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格格一笑,翻了翻那冊子,道:「陛下請看臣的小玩意兒。」
皇帝低頭一看,翻到的那一頁並不是手抄食譜,而是一副有些奇異的畫,淡淡的黑色,畫的是一個移動飲食車,車上招牌是臭豆腐,車內攤主正探身出來,把一串豆腐遞給一個娃娃。
畫得生動傳神自不必說,關鍵那人物呼之欲出,探身出來的攤主,竟給皇帝馬上要探到自己面前來的感覺,這簡直有些神乎其技,皇帝都忍不住摸了摸畫面,發現是平面,更加驚異了。
皇帝又翻了幾頁,果然又有畫,這回是一個玩海盜船的,船頭彷彿要杵到眼前來。
再過幾頁那畫上是一些奇怪的器械,有人在上頭做出各種動作,一個抱頭起身的女子露出了後腰,她身邊的男子對著紙面外伸出手,皇帝感覺自己的眼睛好像要被捂住,猛地一閉。
然後他啪一下合上書,道一聲:「妙哉!」
皇帝向來個性溫和,少有喜怒,也很少稱讚人,這一聲,聽得許多人驚訝許多人臉色死灰。
只是皇帝看冊子時,文臻擋著,眾人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只知道今日這事,塵埃已落定。
文臻只笑著,知道皇帝不會再讓她展示3d畫技巧以證明這冊子確實是她所寫,這技藝太過新奇,如果她不會,是絕對不敢亮出來的。
她已經拿出這麼多的本事,就算是模仿,也是實實在在本事,皇家何等精明,絕不會再一再質疑令人才寒心。
說到底,她今日不爭對錯,唯一做的就是一再給自己加籌碼,讓最勢利的皇家自行決定取捨罷了。
皇帝轉頭看向皇后,皇后臉色如常,只無奈地嘆口氣,恨其不爭地對聞近純道:「小聞女官……」
「娘娘!」聞近純忽然跪了下來,還未開口已經淚流滿面。
眾人都道她或要求饒或要不甘掙扎,都覺得實在難看,紛紛走開了些。
文臻皺了皺眉。
聞近純磕了一個頭,不等皇后開口,聲音悽切,:「娘娘,此事……近純無可辯駁……近純願意接受娘娘一切處罰……近純願意去香宮執役,為太后娘娘日日敬頭香,以此贖近純罪愆,至死方休!」
這話一齣,滿場倒抽一口涼氣。
文臻有些莫名其妙,心想還有這麼好的懲罰?還升級到太后身邊去了,但一看周圍人的臉色,頓時感覺聞近純又出狠招了。
但她真沒聽說過什麼香宮,明顯這是個禁忌,她悄悄後退幾步,拉了拉燕綏衣襟。
遠遠的,德妃看見,冷哼一聲,忽然介面道:「你這丫頭倒對自己夠狠,香宮……你還不如自請出宮。」
聞近純隻眼淚連連磕頭,磕得砰砰響,以示決心。
皇后有皇帝在場的時候向來不作主,便看向皇帝,夜色裡皇帝看不清表情,只令人隱約覺得他嘴角一直都有的笑意似乎平了平,隨即他淡淡道:「香宮也不是誰想去就能去的,把去香宮視為嚴重懲罰,你這是將太后置於何地?」
眾人都低頭,這話真是一點沒錯。雖然都知道去香宮生不如死,但這樣提出就是對皇家的侮辱。
聞近純卻不懼,磕了一個頭,道:「婢子絕無此意,婢子本也是在家居士,虔誠禮佛本就是婢子心甘情願。婢子也不敢以此求免責罰,婢子這就去太后宮門前跪請伺奉,求太后允准。若有幸能入香宮,陛下娘娘但有責罰,婢子願領。」
她已經乖覺地把臣換成了婢子,姿態放到最低,一些心軟的妃子,想到香宮的可怕,不禁有些憐憫之色,都把目光向文臻投了過來。
年紀小的慎嬪甚至抽噎一聲,拉了拉文臻袖子,軟軟地道:「聞女官,小聞女官也怪可憐的,畢竟你們是姐妹……」
文臻心裡已經怒罵了一萬聲cnm。
道德綁架啊是吧?
