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盤算著請哪位著名媒婆好提親的老臣們,默默在心裡擬定好的聘禮單子上打了個叉。
文臻又要回自己那個小包,給皇帝等人一一解說,這些都是些什麼東西,化妝鏡的雪亮可見清晰毛髮令眾人嘖嘖讚歎,墨鏡皇帝親自戴了一下,被嚇了一跳,隨即便說日光下戴應該不錯,皇后則對口紅產生興趣,讓文臻當場試用了一下,塗上魅可西柚珊瑚色閃亮星澤口紅的少女雙唇像被點了魔法,閃爍著晶瑩微光的粉色飽滿唇瓣讓人想起初春染了晨霧剛被第一縷晨光照亮的桃花,在場的青年百分之九十九都下意識眼睛一直,百分之一想把百分之九十九都殺掉或者眼睛都挖掉。
還想把這個塗滿難看顏色的嘴唇上的膏子在自己臉上都擦掉。
皇后忍不住對那口紅多看了幾眼,嘆息道;「這顏色還是適合她這樣的小姑娘。本宮倒是更喜歡大紅色。」說完微笑看德妃,「側側,本宮看你更適合玫紅或者豔粉。」
德妃唇角一勾,似笑非笑,「皇后娘娘,你什麼都喜歡正紅色。但是照我說,你皮子微黑,用這色顯得老氣,還不如試試這粉嫩顏色,說不定可以看起來年輕些。」
文臻低著頭,眼尖地看見皇后拿著口紅的手指在微微顫抖,趕緊把口紅接了過來——她不喜好化妝,隨身的口紅就這一支,弄壞了就連個紀念都沒了。
眼角瞄到皇上一臉「我很頭痛這兩個人又嗶嗶了誰來救我」,急忙道:「陛下,臣句句屬實,臣的祖母和親生父母目前也在天京,陛下可調人前去詢問。劉尚一家素日行徑,鄉鄰也可作證。」
皇帝立即道:「這些日後自可查證。另外,如你所說,劉尚通過察舉獲得推薦,才考試得了秀才功名,但這樣的人,怎麼配獲得萬中無一的察舉名額?就不論……文臻此事是非,單看劉尚不顧父母需要供養,為復仇淨身入宮,心性就不足以稱道。這個察舉名額是怎麼得來的?」
眾人都默然,文臻心一跳,心想皇帝好生敏銳,又好生會抓住時機,她不過寥寥提了一句劉尚秀才功名,他就能把話題忽然扯到察舉制上去。本朝察舉制諸多詬病,皇帝正在李相的支援下想要實行沒有門檻的開科取士,這是想拿這事做文章了?
重臣中唯一一個和門閥沒有太多關係的丞相李敬當即道:「風聞諸郡縣常有以金銀多寡分配察舉名額之事。想必這劉尚功名也是由此得來,這是弊端!」
那個一隻眼睛微微凸出的老人也沉沉道:「臣案頭是有許多之類的風聞奏事,買賣功名之事絕非一例。臣請將此事交由朝會討論,儘早廢除察舉制,吏治關乎國本,選拔上來的如果都是這種貨色,東堂焉有寧日!」
皇帝立即道:「諸位以為如何?」
一陣詭異的沉默。
文臻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現在不是在審案嗎?詛咒巫蠱大案啊,潛入皇宮進行的啊,放哪朝都是能引起朝局動盪,掉頭無數的事情,為什麼皇帝忽然便丟到一邊,談起廢除察舉制來了?
難道……這是在交換?
他是在暗示群臣——今天這事可大可小,真要深挖下去在座的可能很多人會惹一身騷,現在我可以輕輕放過,不借題發揮擴大事端,前提是你們也適當退步,不要再試圖阻礙我的改革?
