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笑笑道:「唐夫人,我與你一見如故,心生歡喜,正巧得了個新鮮玩意,雖然不值錢,但也想與你一起把玩,不知道唐夫人會不會覺得唐突?」
文臻抬眼,和她目光一撞,隨即瞭然,道:「當然好。」
厲笑既然表示出「單獨把玩」,那自然別人不好再留,都趁機告辭,文臻便命侍女們送人出去。頓時屋子裡的人走了個精光。
文臻沒看那大貝殼,目光落在厲笑身後的侍女身上。
那侍女身量頗高,站在屋子暗影裡低頭不語。
厲笑眨眨眼,從侍女手裡拿過那個大貝殼,開啟。
文臻這回真的被彩光耀了眼——這竟然真的是個產珠的大貝殼,貝殼裡頭一顆巨大的銀色珍珠光芒流轉,比她見過的所有大珠都大。
這是補償了,她便笑,指了指厲笑身後,道:「厲小姐把她帶來,就是給我的禮物了,何須還賠上這個。」
厲笑「喲」地一聲,鼓了鼓掌,讚道:「果然是水晶心肝!」隨即又道,「還好還好,果真認識。我還想著如果他騙了我,借看珍珠的時機我要提醒你呢。」
文臻彎彎眼睛,心想易人離這麼高的個子裝個女人也只能騙騙傻逼了。又想門閥家的正宗小姐,還是素質可以的,這厲笑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其實也算頗有心機呢。
此時侍女喜娘們也都回來了。厲笑已經和文臻商量好,便主動招呼文臻的一個個子最高的侍女進內室幫她一個忙,那侍女跟進去,轉眼被她敲了悶棍。
隨即易人離出去將厲笑藏起來的侍女換進來,厲笑和文臻將唐家侍女綁住藏好,易人離則對著那侍女的臉匆匆化了個差不離的妝,厲笑盯著他化妝,不住哧哧笑,大抵是沒見過男人還會這一手的。文臻卻不以為意,易人離做混混好多年,會的雜七雜八玩意多呢。
一切完畢後厲笑帶著自己的侍女離開。出了門之後,她在樓梯上站住,皺起眉思索,喃喃道:「這人有點眼熟啊……」
她想了想,去找未婚夫。
此時正要開午宴,唐羨之和易銘正在三層甲板上說話,厲笑不好過去,便遠遠對易銘招手,易銘笑嘻嘻對她舉了舉手,卻並不過去,厲笑委屈地撇了撇嘴。
未婚夫從來都這樣,看似好說話,其實一點都不好說話。
然後她看見易銘湊近唐羨之說話,長髮掃在了唐羨之肩上。
不知怎的她有些不大舒服,隨即看見唐羨之微微側身避開,才又愉快了一點,想了想,便上前故作輕快地拉住易銘的袖子,笑道:「我方才發現了一個好東西,你隨我來嘛。」
易銘倒也沒掙扎,卻一邊被她拉著走,一邊對唐羨之道:「羨之,方才我們談的關於織造羊毛的事……」
唐羨之也便跟了過來,兩人一臉日理萬機要繼續談事的模樣,厲笑心中氣苦,一跺腳,乾脆鬆了易銘袖子,甩手走人了。
易銘也不去追,一邊關心地說一句小心不要亂跑,一邊笑吟吟留在原地。
唐羨之淡淡瞧著,眼看厲笑往樓下跑了,對不遠處護衛看了一眼,那護衛會意而去。一邊轉頭對易銘道:「有些事,你也該有個決斷了。」
易銘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再轉頭目光明亮,「哦?你也覺得?」
明明很正經的一句話,他這麼說出來便顯得風流調笑,唐羨之微微笑了笑,道:「好好的女孩子,這樣耽誤人家,是個人都會這麼覺得。」
「還不是那群老頭子乾的缺德事,到最後要我來背。」易銘懶洋洋地搖了搖頭,「她又不是尋常女孩兒,厲家那群老瘋子又特別瘋,解除婚約容易,善後卻難。」
