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此刻已經出了天京。
趕在城門開啟的第一時間出城,她知道自己身後應該有燕綏的人跟著,但也沒有去管。還在想起來後,在顯眼處留了一封信,把事情和燕綏說了一下,並請他代為向陛下告假。
反正大臣們最近恢復得都不錯,她的事務基本完成,陛下也說過要給她幾天假再讓她去光祿寺點卯的。
這信很快就不見了。想必是燕綏手下拿走了。她因此也便放心了。
她沒想過這事會有什麼不妥,她是個自由人,沒給任何人任何諾言,為的就是這說走就走的痛快。
至於燕綏可能會生氣?回來給他多做幾個蛋糕就好啦。
她現在心情不錯,一邊在大車中補眠一邊和君莫曉計劃著開分店和開廚藝學校的事。
外頭易人離親自趕車,沒有用車行提供的車伕。這是他自告奮勇,因為文臻又從宜王府帶小玩意給他了,宜王府的機關體現在生活各處,易人離有次無意中發現十分有興趣,因此有時文臻出來和他談事情,都會給他帶個宜王府裡的小機關玩意,易人離也頗有天賦,有時候能夠在那些機關上翻新出新的花樣來。
文臻上車時誇他如今可比以往勤快多了,經過他身側時候無意中一偏頭,看見他烏髮下一小片白色,不禁駭然,笑道:「易人離,最近是不是開分店特操心,怎麼連白頭髮都一下子出來這許多?」
易人離一怔,伸手摸了摸頭頂,頓了一會才笑道:「是啊,忽然有錢了,總睡不著覺,都是你害的。」
大家便笑——確實江湖撈生意非常紅火,現在大家都有錢了。前不久文臻還給幾個人分紅,據說易人離買了個小宅子,單獨搬出去了,說還住在聞家不大合適。君莫曉則買了一大堆衣裳胭脂水粉,堆滿了半個院子,至於聞近檀,啥也沒買,大概又藏起來了,她一向扣扣索索的,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樣,啥也不捨得花。
天機府在建州喬郡的漳縣,離天京距離五百里,要跨越兩個州境,在現代這點距離不算什麼,在古代就代表著漫長的旅途了。
所以文臻去車馬行僱了最結實的車,配上擅長走山路和遠路的草原馬。因為司空昱說那神眼少女屬於天機府的秘密小隊,時常要去執行秘密任務,在天機府呆不了多久可能就要走,而且去處也是秘密,什麼時候回來也是秘密,文臻不得不拼命趕路,希望能儘快到漳縣。
車行一日,便已經到了離天京最近的定州境內,白天三頓飯都在車上解決,一天下來屁股已經被顛麻,跑得太快車子也出現了傷損,文臻便決定穿最近的定州鄖縣而過,一來在城中休整,去車行換馬,加固車子,人也休息一下;二來,鄖縣繁華,又沒有天京那麼多規矩和限制,她一直想把廚藝學校也開在這裡,正好順便看一下城景,考察一下選址。
到了鄖縣,易人離去修馬車,文臻君莫曉去鄖縣江湖撈分店。
鄖縣江湖撈開在鄖縣百尺街,也是一個繁華地段,最近剛開始了夜市,那條街更加熱鬧得不行,江湖撈就在最中心的位置,旁邊就是文臻抽江湖撈利潤設立的一個簡易讀書點。
江湖撈經過文臻一再改良,服務模式、經營方式、工作流程都有了一套固定的規矩,因此兩人也沒有進去,站在一大堆摺紙排隊等候吃飯的人群后看了看,文臻便發現了另一件有趣的事。
這條街是夜市鬧市,自然是腦滿腸肥者多,但江湖撈附近,卻是穿簡樸長衫的人多,那些人出入一個叫做「三問書屋」的地方,舉止斯文,和四周格格不入。
「三問書屋」是文臻所辦的免費圖書館,「三問」取的是問天,問地,問心。從現代來的人,都深知教育的重要性,古代印刷貴紙張貴書自然也貴,寒門學子哪裡看得起書,文臻這個書屋,每月都會拿出江湖撈的十分之一利潤來購書,到現在整個書屋已經有藏書千冊,在這個時代算是精神的豪門了。
文臻在書屋門口站了一會,看見來往的書生雖然多半衣著寒酸,但舉止有禮,看書時神情專注,有幾個書生還會來的時候幫忙掃地抹書架,走的時候把書整理好放回原位,有破損了自己帶紙來修補,文臻瞧著便覺得這錢花得值得,心情甚好。
她看了一會,不知不覺地走近書屋,忽然有人從裡面出來,神色冷漠,將她一攔,道:「兩位姑娘請留步,書屋都是男子,不允許女子進入。」
文臻怔了怔。旁邊的君莫曉已經柳眉倒豎,正要呵斥,文臻將她一攔。笑道:「啊,不知此地規矩,抱歉抱歉。」便拉著君莫曉走開幾步。
文臻有些不快,她設立書屋的時候只是交代了一聲,具體的事是易人離在當地僱傭人來辦的,並沒有提過女子不能進書屋的事。但時代不同,禮教於此地是大防,書屋窄小,男子居多,再放女子進去,是可能引出一些非議,如此惹出事端的話,反而會給書屋帶來麻煩,這麼一想,文臻也便不生氣了,便想再看看江湖撈便走。