她隱隱覺得不安。這種案子不可能被完全放過,只是會從明查轉為暗偵,她不小心被捲了進去,留在宮裡只會更多危險。
群臣也在沉默,文臻看得出的,大家也看得出,但正因為如此,現在這個表態就尤為敏感——之前一直不同意的,現在積極響應,會不會被認為是心虛怕被查,不打自招?
但是不響應吧,同樣會被懷疑,這個頭,一時真是誰都不敢出。
忽然一人笑道:「聽來察舉制真是諸多弊端,選材取士,何等重要,但有一分不妥,都將遺禍無窮。雖然我唐家僻處邊境三州,無權置喙朝政,但也難免憂慮。諸位老大人,想必也是為此憂心很久了。」
文臻心裡嘆一聲——萬金油唐羨之又上線了。
他家是門閥之首,不涉中樞,有自己的一套政治體系,超脫又敏感。他出面說這話,代表了唐家的支援意見,對眾臣是給個定心丸,對皇帝是示好,真是再厲害不過。
只是唐家應該是不願意皇家改革的,唐羨之為什麼要這麼說?
果然他這個臺階一遞,眾臣紛紛被啟用,當即淺淺表了態,定了明日朝會再議。
群臣的思路已經被帶歪,都覺得事情已經完了,眼看就要散會回家,只有姚太尉還始終謹記自己的職責,一直在皺眉思索,忽然道:「你這說辭都只是你一面之詞,如何證明?」
「宮裡就有洋外傳教士,請過來聊幾句唄。」德妃忽然懶懶接話。
文臻倒沒聽說這事兒,愣了一愣。
燕綏瞟了他老孃一眼,德妃對他毫不退讓地揚了揚眉毛。
對,是,洋外傳教士是你老孃我特地找來了,當然不是為了給這個丫頭下絆子,她還不配娘娘我費心,誰叫你拿那個胸衣招惹我的?
燕綏和老孃相看相厭,自古最瞭解對方的都是敵人,自然頓時明白,他老孃這是對那個胸衣念念不忘,才特地找來了洋外人。
當下便有人傳來了那個住在外廷的傳教士,文臻一看對方的高鼻深目,有些詫異,沒想到這個世界也有洋人,還漂洋過海來了東堂,看人種有點像現代那世的歐羅巴人種。
她會的外語當然不可能多,萬一對方來個義大利語什麼的就完了,乾脆搶先用自己的小學英語打招呼:「hi!doyouknow,thethirdroyalhighnessisagreedypig?」
一邊說一邊熱情地上前一步握住對方的手,緊緊地盯住對方的眼睛。
那洋人有點懵。
文臻心想,不好。
愣了一會,那洋人忽然爆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驚喜地反握住文臻的手,嘴裡嘰裡咕嚕
說了一大堆,「oh,amore!saiparlareinglese!」
文臻一個字都聽不懂。
糟糟糟。
穿幫了。
下一步怎麼辦?把燕綏推出來背鍋還來得及嗎?
傳教士忽然上前一步,用力將她一抱,十分驚喜地用半生不熟的漢語嘆息,「哦我的上帝,哦天哪,這裡竟然有會英格里語言的人!就是有點發音不太對哦,不過沒關係,hello,nicetomeetyou!」
文臻聽見這一句,心頓時定了。
雖然英語對這老外來說不是母語,但也是第二語言,聽得懂。
賓果!
她正心裡歡呼,那洋人也在歡呼,並且忽然將毛茸茸的大臉湊了過來,要給她一個親吻禮,一邊亂七八糟地道:「哦我的姐妹,哦mysister……」
文臻還在猶豫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回應他這個正常西洋禮節呢還是顧全閨譽推開,一隻手簡單地伸了過來,粗暴地將那個洋人拎開,一邊拎一邊道:「走開,她不是你的塞思特。」
文臻:「……」
哦殿下您真有語言天賦,sister拼得好棒棒喲。
她笑,叫,「殿下!別這樣!thethirdroyalhighness,don'tdothis!」
那洋人一邊被拖走一邊大叫,聽見這句頓時恍然,怒道:「greedypig!greedypig!」
燕綏毫不動搖,在嘰裡咕嚕的鳥語咒罵中把他扔到了千里之外。
回頭來問文臻,「他剛才在說什麼?」
心情甚好的文臻笑眯眯答:「說您(是)非分明(頭)角崢嶸(嘆)為觀止(吃)苦在先(朱)唇粉面……」
燕綏:……我信你個鬼。
……
片刻後,對著笑得越發燦爛的文臻,他面無表情地道:「笑得真難看,豬婆。」
笑得正歡的文臻猛地打了個呃。
果然是妖怪!
