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一抬頭,正遇上燕綏目光,他眼底並沒有焦慮不安,抱著臂,饒有興致地瞧著她,似乎要從她眼底瞧出些什麼別的意思來。
文臻遇見他的眼神,不知怎的心裡便定了定。下意識想要笑一笑,又覺這時候笑有點太猖狂,便把唇一抿。
她這一抿,看在燕綏眼裡,直男的腦海裡頓時翻起了幾個圈圈的波浪——瞧著好像是生氣了,怪他一直沒有開口為她說話嗎?
和這些白痴說太多有損他的尊嚴啊。
下一刻他道:「我有一事要向諸位請教啊。」
他一說話,所有人都緊張,一臉「你又要搞什麼么蛾子」轉過臉來。
「我就想問問,」燕綏指著那詭異女屍,「說是這種邪術可以令人心想事成,聞女官以此來求廚藝大進博得聖寵,可是這法術今天才實施,聞女官卻已經在之前展示過很多次廚藝了。」
眾人默了一默,發覺這果然是個問題,忽然有人道:「那是因為,這種法術的維持時間只有半年,而半年之後就要重新施術。半年之前,這位聞姑娘已經做過一次這種事,現在時辰到了,快要失效了,為了不露餡,只得冒險再來一次罷了。」
眾人回頭望去,卻是一個年輕的太監,穿著御門監的五品常服,邁著太監獨有的鴨子步,帶著一個垂著臉的太監,由龍翔衛引著進來。
龍翔衛報稱此人是御門監一位副司官,因為得知了一些重大線索,特來向陛下稟告。那五品太監帶著身後小太監向諸人施禮,文臻覺得兩人身形都有些眼熟,待兩人抬頭,不由一怔。
前一個是唐瑛,後一個,竟然是劉尚。
唐瑛不用說,聞家比試時在她和燕綏手下吃了大虧,事後回到御門監,據說還被降級了,果然四品官衣已經換成五品。
但劉尚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文臻上次出宮聽說劉家在當地活不下去,離開了家鄉,不知所蹤,敢情這位失去了入仕的機會,某處又廢了,竟然自甘下賤,乾脆徹底淨身做了太監?
文臻想起之前好幾次的被窺視感,若有所悟。
想必是劉尚一直在遠遠窺視著她吧。
一些日子不見,印象中那個自私又懦弱的「未婚夫」,已經有了一些明顯的變化,看上去老了十歲,眉目間也多幾分陰沉之氣,此刻劉尚神情恭謹,只在偶爾轉側之間,對她露出陰惻惻的笑容。
文臻也對他笑了笑,眼角對他褲襠瞄了瞄。
這一瞄,瞄得劉尚臉色鐵青,霍然轉頭。
燕綏一直也瞄著他家黑芝麻餡湯圓,看見文臻看劉尚的驚訝表情,眉毛一挑。
再看見文臻瞄人家褲襠,那飛起的眉毛就有點下不來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忽然冒出一個想法——眼看著大草原有蔓延的趨勢,蜂飛蝶舞的惹人煩,還不如讓這丫頭在這次事件中吃點虧,比如逐出宮啥的,也好省點心。
那邊唐瑛肅然道:「啟稟陛下,今早奴才等前往大殿協助內廷監幫手宴席,奴才手下這位新進的小太監劉尚,發現了他昔日的未婚妻,又聽說了宮內有些不寧,特地來向陛下舉告其未婚妻聞真真的一些詭異情狀。」
皇帝看文臻一眼,點了頭,劉尚便上前磕頭,道:「我皇萬歲!奴才是定州德清縣三水鎮人,永裕十年恩舉科秀才。奴才的未婚妻便是宮中司膳女官聞真真。半年前,聞真真因為要參與聞家選拔女官比試,便要退了和奴才的婚約。奴才堅持不肯,為挽回真真的心,約她夜半相會。結果當夜,聞真真任奴才百般哀求,依舊態度決絕,和奴才大吵一場賭氣離去,奴才夜半彷彿看見她懸掛我家門梁之上,驚嚇之下出門去看,卻又沒了蹤影,第二日她家說她在家門口自盡,已經入葬,誰知她忽然又死而復生,當日大辦宴席,並將奴才誘騙入室內,奴才在室內看見她正在肢解一個女子屍體……」
