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又嘆氣,對著面前的小菜,哎呀,黃瓜碧綠清脆脆生生,腸粉雪白澄明拌上上好的她自己煉製的蠔油醬油,香得魚都彈尾巴,籠蒸鳳爪粉紅松軟,吮骨脫皮,酥爛入味,蝦餃皮色透明,隱隱透出翠色的菜泥和粉紅的大蝦,美得像幅畫……這麼美好的東西,換以前十個小甜甜也召喚成功了,今兒怎麼就不抵事了呢。
「你們家主子,什麼時候有了這個釣魚的愛好?」她直著眼睛問。
「我們家主子心情不好的時候,愛好並不是釣魚。」偷工減料垂著眼皮,一臉的喪,「他只是喜歡呆在一個地方不動,並且殺盡這個地方周圍所有喘氣的東西。」
文臻抖了抖。
多麼兇殘別緻的愛好。
她食不知味地夾了一塊腸粉,在嘴裡軲轆嚼,心裡想著今兒這事要怎麼破?
去談心?自己也是個喘氣的,會被殺害吧?
再說談什麼呢?跟他說和德妃的話是誤會?那就真的要生出更大的誤會了。
跟他說和德妃說的話是心裡話?還是會被殺害吧?
她和德妃說的話半真半假,假的是言語,真的是態度。
她不想嫁皇家。
不想和那個看似平和實則深沉的皇家拉扯上任何關係,不想面對德妃這樣喜怒無常像個不定時炸彈的婆婆。
不想從此以後面對整個皇家的傾軋和爭奪,整日整肅衣冠,裝逼矯情,和一群同樣裝逼矯情的皇族虛以委蛇。
這和她想要的自在天空任我遊相差太遠。
她是個骨子裡自私冷漠的人,不願為了任何人任何事犧牲掉自我和自由。
但今日這胃好像分外不好呢,明明沒吃多少,那些東西卻好像消化不掉,硬硬地梗在心口,上不去下不來。
真是奇怪,胃什麼時候長到了心的位置?
多喝幾口酒衝下去得了。
她嘩啦啦地倒酒。
在酒窖裡隨手拿的酒,看那大紅的罈子挺好看的,便一手提了一個。此刻覺得這酒也好喝,微甜微辣,入口溫醇,但是進入胸腹那一瞬,便如一線火焰,嗤一聲向下延伸,四肢百骸都被燻暖了。
那忽然有點冰涼的心,也似被烘熱了,她喜歡這種感覺,多喝了幾口之後,嘴也有點麻,連那有點沖人的辣也感覺不到了,那就乾脆捧著罈子咕嘟嘟灌,完了一抹嘴,打個響指,贊!
她那一聲響指,驚動了一直憂心忡忡看著對面釣魚主子的偷工減料,一回頭才看清楚她手中的酒罈,再看她那豪邁姿勢,眼瞳一縮,差點沒驚撥出來。
額滴神啊。
這位怎麼喝了「神也倒」?!
這是酒窖裡最烈的酒,放在不大顯眼的最後面,這位怎麼就這麼巧把這酒給拿出來了?
再衝過去一掂量,腦中轟然一聲。
兩罈子都空了!
剛才,就他那麼分神看殿下釣魚一會兒工夫,發生了什麼?
文大人看著溫軟可人,嬌滴滴的,怎麼喝起酒來這麼豪放呢?
偷工減料看著還在拿著酒罈拼命仰頭倒剩下的那幾滴酒的笑呵呵的文臻,愁得眉毛都要偷工減料了。
文大人肯定喝醉了。
這下怎麼辦?
打昏帶走嗎?
那他碰到文大人的這隻手以後也別要了吧。
還是祈禱文大人酒品好,喝多就乖乖睡覺,不撒酒瘋,尤其不要到他主子那裡撒酒瘋……
一個念頭還沒轉完,他就看見文臻忽然把酒罈一扔,以氣吞山河之勢站起,大步流星,直奔那個三丈方圓內喘氣的玩意不能靠近的人去了。
偷工減料大驚急忙要去拉,結果文臻身形像淤泥一樣滑軟,側側腰就滑過去了,身形一閃,已經奔入燕綏身週三丈距離之內。
偷工減料眼一翻。
成功地把自己嚇暈過去了。
……
文臻蹭蹭蹭地往燕綏那奔。
靠的是酒壯人膽,色令智昏。
腦海裡迴圈播放著太史闌大步流星的雄姿——無論是她還是君珂還是景橫波,不管平日裡對太史闌是個什麼態度評價,關鍵時刻都下意識認為,太史闌那種風範,最酷最帥最合適用來裝逼。
所以她現在邁著太史步,仰著君珂眼,扭著橫波腰,奔到燕綏身後。
雙臂一張,抱住了他的腰。
燕綏身體一僵,第一反應是肩膀動了動,似乎要做出個甩出的動作,卻又因為熟悉的氣息而止住。
下一瞬他似乎又有些不爽,肩膀又動了動。
文臻頭很重,一陣一陣熱氣上湧,她懶懶將頭擱在他肩膀上,道:「別生氣了嘛……」
燕綏又不動了。
半晌哼一聲,把她腦袋推開,還是不說話,不回頭看她。
文臻也不生氣,趁勢站直,眼珠子骨碌碌轉了一圈,便得了好主意,喜笑顏開地道:「還生氣啊,那我給你跳個舞吧?」
也不待他回答,便從地上左拔一棵右拔一棵,一手一根粗長翠綠的草,笑吟吟掐在臉頰邊,道:「蔥哦,這是蔥哦。」
燕綏終於轉過了身。
倒是想不理她的,也不是矯情生氣,他就是不大想說話,從小到大,對於一切意外之外的事情,他都習慣了沉默冷漠以對。
凍一層冰,築一道牆,困自己獨瘋狂。
然而他出生至今,遇見冷淡的,漠然的,溫和包容的,畏懼躲避的,世人對他千姿百態,但從未見過撒嬌賣痴這一款。
便是唐慕之,用各種手段追求,在天京貴女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大膽直接,但其實態度還是矜持含蓄的。
只有她,從未畏懼他,也未將他身份威勢放在心上,也未……在乎過他。
所以只有她敢在這時候走近,只有她此刻還在笑,用那般嬌嬌軟軟的語調,將溼潤潤的熱氣呼在他脖子上。
這死丫頭,怎麼就不能和這堆死魚一樣安分一點呢?
