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綏已經不停步地從他身邊過去,一邊道:「旨意我接了!叫個太醫到王府來!」
唐羨之緊跟在他身後過去,也道:「微臣接旨!但舍妹受傷,請求赴最近的合適所在療傷,哦對了既然太醫要去王府,一事不煩二主,那我們也去王府吧!」
文臻愕然盯著唐羨之,燕綏霍然停步,回頭似乎想要把唐羨之給揍進那塌了的牢房去,不知想到什麼,忽然冷笑一聲,道:「隨你!」竟是扛著文臻頭也不回走了。
唐羨之的護衛就守在門口,接過唐慕之也緊緊跟上。
只留下那太監愣愣地站在原地,這太監專職傳旨,見過的場面都是沐浴焚香香案跪候,還從未見過還沒開口就接完旨意的。
他舉著聖旨立在風中,哭兮兮道:「兩位……陛下旨意,是要你們立刻進宮啊……」
……
文臻沒想到燕綏竟然會回府。
隨即她才反應過來,燕綏的王府竟然離天京府很近,從天京府旁一個小巷子穿過去就是,比進皇宮要快多了。
她心裡微松,現在這個時候,去燕綏的地盤要比去皇宮感覺安全多了。
然後她看見唐羨之,心情頓覺複雜——這位行事還真是處處出人意料,但仔細一想卻都覺得妙絕。此時遭遇無差別攻擊,無法確定殺手是誰屬於哪方,那麼同樣遭受刺殺的燕綏便反而是最清白的,這時候跟到燕綏府裡,一方面在燕綏的地盤燕綏反而無法對他下手,另一方面燕綏必須得自保,自保的同時也就不得不給他們兄妹提供保護,唐家勢力再大,遠水救不了近火,此時單身在外,肯定不如在得寵皇子府裡安全。
同時他把自己送到宜王府,也是變相向燕綏表明自己沒有威脅,畢竟他等於把自己交出去當人質,他在宜王府燕綏如果出事,他也一樣沒好結果。
當時電光石火一片亂像,燕綏步伐極快,唐羨之瞬間能做出這種正常人想不到也不敢做的決定,著實讓文臻心中想跪倒大喊爸爸。
宜王府還是和以前一樣,看起來黑沉沉,安靜靜,若不是氣勢恢宏如龐然巨獸,看起來就像個廢宅,直到接近宜王府距離十丈,都毫無人聲,以至於文臻有種即將面對空蕩蕩鬼屋的感覺。
然而一旦進入十丈距離之內,就好像踏入的雙足啟動了點亮整座大宅的機關,啪一聲微響,沉重的大門緩緩開啟,門後並沒有人,也沒有一大群人湧出來迎候,前庭依舊是黑沉沉的,等燕綏扛著她進入大門,便有啪啪啪輕微聲連響,前庭道路兩側的風燈無人自燃,漸次點亮,燕綏每走過一盞燈,下一盞燈便噗地躥起明亮火焰,當他走到下一盞燈前,後頭一盞燈便噗一聲又滅了,如果從頭頂看去,就能看見光明伴燕綏而生,隨他的步伐次第星光亮起,於夜色中一路灼灼,而唐羨之,始終走在他身後的暗影裡,像一抹衣袂飄飛的魂。
等他走到第二進院子前,又是一聲輕響,門自動開啟,緩緩拉開的紅門之後,依舊是一片漆黑,但可以想見,隨著他的步伐,便是一片光明鋪展的盛景。
這一幕神奇至令人凜然,文臻有一霎錯覺回到了現代,這似乎是現代工業科技才能有的手段,然而今日在燕綏府邸,她見到了。
她的臉對著唐羨之,黑暗裡行走的唐羨之並無一分的不自在和怒氣,步伐輕緩有種不沾塵不著地的漂浮感,瞧著竟然讓人覺得分外契合那種半明半暗的感覺,略微的神秘,一些些的飄然。
他看上去也很自在,沒有因為燕綏無形的欺負而有任何的不快,文臻甚至從他臉上看到並不掩飾的震撼和欣賞,隨即便聽見他道:「久聞宜王精機關之術,通奇門遁甲,天文地理,無所不知,麾下護衛也多有長技,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文臻心裡喲了一聲,心想這是香菜精手筆啊?
