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角,方袖客嘆了口氣。
「你看,我就說不能隨便得罪人吧?」她咕噥。
方老頭瞪她——死丫頭,只顧自己逃得飛快,也不說拉自己一把。
方袖客隨意聳聳肩——拉爺爺一把不是不可以,但自己就不能滑那麼快了,說不定會被袖風掃及,老頭子掉兩顆牙也罷了,美女掉兩顆牙就太過分了,又不能找面前這位賠。
「你是方人和吧?」燕綏道,「果然仁和得很。那麼,把你給她煉化內針的口訣拿出來吧。」
方人和的眼睛瞪更大了,捂著迅速腫起來的腮幫子,嗚嗚嚕嚕地道:「……布倫!」
「那殺了你再搜也一樣。」
燕綏說完就轉身,方人和還在懵逼,準備嘲笑這個裝逼客,方袖客已經猛地跳了起來,「等等!」
燕綏回身,平平常常看著她。
他身後,德高望重等人眼睛看著地面。
不敢多看對面那個女子,怕萬一失了神,給主子發現,以後臉就別想要了。
可那女子的美,實在是令人驚歎。德容言工們忍不住要佩服主子一秒鐘——那麼個絕色尤物在面前,居然看她和看土牛木馬也沒兩樣,真是清心寡慾和尚一樣的定力啊。
然後唾棄自己一秒鐘——扯吧,清心寡慾?和文姑娘在一起時,衣服越穿越寬大的是哪個?
人啊,緣分啊,真是妙不可言,要說文姑娘長相身材,哪樣都只能拿面前姑娘的零頭吧,奈何殿下就是看她美看她妙看她呱呱叫咧,真是王八看綠豆……哦呸呸呸,不可不敬,小心殿下會讀心。
方袖客似乎沒什麼美女的自覺,隨手呼嚕了一把臉上緊張出來的汗,順手還把一臉莫名其妙準備罵人的方老頭踩了一腳,踩到他咽回罵人的話換成痛呼,才急急道:「你是找人的吧?你是找唐羨之和他的未婚妻是吧?這樣我告訴你他們在哪,你放過我們好不好?」
燕綏看也沒看她一眼,「我知道他們在哪。」
「哪,」方袖客眯眼笑起來,她的眯眼笑和文臻截然不同,文臻令人覺得甜美,她卻是令人覺得勾魂,卻又不是故意的煙視媚行,只是天生入骨的誘惑,「你是找得到,但是可能會繞彎路,找人嘛,越快越好,夜長夢多,你不想聽一點有用的建議嗎?」
「說說看。」燕綏慢條斯理擦手。
「他們先前就走了,但我聽爺爺說他們來的時候沒有吃晚飯,那就沒有從集市上過,走的時候必然要去轉轉。所以他們下一個去處是這邊的菊花夜市。」
「唔。」燕綏還是不置可否。
「再送你一個建議。」方袖客眼珠一轉,「我知道,你可能想賴賬。因為方才你叫我說說看,並沒有承諾我什麼。所以我就算獻上剛才那個建議,還是安全不保。那麼為表誠意,我再提醒閣下一下,他們下一步可能是去珠城定瑤。定瑤城的珍珠非常有名。唐羨之應該會帶她去買珍珠。」
德高望重等人腦袋更低了。
哇哦。
這女人不僅美,還聰明!
不僅聰明,還狡猾!
真是很多年沒有見過能和殿下對面討價還價的女人了。
文姑娘運氣不錯,這姑娘喜歡的不是咱們殿下,咱們殿下的美貌,在她眼裡那也是土牛木馬,不然……嘿嘿。
「為什麼會這樣覺得?」燕綏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好像那個自己的女人被人拐去買訂婚禮物的超級綠帽王不是他。
「唐羨之這個身份,成婚也是大事啊。」方袖客蕭索地嘆了口氣,神情很明顯有種「新郎結婚了新娘不是我」的遺憾,「完全沒聽見動靜,忽然有了未婚妻。明顯是剛發生的事,又順著這個路線走,既然是新歡,自然要討新歡喜歡的……哎呀這種情情愛愛的事你們不懂啦。」
她望著燕綏的表情含義豐富,同樣充滿了「新娘結婚了新郎不是你」的憐憫。
德高望重:……很好,無形攻擊殿下一次,殺傷力滿級。
燕綏卻看著她那一臉「舊愛」的標榜,淡淡道:「你倒是懂。想必他帶你買過珍珠?」
方袖客:「……」
德高望重:……殿下果然是殿下,女人的虧也不肯吃,成功扳回一局,完勝!
