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是何時情根深種?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德高望重皺眉看看天色,悄聲問:「今兒怎麼還沒回來,要不要去問問?」

容光煥發道:「是咱們的人去接,應該不會有事兒,許是陛下那裡有事留住她了?今天好像應該是工字隊的良工巧匠趕車……咦,良工巧匠怎麼在這裡?」

他這麼說,兩人都驚了一跳,面面相覷,容光煥發趕緊召來良工巧匠,「你怎麼在這裡?今天不是輪著你去接文大人?」

良工巧匠憨憨地道:「我家隊長說他今天要出去買東西,順便去接,省得出兩輛車了。」

「工於心計啊……」容光煥發牙花子一啜,吸口氣道,「不大妙啊……要不要告訴殿下……這事兒……」

「這個……你去說吧,我尿急……」

「你是總隊長你不說誰說?你尿急我還跑肚呢!」

「讓良工巧匠去說!該他的活換了人當然他彙報!咦……良工巧匠呢?」

……

一群人推諉了半天,還沒研究出誰去彙報壞訊息,結果燕綏目光在人群中一掠,自己發現了問題,「工於心計呢?」

「呃……殿下,他去接文大人了……」德高望重小心翼翼地道,「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燕綏不說話,手下的瓜子卻擺歪了一顆。

德高望重跟他久了,自然知道他的心意。當下吩咐道:「工字隊全員沿路出去接應。」

正說說,言出法隨匆匆進來,道:「工於心計回來了。」

燕綏擺瓜子的手一頓,選出了一顆特別漂亮秀氣的瓜子,有意無意抬頭看了一眼。

眾人大喜,急忙迎上,看見工於心計將馬車一路趕進了院子,容光煥發呵呵笑著迎了上去,笑道:「文大人文大人你可回來了啊,我們殿下一直沒吃飯在……」

燕綏忽然丟了瓜子,站起身來。

然後他掠到馬車邊,簾子自然分開。

眾人的歡喜笑聲凝結。

馬車裡沒有人。

燕綏目光在那空空座位上一落,回頭看向工於心計。

工於心計素來就是護衛中比較有膽氣的,居然臉色不變,砰地一跪,大聲道:「殿下,我沒接到文大人!」

燕綏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文大人在宮門前上了我的車,但是她不肯回宜王府,說要回聞府,我苦勸不成,只得把她送到聞府了。」

眾人有些意外,但也覺得合理。畢竟吵架了嘛,文大人賭氣回孃家也是正常的。

燕綏似聽非聽,一招手,簷下射出一條矮矮的影子,看上去像個孩童,一抬頭,卻是成人的臉。

「去聯絡暗樁,把馬車一路路線報來。」

眾人愕然,這才知道敢情在文大人去宮裡和回府這一條路上,殿下竟然一直備著自己的暗衛作為暗樁,時刻掌控著這一路的安全。

工於心計也有些詫異。沒想到還有暗樁,暗樁的職責是守護這一路的安全,他們負責的是文臻個人的安全,所以暗樁發現他改換路線不會跟上去,但一定會知道他去的不是聞府的方向。

他本來想好了,把文臻騙上船。那船是殿下常年閒置在碼頭的,有專門的暗衛看守,他是殿下身邊四大護衛頭領之一,有權呼叫三人以下的這種暗衛,正好是一條船的配置。

上船之後便用他做的機關困住文臻,用那個浮水罐把她禁錮住,然後到了晚上,把罐子拎上來,悄悄換了另一個碼頭的船,那船直接駛向大海。

然後他打算去通知唐羨之追那艘大船,他覺得唐羨之對文臻頗有些意思,一定不會放棄那個機會,到時候唐羨之和文臻一旦匯合,想必殿下也差不多找到線索追過去了,就會看見自己的女人和死敵私奔了。

而文臻經受這一回罪,自然會遷怒殿下,她本來就和殿下產生了齟齬,這下火上澆油,那麼殿下即使誤會,她也不會解釋。

經過這麼一遭,差不多殿下也就能對這個女人心灰意冷了吧?

