎面一張英挺峻刻的臉,不禁一怔。
林飛白把人放好,轉身就走,連那女子的道謝都沒理會。
但他走了沒兩步,便停住腳步。
與此同時,莫雲絹再次發出一聲驚怖欲絕的尖叫。
這聲尖叫,淹沒在底下無數發現情況不對而發出的狂喊中。
林飛白的瞳孔,在近乎無限地放大。
深黑瞳孔裡,一艘揚滿黑色風帆的巨船穿透這夜微起的霧氣,挺著雪亮鋒利的船頭,攜著滿身惡狠狠的殺氣,向著唐家樓船,狂飆撞來。
……
喜堂裡一片喜慶喧鬧,掩住了下方各種驚惶和嘈雜。
但船在打橫,大家都感覺得到。
文臻心中發緊,心想發生什麼了?終於來了嗎?她的心思已經不在這喜堂之上,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裡。
然而她忽然聽見唐羨之的聲音,「阿臻,不管發生了什麼,我希望你站在這裡。」
她抬頭,牽著綵球站在她身邊的唐羨之,依舊一臉平靜地看著她。
他眼神里似有很多言語,可她無心去讀。
她沒動,因為也動不了,唐羨之寬大袖子下,她的手腕被那一截紅綢看似輕柔實則緊緊地纏住。
船在動盪,隱約能聽見底下的歡呼轉成了驚呼。
喜堂裡的人也出現了騷動,有人奔了下去,但更多的人奔了上來。
文臻隱約聽見林飛白的大吼,「抓住!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東西——」
忽然她感應到什麼,下意識回首。
滿堂紛亂裡,有一人靜靜上前,那人看上去是司空凡,年輕稚嫩,但只要接觸到那雙眼睛,所有人便會忘記一切。
她怔住,似乎也要忘記一切。
紅燭噼啪一響。
底下驚呼聲忽然如潮水爆湧。
司儀的聲音拉長得近乎顫音,「一拜天地——」
那人輕輕巧巧走上前來。
耳邊唐羨之似乎不出所料地輕笑一聲,低低道:「別怕。」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