唐羨之向來不是個好心氾濫的,點到為止,聞言搖搖頭,不再說話,轉而道:「西番最近很不安分,我懷疑長川易上次用的福壽膏和他們有關。朝中已經遭到滲透,唐季易家未必便能逃掉。我已下令川北三州全面查抄此物。你提出的咱們合力發展羊毛織造,蠱惑西番養長毛動物以進行控制,以及以未精製的海鹽代替往日的井鹽,和西番交換牛羊馬匹,給西番人的身體埋下隱患的主意,我覺得挺好,但隔著朝廷,大家都有不便,正如西番對我們動手束手束腳一樣,我們對西番的對策也必將受到掣肘,此事須得好生計議,總得商量出一個即可鉗制西番又不傷世家且也能鉗制朝廷的法子來才好。」
「長川易的地勢太好,與西番接壤,又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通達其餘諸州。有野心也不奇怪。」易銘收了嬉笑表情,說起正事來他眼中有種森然的冷,「家裡的老古董太平日子過久了,到現在還想著和平過渡,也不看看易勒石是個什麼貨色。那就是一群瘋子!」
「人家有生死之迫,自然心急。所以你早日接任家主罷。說不定大家都可以安生一些。」
「那就得早日成婚啊。」易銘面具裡黑漆漆的眸子斜睨著他,「更不能解除婚約了,接任不成,還得罪易家,我能不能保住繼承人位置都難說。」
唐羨之笑一笑,不接話。
易銘嘆了口氣,情緒好像忽然低落了不少,道:「你還真娶啊?」
唐羨之依舊笑而不語。
「你要留在天京,容易得很,皇帝老子巴不得你留。用不著賠上自己。」易銘手指點著他,似笑非笑拉長聲調,「唐——羨——之——,你——犯——傻——了——喲——」
他忽然又傾身過來,撞了撞唐羨之的肩膀,在他耳邊鬼裡鬼氣地道:「我說,你一向腦子清醒,怎麼忽然就糊塗了呢?你還是慎重考慮一下我的建議吧,你看,強強聯合,橫掃天下,你唐家安穩了,我易家平靜了,厲家也不怕得罪了,無辜女孩也不用被犧牲了,多好?」
唐羨之淡淡撥開他,道:「確實很好,與我無關。」
易銘還要再說,唐羨之忽然轉頭,注視他的眼睛,道:「這幾天,我聽說我在漳縣安排監視繡莊和繡孃的人失蹤了,說是失蹤已有時日。但明明前陣子,漳縣繡娘鬧事的時候,我傳給她的暗號還有人回覆。小公子向來聰敏,可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易銘一臉訝然:「哎,你手下的手下失蹤了一個手下你來問我?我又不是你唐家的下屬,我是西川易的繼承人哎,你這是在侮辱我嗎?」
「這天下誰能侮辱得了小公子?」唐羨之不過隨意一笑。
易銘卻又不生氣了,拱了拱他道:「當然,當然,我和你開玩笑嘛。不過你問這個問題我很傷心哎,我對你這麼信任,連我的真實情況都讓你知道了,你還懷疑我。」
唐羨之微微側身避開他,淡淡道:「你的真實身份,可不是主動告訴我的。」
此時正有人過來攀談,他含笑應答,不再理會易銘,易銘也無所謂的樣子,轉頭看向底下,唐家的大船,正緩緩放下搭板,將那些普通的賀客放進來。
他眯眼望著那些各色的頭顱,比了一個刀砍的手勢,笑吟吟道:「又有誰的大好頭顱,會落下來呢?」
……
……
二層船艙內室裡,易人離已經和文臻完成了會師。
易人離告訴文臻,得到聞老太太的暗示之後,三個人都立即把手上的事情做了安排,趕往烏海。其中易人離武功好腳程快,最先到達了烏海,並且先一步發現了唐家的船。唐家要出海,自然是要招收船上幫手的,而他也會操船,事先花了點銀子,跟隨當地的船把頭上了船,一直潛伏在底艙,直到今天才冒險上來。