也許這個計劃並不很周全,遲早會被殿下察覺,但是,為了殿下的未來,他不惜此身!

他的殿下,就該在東堂皇室搞風搞雨,繼而在整個天下搞風搞雨,悠遊散漫,睥睨人間,何苦為這麼個俗氣的女人沾染紅塵,墮入凡間。

唯一的意外,便是他經過一號院的時候,竟然沒有發現唐羨之的蹤跡,這讓他有點心急,這萬一唐羨之沒有及時追上去,就無法做成私奔的假象,他當時還想著要麼去找林飛白?

殿下這麼一下令,看來是遮掩不了了……

沒想到這麼上心……

「殿下!」他牙一咬,大聲道,「屬下撒謊了!文大人沒有去聞府,她後來又改了主意,說要去碼頭,說要出海去散散心。」

此時那個侏儒也已經回來,很迅速地給燕綏比了個手勢。

「她好端端出海做甚?」燕綏面無表情看他。

工於心計有些心慌,腦中靈光一閃,道:「屬下不知道……但屬下有看見唐家的馬車也出現在碼頭……不信您去看,唐羨之從不出門的,今天不在。」

他這話膽氣十足,畢竟唐羨之確實不在。

反正唐羨之不在,先栽在他身上再說。

工於心計不敢多說話了,多說多錯,對面,燕綏的眼神如此深邃,似這夜的黑濃縮在他眸底,連星光都被煉化。

隨即燕綏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他看似步履如常,卻走得極快,以至於護衛們需要調足十二分的力氣,才能夠堪堪跟上他。

但是剛走到門口,就遇上了前來宣旨的太監。

太監宣燕綏立即進宮,有要事相商。

燕綏就像沒聽見,直直走過小太監身側,傳旨的小太監是晴明,素來最瞭解這位三皇子的脾氣,急忙一陣小跑追到他身側,小聲地道:「陛下說了,您最好來一趟,和文大人有關。」

燕綏頓住腳步,皺了皺眉,對德高望重吩咐幾句,這才上馬,一路快馳到皇宮,直奔景仁宮,晴明卻道:「陛下在謹深殿。」

燕綏頓住,默了一默,忽然道:「既然父皇已經回了寢宮,那便不擾了,我明日再來。」說完轉身就走。

謹深是寢宮,這個時辰已經不早,便是議事吃夜宵也該結束,陛下除非想納文臻為妃,否則不會到現在還留她在謹深殿。

他以為文臻回到了皇宮,但現在看來,並沒有。

那就不能再耽擱了。

小太監阻攔不及,苦著臉。

「老三。」

燕綏停住腳步,轉身看見他老子穿一襲便袍,從夾道里散步一樣悠悠行來,一邊走一邊撫著肚子,看樣子又是逛完夜市散步來著。

「就知道你不好糊弄,朕不來你就敢走。」

燕綏隨便躬了躬,看定他老子眼睛,忽然道:「父皇,您今天宣文臻,說了什麼?」

皇帝看看他,道:「看你最近比較閒,去參與一下和堯國世子的談判吧,看能不能給咱們爭取更多的利益來。朕聽說華昌王屬地挖出了珍貴礦藏,實力大增,所以才有了和咱們示好求援的勇氣,下一步估計便是堯國的王座了。不過世子對此事嘴倒是緊,至今也沒能套出話來,你不如去試試。」