她走開了,那看守書屋的人還不罷休,盯著她們,目光灼灼似防賊,看她們還在周圍梭巡,頓時眉頭一挑,道:「兩位姑娘還請走遠些。這書屋都是讀書人,未來都要飛黃騰達封妻廕子的,可不能被陰人衝撞了氣運!」
「衝你老孃!」君莫曉不幹了,立即開始捋袖子,「趕我走是吧?要不要我告訴你——」
她話還沒說完,忽然被人從身後猛地一搡,猝不及防差點栽個跟頭,還是文臻一把扶住,兩人回頭,就看見身後浩浩蕩蕩來了一群人,當先一人臉上斜貼著一塊膏藥,一臉的橫肉和邪氣,身後有人在嚷嚷,「女人不許呆在三問書屋附近,滾開滾開!別攔了鄭爺的路!」
那個鄭爺倒了停了停,眼光在文臻臉上溜過,再轉向高挑昳麗的君莫曉,頓時光芒大亮。
文臻想難道要開始狗血的當街搶民女戲碼嗎?好啊好啊好久沒有看見君莫曉揍人了呢。
然而那鄭爺比她想象得有格調,並沒有什麼動作,只是衝身後一個手下飛了個眼風,便大喇喇走了過去。
他一過來,那態度冷漠的看守人表情便有些難看,一邊低聲催促裡頭的書生趕緊走,一邊迅速迎了上去,笑道:「鄭爺,您今兒個有空,親自過來啊?」
那鄭爺哼了一聲,斜他一眼,道:「今兒個的借書費呢?我瞧瞧?」
文臻眨眨眼,一臉魔幻。
啥?
借書費?
我啥時候規定過這玩意?
那看守的人面有難色地端上一個托盤,裡頭寥寥幾個銅子,那鄭爺一見便飛起了一邊眉毛,「就這麼點?」
看守的人呵呵笑,搓手,「您瞧,都是些窮書生……」一邊豎著眉催促那些書生,「走走,快走。」
文臻在一邊,也挑起了眉毛。
很多事,還真是要看到最後啊。
原以為這個看守人態度惡劣行徑勢利,還想著回頭把他開掉,誰知道這惡人私下裡,也有一顆憐貧憫苦的心腸。
很明顯三問書屋已經變味了,被這個地頭蛇一樣的鄭爺過來收借書費,倒是這看守人還有幾分良心,鄭爺不在的時候便不收錢,所以書生們也感恩,便幫著收拾整理。
文臻看了一會準備走,她還有要事要趕路,不想節外生枝,打算回頭再來處理這事。
原本這邊江湖撈的掌櫃代管三問書屋,但是看這情形,這鄭爺在此收費已經有一陣子,也沒見江湖撈來管,很明顯其中有了利益輸送。現在要動定州江湖撈掌櫃動靜太大,得等回京後做好後續安排再說。
她正要走,忽然江湖撈那邊有人過來,文臻一喜,還以為江湖撈的人終於開始履行職責了,結果就見那邊幾個夥計手裡都端著火鍋肉片等物,十分熟門熟路地送進三問書屋,又招呼那鄭爺,「鄭爺您來啦?今天我們有上好的新鮮黃喉,您嚐嚐。新鮮嫩脆,可絕了!」
那鄭爺便隨手從那個裝借書費的托盤裡抓了幾個銅錢,往那小二托盤裡一扔,得了一串諛詞如泉湧,哈哈笑著進門去了。
隨即那批書生便被都趕了出來,那地頭蛇一群人,將屋子裡的桌子都拼在一起,拿出隨身帶來的酒,火鍋肉片蔬菜都放在桌上,幾人團團圍坐,就在這滿滿書香的屋子中開始喝酒,猜拳,酒罈擱在書架上,骨頭啃得手油膩膩的,順手從架子上扯一本書擦手。
一大群書生遠遠圍在門外,看著這一幕心痛得兩眼發紅,卻是敢怒不敢言。
君莫曉頭上已經好像有小火焰在燃燒了,聲音嘶嘶的道:「不行文臻,不行,你不要再拉我了,氣死我了,我忍不了了!這些書,有一大半是我去書市,去舊書攤,甚至去人家府裡上門求人,請人家允許我派人去抄書,才弄來這麼多的……那本《四書集註》,你看見沒有?那本書人家是孤本,不賣啊,我上門三趟,幫人家老孃調理經脈才抄到手的!現在被人家拿著墊牛肉片……我可去他孃的!」
她一捋袖子,大步上前,文臻嘆口氣,對天望了望,希望燕綏的護衛就在附近吧。
君莫曉一靠近,書屋門窗都開著,裡頭的人已經望見,那鄭爺笑嘻嘻筷子敲著碗道:「喲,這位姑娘,還沒走呢?來來,大爺這裡吃一口潤潤腸子。伺候得好,以後天天有你吃香喝辣!」
君莫曉望定他,忽然笑一笑,大步走了過去,一屁股就在鄭爺身邊坐下。
鄭爺也沒想到這姑娘真的召之即來,大喜,親自給君莫曉斟酒,道:「來,先陪爺喝個雙杯兒。」
君莫曉也不推辭,接了酒杯,那鄭爺大笑著舉杯來迎,君莫曉忽然開啟火鍋的風門,把杯中酒往裡一潑。
「呼啦」一下,火苗躥起三尺高,桌子四面的人紛紛驚呼蹦起。那鄭爺離火鍋最近,胸前袖子立即著火,驚得他急忙拍打,君莫曉早已一腳踢在他屁股上,大喝:「都給我滾出去,別燒著了寶貴的書!」
她一腳一個,把這些人都送出書屋之外,鄭爺好容易撲滅火焰,正要跳起來叫眾人進去打,「呼」一聲,還燃著火的火鍋整個也飛了出來,正砸在抬手要發號施令的鄭爺手臂上,火苗呼啦一下又著了他的袖子,熱湯接著嘩啦啦灑了下來,肉片蘑菇白菜什麼的砸了一身,眼看著那裸露的手臂上,就燙起了豆大的油汪汪的水包。
文臻看著這一幕,不知怎的想起那回在宮中,也是火鍋惹出了一場事故,這玩意真是居家旅行請客吃飯打架之必備道具啊!