至於君莫曉和聞近檀,用易人離的話來說,兩個女人有什麼用,各憑本事,能混進來就進,不能進來就算。
文臻便囑咐他一定要想辦法把聞老太太接出去,易人離卻道她自己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兩人話說了沒幾句,時辰差不多就到了接親時間,文臻聽見一陣人群喧嚷,有人笑鬧著而來,喜娘急忙進來請文臻出去,把紅蓋頭給文臻罩上。
一旁的易人離瞧著,撇了撇嘴。
唐家的幾個女人此時才來,按例她們要留在文臻這裡陪伴新娘的,但是在文臻這一再鎩羽,眾人也都情緒不高,各自坐在一邊當人肉背景,也沒興趣多看四周。
喜娘和梳妝娘子等都是請的建州當地出名的喜娘,事先查過身份接上船的,和唐家的侍女並不熟悉,唐家的侍女也實在是多,這些喜娘又將注意力都放在文臻身上,因此也沒人注意到侍女有不對勁的地方。
按說正常娶親,這時候該是伴娘團堵門,新郎官塞紅包念催妝詩。但在船上,又不是正式嘉禮,說好了要從簡,這邊象徵性攔一下門,那邊塞進來紅包也就行啦。
治中夫人剛象徵性把門關上,還留了一條門縫,那邊易人離忽然走過去,咔嚓一聲將門栓拴上了。
眾人:「……」
文臻目瞪狗呆地看著,趕緊補救:「憑啥這麼容易讓他進來!紅包呢?催妝詩呢!」
眾人聽著都覺得好笑,見過要念催妝詩的,但那都是新娘的小姐妹鬧新郎,新娘子這一天只負責裝嬌羞,哪有新娘子自己要紅包要念催妝詩的?
文臻在眾人意味深長的目光裡八風不動地呵呵傻笑,心裡大罵易人離瞎搞,想要把唐羨之絆在這裡,為可能混進來的人爭取機會,好歹打個招呼啊。
外頭也在笑,有人笑道:「看樣子新娘子將來一定持家有方啊。」
有個變聲期的公鴨嗓子耿直地道:「唐兄是不是忘記了紅包?我可以借給你。記得還就行。」
又有人笑道:「司空世子還是省省吧,你將來有得給唐家紅包的機會呢。」
那公鴨嗓子嘎地一聲,頓時沒聲了。
外頭唐羨之似乎笑了一聲,說了句什麼,隨即便有紅包從門縫裡遞進來,易人離背對眾人搶先接了,開啟一看居然塞的是銀票,他順手往懷裡一揣,細聲細氣地道:「屋子裡的夫人小姐們一大堆呢,一個紅包怎麼夠分?」
那個唐家管事的妻子便笑著和文臻道:「這姑娘以後才是個持家有方的呢。」
文臻勉強贊同地笑,那邊易人離一扭身,咿呀一聲以示嬌羞,險些生生把她中午的飯給噁心出來。
現在只能慶幸這些唐家侍女是建州這邊唐家別業伺候的人,平日裡見不著這些唐家人,不然分分鐘穿幫。
那邊唐羨之好脾氣地,接連塞進來好幾個紅包,易人離接了,卻並不分給眾人,依舊塞在自己懷裡,眾人都不差錢,誰也不好意思和她要。
好容易紅包滿意了,易人離又扭扭捏捏道:「催妝詩呢?」
外頭唐羨之笑道:「我做詩不行,要麼便獻曲一首吧?」
眾人都轟然叫好,裡頭的夫人小姐們也目光灼灼——唐羨之音律大家名動天下一曲萬金,身份又高貴,在場很多人並沒有機會聽過。
已經聽膩了的文臻卻生怕他這一曲有貓膩,趕緊大聲道:「哪能便宜了你,要念詩!」
裡外都靜了靜。
隨即又一陣鬨堂大笑。
文臻到了此時,臉皮早已稀爛,也無所謂了,隨眾人一起笑。
一時二層處歡聲融融,引得剛剛進入唐家大船的那些普通賓客都探頭看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