燕綏就好像沒聽見,又道:「唐羨之今天是不是也進宮了,他和您說什麼了?」

「陪朕散散步。前頭夜市還沒散,看你樣子應該沒吃晚飯,去隨便吃些。」

燕綏一挑眉,走在了他老子的身側。前方隱約燈火通明,還有孩童笑鬧之聲。給往常入夜便顯得空曠寂寥的皇宮增添了一抹生氣。

見皇帝和燕綏過來,眾人也沒行禮。這是文臻的建議,既然要人間煙火,市井氣息,自然要做個徹底,該吆喝的吆喝,該玩樂的玩樂,最近夜市被一群皇子公主管得頗為井井有條,還添了不少外頭流行的天南地北的玩意兒,攤子的規模竟然還在增加。

皇帝看中了一根櫻桃冰棒兒,指了指,便有人去買,不等燕綏說什麼,他已經笑道:「先前老單在,不敢吃,如今你可不要管朕。」

燕綏道:「文臻在哪裡?」

皇帝抿了一口冰棒,發出舒服的嘆息,順手將另一根黃桃的遞給了他,燕綏接過,皇帝感喟地道:「距離朕上次逛集市似乎已經有三十年了,朕還以為這輩子也不能再見那般市井煙火,沒想到很多年後,居然有人把集市搬到了皇宮……這都要賴文臻之功啊。」

燕綏不說話,側臉在夜市微黃的燈光裡線條微微柔和。

「這是個聰明的女子。有種於這世事格格不入卻又善於融合的氣質。」皇帝微微一笑,「有才情的女子很多,但有才情的人,多半孤高傲世,便是有所抱負,也帶著三分驕矜之氣,行事容易劍走偏鋒,急於讓世人看見自己的不一樣。但是文臻不同,她善於隱藏,如水無形,順勢流動,推波助瀾。不動聲色間便成就自己所想,是個在任何地方都能生活得很好的性子。」

燕綏只淡淡道:「不過是滿腹奸狡罷了。」

皇帝轉頭看他,眼神微喟,「你方才見你父皇三句話,三句話和她有關。你素來是個無謂性子,是何時情根深種?」

燕綏皺皺眉,似乎對情根深種四個字有點接受不能,居然還認真思考了一下,才道:「父皇您說情根深種,兒子沒想過。但是歡喜是有的,而且她必然也是這般歡喜我的。」

皇帝一笑,並不接這句話,只道:「方才說了她的好,現在朕來說說她的不好。或者也不叫不好。只能說她的異樣之處。她是東堂人嗎?」

燕綏眼眸一縮,隨即道:「自然。」

皇帝唇角一勾,「哦?」

燕綏坦然道:「您覺得她不是?她自幼由洋外人收養,見識學問,行事方式,自然與我朝不同。」

皇帝笑,睨他一眼,「說得好像朕沒見識過洋外人一樣。現在宮裡還養著一個呢。」

燕綏笑了笑,直到此刻他的神情才從那種魂遊狀態拉回來了點,隱隱露出點不易被人察覺的慎重來,「那父皇您覺得她是哪裡人呢?您是懷疑她是大燕或者南齊等國的探子嗎?」

他將那黃桃冰棒兒在齒間含著,徹骨的寒氣凍得齒尖微痛,而心肺間一片沁涼,原本的燥熱瞬間散去大半。

皇帝擺擺手,「想哪兒去了。大燕南齊也培養不出這種探子。朕只是覺得,這丫頭來歷想必有些稀罕。」

燕綏漫不經心咬了一口冰棒,咔嚓咔嚓嚼著,並不太意外的樣子。

他爹本來就這麼敏銳,不然何以能坐上這帝位,又何以做他爹呢。

「所以。」皇帝忽然語氣淡了幾分,「這樣的女子,並不適合皇家。」

燕綏本來在對比著方才的咬痕,考慮著怎麼咬更加對稱,聽見這句,隨口一咬,冰棒去掉了半邊。

他皺眉瞪著那狗啃一樣的冰棒,似乎在糾結是一口乾掉眼不見心不煩還是一小口一小口修正補救。

半晌他似乎沒研究出來,乾脆將那冰棒扔了,忽然冷冷道:「唐羨之向您提出指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