她的臉垂向地面,便看見地面的青石板很有講究,都有雕刻,且圖案完全對稱,而燕綏的腳每次踩上去,都在特定位置。
那位置圖案就是一對大腳印……
和他的靴印一模一樣……
難為他始終不低頭還能完全踩準……
文臻想著這是開燈,那其餘圖案呢?會不會有翻轉啊飛劍啊陷阱啊什麼的?武俠小說都這麼說的……
她的念頭還沒轉完,就看見燕綏踏上臺階的時候,有意無意膝蓋碰了一個小小的蓮花雕。
他身後唐羨之腳下地面忽然一顫!
唐羨之是帶著兩個護衛進來的,燕綏也沒管,兩個護衛進了宜王府,可以說是高度緊張,一直渾身緊繃,目光如電四下掃射,此刻感覺到腳下震動,立即飛起,還要下意識拉唐羨之,唐羨之卻站在原地沒動,喝道:「別動!」
然而已經遲了,其中一個護衛揹著唐慕之,動作稍慢,飛起之後很自然要落往高處,但他揹著人,無法跳到旁邊樹上,他身邊就是燈柱,那護衛需要借力,腳尖在柱子上一點……
然後那柱子忽然開啟了。
那柱子也就是燈,是用一層水晶罩罩住裡頭的大型油燈,那人腳一點,那水晶罩自動開啟,那護衛的腳便伸到了火上,燙得他嗷地一聲叫,便往下落,而柱子水晶罩開啟之後,整個柱子往下一沉,咔嚓一聲,那一塊地域的地面翻開,露出裡頭黑黝黝的看不見底的陷阱。
那護衛大驚,但已經無法收勢,眼看就要落入陷阱,他背上唐慕之忽然眼睛一睜,醒了。
她一醒,眼光一沉,便看清了此刻情形,冷冷道:「廢物!」
然後她一腳把護衛蹬了下去!
護衛快速落入坑底,唐慕之藉著那股反彈的力,飛身而起,和另一個護衛前後腳落在高樹之上。
那被蹬下去的護衛砰一聲落在坑底,聲音沉悶,因為太深太黑,也聽不出他怎樣了。
這些都只發生在剎那,此時唐慕之的喝聲才止,看見唐慕之睜眼,他眉頭一皺,第二聲喝聲緊跟而至,「不要上樹!」
然而武人的動作永遠比言語快。
唐慕之和那護衛到了樹上,忽然覺得腳底觸感不對勁,然後她們就陷了下去。
陷了下去……
整棵樹忽然彷彿變成了軟泥,落腳處的枝椏滑得無法落腳,一踏上去就順著枝椏下滑,滑到主幹腳就陷入了一團非常粘性的東西,唐慕之先滑到主幹處,發現被黏住就拼命向外拔,拔不出來就喝令,「把我拔出來!」
那護衛急忙伸手去拉,手剛伸出去似乎想到了什麼有些猶豫,但終究不敢不伸,但只是這麼一猶豫,那樹幹似乎有吸力,微微一動,唐慕之忽然就滑了下去。
此時燈光映照之下,才看出樹身微微有些透明,還能看見唐慕之真的被困在樹幹中間,倒是沒有生命危險的模樣,但是掙扎不得,被困在那狹小空間,也夠她受的,她一直努力擊破那樹身,但那東西真像是一團糕團一樣,被擊打得凸出一個個拳印,也不見任何破損。
而那剩下的護衛呆在樹梢,愣了一陣,忽然一咬牙,也往主幹滑去,想要無論如何試一試將小姐救出來。
不能救出來,他也死定了。
剛才那一猶豫,其實就是取死之道,他當時並不是畏懼死亡,而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護衛不小心觸及小姐的衣袖,被砍掉了那隻手。
他害怕自己伸手拉住了小姐,從此也會失去雙手。
底下唐羨之忽然道:「你不用去救。」
他似乎能看透人心,又平和地道,「方才的事,不怪你,你就呆在那枝幹上,注意不要觸及主幹。」
那護衛出了一口長氣,感激涕零地遙遙對唐羨之磕頭。
文臻心裡嘆口氣,心想唐慕之小姐真是唐羨之先生永遠的加分項。
他甚至什麼都不需要做,只要說幾句話,就能讓被唐慕之摧殘得不斷降低期望值的人們感恩戴德。
但她還有些事想不通,忍不住問燕綏,「唐羨之為什麼不去救妹妹啊?」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去救,唐慕之會更倒霉。」
文臻看看安然站在原地的唐羨之,心中若有所悟。
「其實他腳下那一塊石頭的顫動就是障眼法,不動才是對的?」
燕綏淡淡道,「他這人,他爹死在面前,也不會隨便動的。」
文臻對唐羨之的定力,也五體投地,真不是什麼人在死對頭家裡遇上意外還能準確判斷,穩穩站到現在的。
「那個落到坑裡的護衛,沒事吧?」她沒有聽見任何慘呼。
「沒事,」燕綏懶懶道,「願意的話還可以躺下來睡一覺,被子是雲絲棉的,點心是醉豐樓的。」
文臻默了一下,我的被子還沒有云絲棉呢!