誰弱誰有理是吧?
我被這丫頭抄襲,汙衊,反咬,搶先,當眾擠兌傷害的時候你們在哪?你們在說什麼?
如果我輸了,聞近純會不會放過我?
先下手的是誰?一再進逼的是誰?她贏了是我罪有應得,她輸了我就該輕輕放過,不然就不是寬宏大量?
去你媽的輸者可憐論!
面上卻「啊」了一聲,也擦了擦瞬間就出來的眼淚,茫然地道:「香宮啊,純妹妹之前和我說過,還說如果哪天我不小心犯了錯,也不要自請出宮,就爭取去香宮便好了,那是太后娘娘禮佛之地,最神聖潔淨不過,太后娘娘又是最仁慈的人,去伺奉個三年五載,罪愆也就消了……」
慎嬪立即把拉她袖子的手縮了回去,變色道:「她真和你這麼說?」
文臻一雙大眼睛閃耀著傻白甜無辜的光輝,「難道有什麼不對嗎?可她現在自己也請去香宮了啊。我想著,去香宮總比被逐出宮好吧,純妹妹有點功利和不誠實的毛病,多去佛祖面前念念經對她也有好處。」
呵呵,裝無辜,誰不會!
慎嬪呵呵一聲,轉頭不說話了。
地上聞近純渾身顫抖死死咬牙,一言不發,。
文臻淡淡地看著她,心想這丫頭是個人物,知道不能辯便不辨,對別人狠,對自己也夠狠。
「既如此,那你就去太后宮門前跪請吧。」
聞近純渾身一顫,咬緊牙關謝恩,她退出得很快,像是不願影響眾人逛街的興致,又像是生怕某人猛追不放。
文臻看著她躅躅的背影,悄聲問燕綏,「香宮怎麼回事?」
燕綏面無表情地道:「太后信的是普甘那邊傳來的大日輪神,講究苦行,磨鍊自身以贖自身及百姓之罪愆。比如斷食斷水,比如經文刻身,比如睡眠釘床,日夜行走火炭荊棘之上,比如三天三夜請長香,她是天下之母,陛下自然不願讓她苦行,自有香宮宮女代替。香宮宮女這些年折損很多,人手總是不夠,所以誰願意去,自然是極好的。」
文臻搓了搓胳膊——最後一句真是細思極恐。
這教義有點像苦行僧,為實踐某種信仰而自我節制、自我磨練、忍受惡劣環境壓迫,鍛鍊離欲,教義是好的,但不是誰都能做到的,尤其這些身嬌肉貴的宮女們,難怪捱不住。
再一次感嘆了聞近純的狠,為了留下不惜代價,然而此刻她並不能做什麼,過於咄咄逼人後果難料。她顯出一派完全放下此事的豁達,殷勤招呼著眾人繼續逛吃逛吃。
太醫院的人跟在皇帝身後,文臻笑道:「陛下,還有一些健身器械還沒來得及做好,稍後會送進宮中,您有閒逛夜市時,別忘了順便去鍛鍊鍛鍊。」
「是你方才圖上畫的那些嗎?」皇帝瞧著很有興趣,得到肯定答覆後一口應了,又指著夜市笑道,「就算沒你說的那什麼……健身器械,有這夜市,朕晚上也有了散步的去處。」
文臻便笑,對著他身後那幾個太醫院官笑,那幾人給她笑得無法躲閃,只得悻悻道:「好了聞女官,你這夜市確實對陛下是個好去處。咱們輸了。回頭讓人送醫案來,你看中什麼技藝,就自己說吧。」
文臻清脆地應一聲好唻,心想這一把有得賺。
眾人見風波已過,怕皇帝因為剛才那個話題心中不豫,都興致勃勃去逛夜市,文臻陪皇帝逛著,一邊和他請示夜市是否需要天天辦,一邊把自己心中關於飲食最佳化尋找種子的諫言簡單說了說,又把章程交給皇帝身邊的小太監晴明。
皇帝聽著,看向夜市裡瘋跑的孩子們,道:「你這些想法不錯。這個夜市也不錯,但是這裡畢竟是皇宮,一味玩樂可能會被攻訐玩物喪志,所以你還得拿出個能說服人的章程來,否則不幾日,朕擔心這些孩子們便來不了這夜市了。」