怎麼猜出來的?
殿下有毒!
……
洋人被送走了,文臻的自我辯白也便得了印證。
那些搜出來的東西,來自西川的那些風俗傳記,去掉那一層犯罪嫌疑人濾鏡,現在看來也不過是一本比較志怪型的民間傳奇,雖然詭異了一些,但具體的作奸犯科內容卻是沒有的。
聞家的那本毒經也被細細看過,然而經過上一次聞近純拿她的毒經作伐的事兒,文臻現在怎麼還會把聞至味的要命毒經還留在這裡,此刻眾人再細細比對,才發現幾本書裡面,關於毒的那一篇,字跡不一樣。
「是我手抄的,至於內容,」文臻笑得狡黠,「查抄的時候太醫院的諸位大人也有人在,真的沒人認出這裡頭寫的是什麼麼?」
幾個太醫再翻,臉色發白,這才發現這赫然是太醫院上次和文臻打賭輸了之後,交出去的醫方脈案。
最先指出抹銀死法是巫蠱做法的太醫手指不住顫抖,險些想撕了這書——你既然裡頭是自己字跡是這種內容,外頭書皮上為什麼「聞探」二字筆跡卻是聞至味的?書皮封面也同一種風格?
文臻笑眯眯——同樣的梗我玩兩次你們不還是中招?你們也真是傻逼居然會覺得經過上次的事我就麻痺了認為不會來第二次了就會把那書留著?
我不管那些,我只知道斬草要除根,沒有隱患的最好辦法就是隱患不存在。
當然一樣的書皮筆跡還有另一個用途,她指指那書皮道:「這書皮上,我做了機關,附上了一層凍過的奶油,翻過書的人,手指上都會有奶油獨特的甜香。所以……點金。」
被突如其來喚到名字的小宮女,早就癱軟在地的身體猛地一抖,抬臉惶然地看過來。
文臻對她笑出一臉的燦爛溫柔,「是不是一直覺得手指膩膩的?洗也洗不乾淨?留著吧,牢裡肚子餓的時候,還可以多聞聞,幫助一下對昔日美好的回憶。」
她眨了眨眼,又惡意地道:「當然,我想你可能這輩子並沒有什麼機會去體驗飢餓的感覺了。」
點金被刺得一抖又一抖,哇地一聲哭起來,早有護衛過來,嗅了嗅她的手指,點點頭,將她拎起拖走,點金哭叫掙扎,也不知道是不是腦子裡也進了奶油,幾番掙扎不脫,竟然含淚對文臻拼命伸手,叫道:「聞女官,聞女官,我錯了,是我失心瘋受了人矇蔽做錯了事,你原諒我,我給你做牛做馬,我什麼事都可以為你做,再也不背叛你……」
「哦?你受誰矇蔽啊?」
「聞近純!聞近純!她給了我一百兩銀子,叫我幫忙把那本毒經找出來,放在顯眼的地方……那銀子還在我屋子裡!」點金大喜,急忙大喊。
「哎呀真可惜,有命拿無命花啊……」文臻笑吟吟揮揮手,「給抹銀家屬做撫卹吧,走好。」
「聞女官——」點金最後一聲呼喊意外又淒厲,充滿不可置信的失望。
文臻覺得她腦子裡的奶油都變質了吧,失望個什麼鬼?這樣的指控,這樣的罪名,誅九族啊,比殺人還狠,還指望受害人原諒?