對面,文臻笑眯眯站著,一手一根長草,告訴他那是蔥。
他看著那並不一樣齊的草,很想上去剪一下。
看著難受。
文臻才不管他怎麼想,高舉「小蔥」,高聲報幕,「現在,有請著名舞蹈家文臻獻上一首驚天地動鬼神之‘小蔥舞’!」
燕綏還沒來得及對她這個報幕嗤之以鼻,她已經跳起來了。
跳起來了……
不僅跳起來了,還唱起來了。
叭叭叭滴滴滴叭叭叭滴滴滴,滴滴滴叭叭叭滴滴……
燕綏:……
什麼玩意!
還有……
那什麼舞姿!
兩根草揮來揮去也叫跳舞?
滴滴滴噠噠噠也叫歌詞?
她原來呆的地方叫瘋人院嗎?
……
更遠一點的地方。
唐慕之又要從樹上掉下來了。
給她扇風的鳥倒了黴,被她怔怔地揪掉了一身的毛。
啊,燕綏的眼光,為什麼越來越詭異?
……
再遠一點的地方,唐羨之笑著搖搖頭。
林飛白在對岸的樹林裡,站得筆直,凝視著對岸那個舉著草唱歌跳舞的五音不全的瘋婆子。
嘴角一抹譏誚的笑。
也不知道是在笑她還是笑自己。
好在文臻唱了幾句,那個吧唧格滴地舌頭打結實在唱不出來,便開始唱歌詞。
是誰在布拉格廣場,跟著這個曲調在歌唱,又是誰在踏著腳,那個pilipala獨自在舞蹈,所有煩惱通通都拋掉,所有曾經光芒統統都閃掉,無視他們的嘲笑,兄弟姐們一起準備好,跳支甩蔥舞,不管旁人眼光。只走我的路,跳支甩蔥舞。我的青春我的世界我做主。
完了再唱一段。
即興改編。
是誰在陌生的東堂,對著這個世界在歌唱,又是誰在下水餃,叫你們一群饞貓都舞蹈。所有煩惱通通都拋掉,所有曾經嚮往統統都忘掉,我只做我想要,請你一定不要想太好。跳支甩蔥舞,回去做滷煮,快點別擋路。跳支甩蔥舞,我的廚房我的鍋鏟我做主。
……
銷魂的歌聲把偷工減料給吵醒了。
聽見文臻的聲音他一喜,掙扎起身,看見文臻舞蹈的那一眼,他翻個白眼。
又要暈過去了。
……
燕綏已經沒有腦袋去安放他的生氣了。
他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都是叭叭唧唧哥滴哥滴鍋鏟廚房我做主……
感覺很長一段時間這首神曲都要迴圈播放了呢……
文臻賣力地唱跳歌舞,一曲終了臉蛋紅紅地謝幕,燕綏想你終於認識到了自己的可怕了嗎?結果聽見這女人笑嘻嘻地道:「花呢?應該獻給我的花呢?這時候不是應該有扎紅領巾的少先隊員上來給我獻花嗎?」
扎紅領巾的少年隊員來不了,扎著魚的宜王殿下終於丟下了他的魚竿,獻上了他的臂膀——把那隻偉大的靈魂歌手兼靈魂舞者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不能再唱了,他殺傷範圍只是三丈以內的喘氣生物,她殺傷範圍可以是整個天下的喘氣生物。
文臻也不掙扎,在他背上一個乾坤大挪移,翻到他背上穩穩地趴著,蹭了蹭他的脖子,鼻音嗡嗡地道:「不生氣了?」
燕綏靜了一會,淡淡道:「你為什麼覺得我會生氣?」
文臻呵呵一笑,「那不生氣更好呀。」
「你又為什麼要來唱歌跳舞?又為什麼灌了這一身的酒氣?」
身後的文臻不說話,燕綏以為她睡著了,只得默默向前走,快要到主院門口時,聽見她口齒不清地呢喃,「……因為我喜歡你呀。」
因為我喜歡你。
可是我不能嫁你。
雖然平時我死也不能說這話。
但我不妨哄哄你。
不然以後不好混啊。
第二句淹沒在睏倦的口齒裡。
第三四五句藏在深深的肚腹裡。
倒霉大豬蹄子們誰也別想聽見。
燕綏手一抖,險些沒把她掉下去,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回頭想再問問,卻見她眼睛閉著彷彿睡著模樣,一時又覺得問不出口。
像是夢話。
又像是醉話。
這丫頭永遠這麼真真假假,惹人恨。
忽然她又開口了,閉著眼,喃喃道:「去我院子……去我院子……我……有……給你……」
口齒含糊,斷斷續續聽不清。
燕綏又頓住了。
第一瞬間好像天亮了幾分,道旁鮮花開了,腳下的路平實,步伐也因此輕快得像要飄起來。
第二瞬間有點不敢置信,難道,就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