他說著,激靈靈打個寒戰,眼神驚恐,好像真的忽然回到了那恐怖的一幕之前,看見暗室之內,巧笑嫣然的女子舉起手裡血淋淋的尖刀,而地上,汙水橫流之中,那具臉色雪白的女屍……
「……我看見那具屍體,是聞真真!」
這話一齣,幾乎所有人也都顫了顫,彷彿那一霎陰慘慘燭火飄搖,黏膩膩血氣迫人,也到了自己鼻端。
好一會兒,姚太尉才反應過來,喝道:「你這說的什麼胡言亂語!什麼聞真真肢解聞真真!」
劉尚抬頭,青白的臉色上熱淚橫流,猛地一磕頭,「太尉!奴才的未婚妻聞真真已經死了!死而復生的是另一個!這個妖女,用邪術奪走了奴才的未婚妻的命,肢解了她的身體作為獻祭,換來了她現在一模一樣的相貌和出眾的廚藝!太尉!不信您去打聽,我那未婚妻聞真真,到底會不會廚藝!街坊鄰居從小看著她長大,從沒見她動過鍋鏟!可就在她死而復生之後,忽然就廚藝大漲,輕而易舉奪了聞家女官之位,直到今日邀得帝寵,平步青雲!可憐奴才……可憐奴才當時看見那一幕,腿都軟了,被她一把抓住,按在滾熱的水裡,要把我也一起肢解了,奴才拼死掙扎,才逃得性命,但還是被她誣陷下獄,奴才的功名廢了,身體也廢了,未婚妻也死了,仕途也絕了……」他直起身,指著文臻,「陛下,諸位殿下,太尉,諸位大人,奴才和真真青梅竹馬,真真賢良淑德,性情矜持高潔,擅長女工不會廚藝,現在這個聞女官,除了一張臉,哪裡和她像了……她不是真真,這是個妖魔!她就是個妖魔!」
「……」
庭院裡的死寂越發顯得他激動的咆哮真切又瘮人,好長一段時間沒人說話。
文臻一時也感嘆得說不出話來。
因為……已經無限接近於事實了啊!
這劉尚真是個人才,不愧是得了恩舉的秀才,這一手七分假三分真完美串聯的編故事能力,到了現代完全可以做個三流狗血寫手。
這個說辭,幾乎天衣無縫,而且一把就抓住了她的軟肋,把她穿越以來無法完美解釋的漏洞都揪了出來。
聞真真確實死而復生得詭異,確實由不會廚藝變成突然妙手烹調,確實性情大改,確實這些事都發生在半年前,和那個所謂的邪法有效時間契合。
這些事情都是有人證的,劉尚不怕被拆穿,也正因為這些無法推翻的證據,劉尚便可以在關鍵之處信口雌黃,栽她一個無可辯駁。
姚太尉沉默半晌,對皇帝道:「陛下,劉某這些言語,都有證可查,諒他也不敢御前撒謊,因此臣覺得,聞真真行徑可疑,此事事關我皇族安危,無論如何得先收監,細細審問。」
眾人都點頭,其實之前的證據換誰都立即下獄了,遇上脾氣暴的主子當場打死也不奇怪,之所以還蒐集這許多證據敲實此事,主要還是因為皇帝一直對文臻態度和藹,十分看重,最近還許了她的奏章,派出官船出海去尋找優秀的糧食種子,朝中有風聲說皇帝有想開闢一個新的職司,關係到糧食、食品和民生供應方面,讓聞女官來負責。但今日此案關係重大,是無論如何不能輕縱了的。
皇帝一直沒說什麼,只多看了劉尚兩眼,此時沉吟一下,似乎要點頭,忽然目註文臻,道:「聞女官,你有什麼話說?」
文臻垂下臉,眉梢眼角,掛三分淡淡委屈,聲音卻是平靜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暫時無話可說。」
有幾個人冷笑一聲,尤以司空郡王冷笑聲更大,劉尚則目中怒火灼灼始終瞪著她。
姚太尉手一揮,「那就……」
「但臣還有個不請之請。」
姚太尉一怔,眉頭挑起,剛要露出怒色,就聽見文臻微微一笑道:「臣希望把今日宴席的最後一道菜獻完。」
「……」
眾人的臉色赤橙黃綠青藍紫。
這什麼時候了,還想著這個?
該誇她敬業呢還是笑她白痴?