怎麼總有些人不管做了什麼噁心事都覺得全世界應該包容她並不存在的委屈呢?
別說放了她,多和她說一句話都對不住抹銀的死。
點金的聲音很快就消失了,但文臻相信她不會很快死,天牢裡有一千零一種方法可以讓她恨不得立刻死了卻又死不了,不得不慢慢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吐出來。
還會有更多的人下獄,更多的人被秘密審訊,更多的屍首被拋在亂葬崗——文臻不想知道這些。
她可以做更多,往下深挖,找出這麼害她的仇人,可是找出來又怎樣呢?不過是提前逼出對方更多殺招罷了。
皇帝有能力處置對方,她衝出去也用不著她;皇帝沒能力處置對方,她衝出去就是箭靶。
她何不也躲在暗處,有機會咬一口就咬一口呢。
劉尚也被拖走了,誣告不成,他就立即陷入了「將指甲和珍珠投入國宴食物」的罪名懷疑。
畢竟經過一輪簡單查證,發現他是當日從外廷調來幫忙的太監之一,有機會接觸菜色。
劉尚倒沒有試圖以未婚夫妻的關係求她什麼,他被帶走時看她的眼神像一條被摜在地上垂死的毒蛇。
這眼神無比熟悉,文臻想起之前好幾次的背後偷窺感。
果然是他。
皇帝已經露出倦色,無論案件怎樣查處,今天的戲,是告一段落了。
文臻忽然向著上方跪了下去。
皇帝站起一半的身子停住,默默俯視著她。
「陛下。」文臻磕了個頭,輕聲道,「請陛下治文臻頂替他人入宮之罪。」
一旁的長慶郡王惱怒地冷哼一聲。
想著此刻不宜咄咄逼人,打算明天找機會彈劾的,居然又被這做事滴水不漏的丫頭搶先了。
「哦?」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陛下,雖然臣還是聞家人,是聞真真的親姐妹,有權參與聞家女官選拔,但無論如何,臣是以真真姐的身份入宮,觸犯宮規,按例必須驅逐。因此,臣也無顏再伺候陛下,」文臻垂下頭,「請陛下恕罪。」
皇帝靜默半晌,瞟某人一眼,忽然一笑,「朕怎麼覺得,你這不是求朕治罪,你這是正中下懷吧?」
文臻呃地一聲,心想皇帝老子就是皇帝老子,果然還是老實一點好。
她磕頭,乾脆利落地,清聲道:「陛下英明!」
皇帝哈地一笑,又嘆了口氣,蕭索地道:「你進宮不過半年許,歷險倒有好幾次,也難怪你心生去意。」
文臻真心誠意地垂首,「若非陛下垂顧,臣早已粉身碎骨。臣願留下自己所有飲食心得,直至全部教會御廚房之後才離宮。」
她這話十分誠摯,事實也是如此,雖然數次轉危為安靠的是自己,但若皇帝是個暴戾多疑的性子,根本沒有她給自己辯白的機會。
皇帝又出了一會神,正要說什麼,忽然有腳步匆匆而來,單一令轉身去接,過了一會神色凝重回來,道:「陛下,山**急報。」
皇帝拆開那封黏了數道白羽的加急軍報,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文臻心中一跳——皇帝向來沉靜淡定,她還真沒見過他這般神色。
皇帝將信一收,凝注她半晌,忽然道:「眼下有件要緊事務,朕想著你或許能有幫助……這樣吧,你即時出宮,去解決那件事,如果能有好的結果,朕便許你出宮,且允許你以四品之位在朝中選擇合適職位任職。如果不能……」他緩緩道,「那還是在宮裡做做菜吧。」
文臻望進他深黑的眸子,知道此刻不是討價還價時刻。
一個頭磕得決然,「臣,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