「這個機關是聯動設計的吧?揹著人的人,會驚動燈柱機關,如果兩人一起落下去,那也就是一起睡覺吃零食,在坑裡舒舒服服待著,但一旦有人拿別人當踏腳石,那做惡的那個人就會落在樹上,而樹,才是真正困人的機關……我的殿下啊,你要不要設計個機關,也這麼考驗人性?」
「唔,我的殿下,聽起來很不錯,再叫一遍。」
「叫爸爸都行!爸爸,我的好爸爸,你能不能把我放下來?」
燕綏停步,想了想,把文臻放下來,文臻剛舒一口氣,就見他疑惑地道,「到底應該怎麼扛?」說著便兩手握住了她兩邊肋下,一提。
文臻:……
下面一步是不是就是我雙腿往你腰上一盤?
親愛的殿下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盤腸大戰?
還是你以前抱過娃?託屁股那種?
想到後一種可能性更大,而她此刻的裙子……真要託了以後,燕綏以後地洞裡的雲絲棉被以後都要歸她享受了吧?
她只得拼命氣沉丹田,屁股下墜,賴在地上,「我自己可以走啊爸爸!」
眼看燕綏還打量她的腰身,生怕他再來一個公主抱,趕緊蹭下地來,燕綏還在問:「正確的抱人姿勢應該是怎樣的?」
「正確的姿勢應該是自己走,」文臻翻白眼,「我沒斷胳膊斷腿,謝謝。」
燕綏轉到她身後探頭,想瞧瞧那血線是怎麼回事,文臻趕緊捂著裙子轉過身,燕綏再轉,文臻再轉,兩人繞了一個三百六十度圈,一直站在最後的唐羨之忽然道:「殿下,何時給我們安排屋子,今夜我們都還沒洗漱呢。」
文臻心中一喜,心想唐羨之真是善解人意,忽然想起剛才自己轉過來的時候,背後正對著唐羨之……
這沒有最尬只有更尬的世界。
「夜寒風冷,能和殿下借件大氅嗎?」唐羨之又問。
燕綏眉頭一挑,又看一眼文臻的裙子,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拍拍手,不一會兒,一個黑衣黃臉漢子出現,手裡捧一件疊得邊緣可以用來量長度的全新大氅,文臻認得他好像是燕綏身邊的護衛總領,德字隊的。
燕綏接過,卻並沒有給唐羨之,而是遞給了文臻,一邊淡淡道:「唐公子大抵是陽氣太盛,總愛操心女人,有精神不妨多調理一下自己,沒聽過臉色發青,難活三更?」
唐羨之好脾氣地笑了笑,並不回答某人惡毒的攻擊,只將目光在燕綏臉上多凝注了一會,這使得趕緊穿好大氅的文臻也不由自主地對燕綏多看了一眼,然後發覺,好像燕綏的臉色,有點發青啊……
她忍不住噗地一笑,這一笑不知道觸到了燕綏的哪片逆鱗,他將文臻一拉。大步越過前庭和二進之間的院門,那沉重的木門在兩人身後轟然闔起,隨即咔噠一聲,門上自動降下一根手臂粗的門栓,將門給閂上了。
文臻忍不住嘆氣,「殿下啊,你把人關在自己家裡,你就不怕他把你院子糟蹋了嗎?」
「這院子裡一草一木,都有講究,以唐羨之的審慎性子,就算沒人看守,他也不會輕易動手,他必然會慢慢逐一研究……」燕綏惡意地笑了笑,「等著累死吧。」
文臻想了想,唐羨之還真是那樣的,他謹慎到,看見妹妹被困都留在原地,唐慕之現在還困在樹裡掙扎吧?