「這夜市設立,最主要是給各位主子們提供個消食溜腿的去處,但臣還有個想法,希望這夜市能夠成為皇子皇孫們瞭解民生,鑽研經濟乃至學會實務的渠道。」文臻笑道,「本朝仁慈,皇子皇孫們能在親人身邊養大。只是後宮之地,終究太過錦衣玉食,缺少鍛鍊機會。如今這夜市,臣想把整個夜市的經營管理權都交給各位殿下,殿下們可以選擇金錢入股,可以選擇直接買下攤位經營,可以選擇成為上游供貨源,還可以去學管賬,進貨,市場管理,人員管理、資源分配、專案翻新……」
說著便和皇帝解釋這些新鮮概念,皇帝聽著便點頭,道:「你這法子不錯。寓教於樂,民生經濟之事,本就關乎國體,便是扮家家,也能學到些實務。可以讓姑娘們學著管賬和管理,年輕皇子和皇孫中大的幾個去管攤位。」
他身後老臣單一令皺眉道:「陛下,士農工商,商是最末一等,龍子鳳孫行這商賈之事,未免被人恥笑。」
單一令今晚啥都沒吃,說是長期腹瀉吃食上比較講究,這事兒文臻也聽說過,但她想這也不是唯一原因吧?幾位老臣,因為那一晚圍桌吃飯的事,一直對她態度淡淡。
文臻還沒說話,一個聲音便插進來道:「老單,行商確實有失風範,那你單家名下三百六十二間店鋪就都先轉讓出去吧,轉給我怎樣?對了,還有你家老二,他行商太精明,不配名門大族尊貴,也別接任家主了。」
單一令:「……」
老頭子默默閉嘴——朝野三大鐵規條之一,就是:莫與宜王爭短長。
燕綏一句話懟默犯嫌的老傢伙,轉頭就瞥文臻,「什錦沙冰不錯。但是良工巧匠做的我不想吃。」
文臻翻個白眼,懶得理他的矯情,:「那就不吃唄。」
燕綏默默看什錦沙冰的攤位,圍著的人最多,眼看著那十幾個透明玻璃碗都要見底了。
德妃一直穩穩坐在那邊,也不去湊熱鬧,聞言對燕綏文臻看了一眼,喚菊牙,「去,給我拿一碗那個像冰的東西來,要黃色的。」
菊牙去了,良工巧匠看見菊牙齜牙一笑,「承惠,三文錢一碗甜橘沙冰。」
菊牙還沒說話,那邊德妃已經柳眉倒豎,「聞真真!聞真真!」
文臻正在給皇帝介紹各種小吃的特色,聽見聲音就對皇帝笑,皇帝一邊小口吃楊枝甘露,一邊無奈地搖搖頭,道:「順著德妃一點,但也不要太順著。她就那性子。」
文臻便笑著過去,德妃一指沙冰,「怎麼,還跟我要錢呢?」
「回娘娘,陛下吃楊枝甘露也還付錢了呢。」
「你以為我認不得那些傢伙?」德妃下巴對工字隊攤主們一點,「都是燕綏的人。你擺這一局,沒少借用燕綏的力量吧?我是燕綏的娘,你也和我人五人六?」
文臻又笑,掏出三文錢,給了良工巧匠,親自端出一碗甜橘沙冰,送到德妃面前,囑咐她,「這個涼,娘娘不要多吃,小心鬧肚子。」等德妃滿意地開吃,才慢悠悠道,「燕綏來,也一樣要付錢,無規矩不成方圓。都打白條,咱們怎麼掙錢呢?」
「咱們?」德妃頭也不抬,「誰跟你咱們?」
「這夜市,宜王殿下是技術入股的,每掙一文錢都有他一份,您方才還說是殿下的娘是一家人,那自然也有您一份。」文臻瞪大眼睛,「還是您不樂意?」
「她不樂意。」燕綏又出現了,一錠金子砸在攤位上,「這個攤子,我包了。閒雜人等請吃完速速離開。」
德妃冷笑一聲,三口兩口吃完沙冰,站起身,修長手指點點燕綏鼻尖,「行,我走,我讓地兒給你倆戀姦情熱!」
文臻:……
等等您說啥?