……
燕綏出門了。
果然放過了那爺孫倆,也沒再要那個什麼口訣。
他走出老遠,還能聽見方袖客訓老頭的聲音。
「爺爺你剛才差點死了你知道嗎?」
「我又救了你兩命你知道嗎!」
「當然是兩命!一條是剛才的,一條是茶水的……你喝茶已經好久了,有事嗎?!」「這不是救命嗎?照她那坑法,你不是渴死就是累死!」
「爺爺我們分家吧,我也快給你累死了!」
「別叫了,牙牙牙,牙掉了有什麼稀罕,回頭我給你補上!你說,你要白的還是黑的?水晶的還是琺琅的?鑲金的還是鑲寶石的?!」
……
燕綏一邊往山谷外走,一邊道:「查這個女人。」
德高望重和容光煥發對視一眼——殿下對這個女人發生興趣了?沒見過他問過任何文臻以外的女人的名字啊。
言出法隨道:「渭城老醫槍,哦,就是方人和的孫女。自幼父母雙亡,由方人和撫養長大。據說繼承他一身醫術還青出於藍。不過此女深居簡出,聲名不顯,屬下這裡也沒有她更多資料。」
燕綏想了想,道:「留下一小隊人,盯著她。」
言出法隨便去安排人,這邊德高望重忍不住問,「殿下這是?」
「此女奸詐。」燕綏淡淡道,「很可能會去找文臻。」
德容言工們面面相覷,不大能明白燕綏的邏輯,然而不明白才是正常的事,照著吩咐做便是了。
燕綏又喚過一個護衛,囑咐了幾句,那護衛領命快馬而去。
這邊燕綏帶人直接去渭城,相距不遠,到的時候夜市好像已經快要結束,不斷有小販三三兩兩推著東西出來,在街道上大聲交談。
遇見燕綏一行人,還有人大聲招呼,「幾位客人這般行色匆匆是要去哪?莫不是去趕咱們的菊花夜市?就在那頭小街,快要打烊了啊,還是隔幾日再來吧。」
說著便給燕綏指那小街,果然看見燈火一盞盞地滅了,整條街迅速寥落下來。
德高望重便道:「這些鄉人倒是熱心。既然這樣,殿下,那我們還是趕緊回船上去吧。夜市才結束,想必他們也沒走遠,只是他們會不會換馬車?他們的目的地到底會是哪?是回唐家嗎?」
燕綏立在那裡,看那燈火漸滅,那些漸次零落的火光躍動在他深黑的眸子裡,反顯得他眸子更加森冷。
「不會換馬車,不會回唐家,他如果回唐家,父皇不會坐視。他一定是得了父皇的允許,在皇家的監視下出行。不能去任何他唐家可能有關係或勢力的地方,那就只有這從天京下來沿海諸城,一路出海。」
德高望重一臉懵——出海幹嘛?去釣魚嗎?
但看殿下的臉色好像更不好了,趕緊識相地閉嘴。
見燕綏並沒有趕緊回船,反而向那燈光已經熄滅的夜市而去,只得趕緊跟上。
到了那分外狹窄的小街,就看見燈光已經全滅了,長長的巷子一片漆黑,地面有些潮溼,潔淨的青石反射著斑斕的水光,在月色下幽幽的冷。
這明顯場散人去,燕綏卻依舊走了進去,護衛們跟在身後,步子在空蕩蕩的小巷子迴盪。
德高望重看著燕綏的背影,他匆匆而來,一路追蹤,時間在分外緊迫和冷凝的氣氛中流過,所有人都來不及去思考殿下的心情,殿下的態度,都木然地隨著他的步調走,習慣著仰望那個看似浮雲漂游,其實一直如山覆雪一般峻冷的人。
然而此刻,長而幽深的小巷,頂一輪孤單的月光,月色照不到頭,那人自光明處走向那半明半黑之間,衣袂悠悠飛起。
忽然便讓人覺得蒼涼。
便生於皇家,玉堂金馬,縱情而為,恣肆天下,然而所有的放縱都因為寂寞,所有的恣肆不過是沒有依託。
好容易有一人入眼,入心,入情,卻緣分難以深系,身份成了最大的牽絆,桎梏了情愛的表達。
德容言工們已經從專門蒐集資訊的言出法隨部下那裡,知道了陛下指婚和文臻應嫁的事情,震驚的同時,難免那一刻的心緒蕭索。
強大的殿下,也許內心渾然,可是真的不憤怒,不傷心嗎?
也許只有這一刻的,月光和小巷知道。
……
只這悵然一瞬間,燕綏已經走完了小巷。
他立在巷子那頭,似乎在思索什麼。又似乎在聆聽風中傳來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