燕綏拉著她一路前行,燈光如星光在黃昏與夜的交替之時漸次亮起,一路似要延伸進藏藍絲絨般的夜空裡,文臻迎著那光走去,心中有種奇異的感受,彷彿便要和燕綏這般一直走,向上走,走入雲端,走入沒有傾軋爭奪陰謀和刺殺的清淨天空裡去。
這裡謝絕了煙火氣,留下了人間梯,這裡有個人講究橫平豎直天地經緯,心思詭譎又空明。
燕綏也在看她,她嬌小,裹了他的大氅整個人好像都要被淹沒,高領外的烏髮不是很長,卻絲綢般滑亮,和那重錦明緞的大氅衣料幽光相應,大氅太長,有點拖地,她微微垂手拎著,姿態便顯得優美,露出的手背雪白。
像一朵黑色的柔軟的雲。
文臻感覺到似乎燕綏在注視她,轉過頭時卻只看見依舊一臉平靜的燕綏,這裡已經是第三進,一進院子就看見分外規整的屋舍,一眼看過去似乎沒什麼不同,但文臻總覺得哪裡不對,回頭又看看四面的高牆,那些飛簷斗拱間一團一團的都是些什麼?
身後燕綏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道:「是我另外一組的護衛。一般不出現在人前。只負責我在家和我出遠門時的安全。」
文臻哦了一聲,不想探究皇子的秘密,更不想問清楚,那些黑影的身高尺寸為什麼那麼小,是孩子還是侏儒?
對面,正房的門開著,燈光已經亮起,還可以看見桌上點心菜色熱氣騰騰,幾個人圍著桌在忙碌著什麼,文臻原以為是在佈菜,結果走到近前一看,呵呵,一個在用尺子核對距離尺寸,一個在不斷調整碟子擺放的方式,還有一個拿著剪子仔細地看菜色點心的整齊度,有比較突出不齊整的就一剪子修一修。
看燕綏進來,幾人便無聲躬一躬,拿著尺子剪刀秤之類的充滿違和的工具,賢惠媳婦一般地輕輕走了出去。
燕綏看也不看那些菜色,文臻倒也不餓,她現在急需去整理一下內務,便看著燕綏。
燕綏看著她。
文臻看看內室,又看看燕綏。
燕綏又看看她。
……
「我說殿下……」文臻眨眼睛,「折騰了半夜,你不打算睡了嗎?」
「睡啊。」燕綏拍拍手,剛才的人又流水般進來,把沒人動過的食物再整齊地撤下去,又有人端了一大桶熱氣騰騰的水,搬進了內裡的浴間。
「哎呀我正想洗個澡,殿下殿下你咋這麼貼心呢?這世上怎麼會有你這種又帥又溫柔又體貼的人呢?看見你這樣的人真是讓我喜歡得合不攏腿……嘴喲。」文臻見水心喜,也不想和燕綏客氣,她怕一客氣說不定這貨就能自己去洗澡然後叫她洗剩下的水,趕緊自己衝進了浴室,還不忘和燕綏商量,「殿下,借套衣服行不?你沒穿過的新的,或者有女子衣服那是更好啦。」
「你確定有女子衣服更好?」燕綏斜她一眼,擺擺手示意她先去洗。看她回身,才瞄一眼她的腿,手指支著下巴想了想,笑了笑。
德高望重正好進門,一眼看見他家殿下這個盪漾的笑,驚得險些沒夾緊雙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