「我們還要白日宣淫呢!」燕綏挑挑眉毛坐下來,眼風也不給一個,「好走,不送。」
文臻:……
神他媽白日宣淫!
再特麼自說自話下去,姑娘我要你們懂什麼叫富貴不能淫!
她回到攤位,擠走良工巧匠,親自站攤,燕綏裝模作樣地在攤子前看了一陣,指著紫色的沙冰道:「我要這個紫色的。」
「好,騷氣紫一份!」文臻迅速調了一份騷氣紫葡萄沙冰,重重往臺子上一擱。
燕綏看她一眼,只好自己去拿,一邊拿一邊批評她:「你除了矮,脾氣還壞。」
一旁的良工巧匠木著臉,心想主子你四不四傻,這位脾氣全皇宮出了名的好好嗎?見誰都笑臉相迎,也就你能看見她的脾氣了。
燕綏吃了一口騷氣紫,噗地一聲噴出來,道:「什麼味兒!」
文臻微笑,「騷氣紫啊,當然是騷味兒!」
燕綏看看四周,其餘人也有吃騷氣紫的,那表情都正常得很。一邊吃還一邊稱讚,都道說先前吃了覺得不如聞近純的好,卻原來也並不是這樣,聞女官親自做的,就是不一樣,聞近純其實是及不上的。
這黑芝麻湯圓,學武天賦也就一般,學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倒進步神速,上次生生害他頂了大半天帳篷還不夠?
「換那個紅色的!」燕綏又指了一個粉色的,一邊起身,抓了文臻的手,拉著她到了車子自配的水池邊去洗手,以防她在指甲或者掌心裡給他加料。
文臻掙脫不開,被拖到水池邊,那傢伙真的和給娃娃洗手一樣,抓住她的手,給她仔仔細細的洗,洗完掌心洗手背,洗完手背洗指甲……
洗著洗著,燕綏有點發怔。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麼時候,自己能這樣主動碰觸別人了?
之前,好像誰碰了他一下袖子都要渾身不舒服要截去那段袖子,怎麼現在都能抓住別人手給人洗手了?
關鍵還一點不覺得,自然得好像以前這樣做過無數次。
這也太可怕了。
可怕得燕綏停了手,仔細想了想,才發覺好像自從遇見這隻黑芝麻餡湯圓,就失去了太多的禁忌。
他垂頭茫然看著文臻的手,手不大,好在五指纖長,沒有留宮裡流行的長指甲,指甲修剪得圓潤晶瑩,手心手背都雪白,略微有點肉,因此在清水的浸泡裡越發顯得瑩潤柔軟,他忽然就感覺到掌心裡的滑膩輕柔,羽毛一般搔到了心尖上。
他忍不住捏了捏,真實的,陌生的觸感,從有記憶以來的陌生,然而心上似跳躍著奇怪的情緒,亦是二十一年來未曾有。
他在這發怔,文臻也怔了怔,不明白這人怎麼洗著洗著便發起呆來了,難得看他這樣,忍不住起了玩心,掙脫了他的鉗制,手指在他睫毛上一捏。
這一捏,燕綏下意識一躲,睫毛上沾染了水滴,甩飛出去似眼淚一般,文臻覺得好笑,格格笑起來。
她一笑,那邊燕綏就轉頭看她,隔著沾水顯得有些濛濛的眼眸,他看過來的眼神像忽然吹起了綠遍江南的春風。
那風穿廊過岸,剎那間煙雨濛濛,水綠花紅。
文臻迎上這樣的目光,忽然也有些發怔,張著兩隻溼淋淋的手,心跳猛然間越來越急。
好像……有點……奇怪啊……
燕綏忽然一轉頭,逮住了旁邊的良工巧匠,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良工巧匠和文臻都嚇了一跳。
良工巧匠受到的驚嚇尤其劇烈,尤其當他看見殿下抓住他的手之後居然還捏了捏摸了摸之後。
那一刻他的表情,文臻覺得「慘烈」二字可以勉強形容。
文臻也瞪大眼睛,心想這位難道是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