皇帝也一怔,隨即道:「為何?」
文臻斂衽一禮,「所謂敬事惟信。臣首先是個廚師,廚師的職責便是做好每一次菜。今日宴請堯國世子,臣許諾要令世子盡興而歸。如今宴席未畢,又出事端,令世子掃興,那就是臣失去了信用。所以無論發生了什麼,臣都希望,能把職責盡到。」頓了頓,她又一笑,「臣一直相信,善始者,必有善終。」
又有人呵呵冷笑一聲,然而皇帝卻點頭,「既如此,便依你。」
單一令急道:「陛下,這女子會妖術,萬一……」
皇帝擺了擺手,單一令便收了聲。
那邊步湛的神色已經很感動了,大聲道:「聞姑娘,我信你!」
文臻對他莞爾一笑,心想你挺我?剛才聽聞真真肢解聞真真的鬼故事的時候,你咋站那麼遠呢?
皇帝既然發了話,別人也不好再說什麼,於是又回大殿,這回文臻被遠遠隔離在人群后面,護衛前呼後擁,裡外三層。
她也並不在意模樣,眾人一邊小心盯著她生怕她搞出什麼花樣,一邊也在讚歎這小姑娘心性不同凡響。
文臻目光盯著走在前面的唐家兄妹,先前兩人一直沒發話,唐慕之看不出幸災樂禍,唐羨之也看不出著急擔憂。
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唐羨之忽然回頭,看她一陣子,忽然唇角一彎。
他這笑意清靈優雅,眼眸中似有無數言語,最終他動了動唇,用口型說了一句話。
文臻看出來,他在說,無妨。
什麼無妨?
文臻心中一時有些迷茫,她懷疑此事有唐家影子,唐羨之的態度卻摸不到端倪,他到底想做什麼?
身邊忽然多了一個人,是燕綏。
殿下不看她,卻用自己強大的存在感抵消了好幾道看著文臻的目光——劉尚、步湛、唐羨之。
他的臉色平平淡淡,細看每個細胞都似乎承載了無數不滿。
這丫頭怎麼回事?
渾身上下是用蜜糖做的嗎?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招蜂引蝶,眉來眼去?
從開宴到現在,一兩個時辰,這都和幾個人拉拉扯扯了?
本王以後的餘生都要用在計算這些阿貓阿狗的數量上了嗎?
……
回到殿中,文臻又在大隊護衛押送下去廚房,進了裡間,這回眾人都跟了進去,然後發現了她的打蛋器,自然又作為可疑妖法用具給沒收了。
隨即他們又看見文臻開啟一個巨大的箱子,發出一聲歡呼,「太好了,時間正正好。」
那發自內心的喜悅,令護衛們面面相覷,表情服氣。
等到看到那個巨大的東西,眾人又懵逼了。
文臻那邊還在招呼,「哎哎,來,幫個忙。對,就你們,誰叫你們把路堵住了,你們不幫誰幫!」
護衛們繼續一臉懵地幫忙把那個巨大的玩意抬出來,還得在罪犯的指揮下小心翼翼地放好,好不容易忙完,心中一片茫然。
我是誰?我在哪裡?我在做什麼?
再然後,他們看清楚文臻正在做什麼的時候,那就真的忘記自己來是幹什麼了。
一開始,護衛面色如鐵,筆直而立,目光如鷹,肩負著保衛皇宮的重任,緊緊盯著女罪犯。
再然後,護衛們一身狼狽,滿頭大汗,在廚房裡無所適從。
到現在,護衛們捋起袖子,爭先恐後圍觀,十分殷勤地給犯罪嫌疑人做幫手。
……
有種人是自己領域的王,無需刻意散發氣場。
最後,成品在一群押送人員的幫助下,由犯罪嫌疑人親手做好,盛放到特製的巨大的銀盒裡,再由押送人員小心翼翼地推送到大殿內。
殿內眾人早已等得不耐煩,聽見推車聲響便向外看,看見推車的是那群護衛,姚太尉頓時黑了臉。
再看見文臻施施然袖手進來,黑臉的人一大半。
有相當一部分人磨著牙,想著不過是拖延之計,一會兒菜上完有這丫頭好看。
步湛倒是神情期待,伸長脖子,文臻笑盈盈招呼他,「世子,這道菜是專門為你製作的,嚴格來說是一道點心,需要您親自動手,您請上前來。」
步湛更加來勁,三步並作兩步地上來。
文臻微笑著,掀開那個直徑足有兩個鍋大的大銀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