鄭爺的慘叫簡直要把書架都掀了,嚷著要他那群混混手下上來打死這個賤人,奈何那群人剛才也被燙得不輕,都在嗷嗷叫,四面圍觀的人雖多,大多面露喜色,還有人大聲叫好。
「報官!報官!」那地頭蛇眼看一時沒有支援,居然叫了這麼一句,「報官!這賤人殺傷我等,要她蹲大獄!」
「報什麼官?」君莫曉獰然一笑,指指自己鼻子,「我觸犯了哪一條,啊?」
「你當街打人!」
「我打闖入我屋子還敢來叫我陪酒的人有何不可?我打假借我名義收費敗壞我名聲的小人有何不可?」君莫曉一腳把他蹬翻,「三問書屋免費借書,只允許寒門學子進入,誰準你們這群人渣混混賤胚子,在我這要錢還吃吃喝喝?」
「你說什麼?你的屋子?」鄭爺瞪大眼,看看君莫曉又看看三問書屋,君莫曉冷笑著,掏出一張紙,道:「認得字嗎?快扒開你的狗眼皮看看!」
那張紙是官府發給三問書屋的登記憑證,上頭有店名和君莫曉的名字,文臻先是女官,再是朝廷官員,一般不宜直接佔有店鋪,便由君莫曉登記了名字。但江湖撈是文臻和皇帝做了報備的,都在她名下。
這東西偽造不來,有官府印記,一旦偽造懲罰極重,也只有店主才有。君莫曉以為那鄭爺這下得尬上,鵲巢鳩佔空手套白狼遇上了正主。
誰知那鄭爺看也不看,仰天大笑,道:「往日只見爺作假糊弄,沒曾想今日還有人敢到爺面前冒充!」轉頭看見隔壁江湖撈的夥計在探頭探腦,立馬大叫:「小二!小二!叫你們的人來幫忙!有人來砸你們江湖撈場子了!還敢假冒你們掌櫃!」
那小二頭一縮,過一會江湖撈出來一隊大漢,直奔三問書屋而來,當先的竟然就是江湖撈掌櫃,皺著眉頭大聲道:「讓讓!讓讓!什麼人又敢鬧事!」看見鄭爺那模樣,驚得眼眸一縮,失聲道:「怎麼了老鄭,那些窮措大,又找事了?」
那鄭爺捂住手臂,歪著一張臉,齜牙咧嘴地道:「比那群窮酸膽子還大!你瞧瞧我!還敢說三問書屋是她的!」
文臻早已和一個孩子吩咐了幾句話,給他塞了點錢,那孩子撒腿飛奔而去,此時她和君莫曉兩人看那掌櫃,卻都不認識。
鄖縣江湖撈主要是易人離負責建立的,文臻本不想這麼快開分店,但鄖縣這邊的官府倒還算腦筋活,縣令親自拜訪過她,希望她將分店早日開到鄖縣,也好讓鄖縣境內的商家取取經,正好天京的分店選址出現了一些問題,便先開了鄖縣的店,開店過程中確實得了當地官府不少便利,在選址稅務開店手續方便都非常優惠,縣太爺還給店裡推薦了管理人才,礙於面子,易人離也用了,只是並不是掌櫃,掌櫃是由天京老店派熟手過去的。
但現在掌櫃明顯換了人,這是怎麼回事?
那掌櫃一臉詫異之色,看看君莫曉,忍不住冷笑一聲,道:「姑娘,這當面冒充的事兒,你做得不心虛嗎?」
君莫曉也笑一聲,道:「三問書屋不是我的,那就是你的了?」
「當然。」那掌櫃答得理直氣壯,不屑地看君莫曉一眼,吩咐夥計,「去,和我表哥說,有人來江湖撈鬧事,請他這就派一隊官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