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壁咚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文臻動作很快,幾乎眨眼便是一個,手勢便如天女撒花,透著一種輕鬆底定的自在,彷彿廚房裡的一切就是她的領域,她是管理食材的神,怎樣的千變萬化都在她指掌間掌控。

哪怕一個再家常小吃不過的煎餅,她做來也暗含韻律,看得人轉不開眼珠,她做菜時的神情分外凝定,只看得見兩道平直秀氣的眉,而唇線微抿,消去平日裡似乎有些過分的柔軟和娃娃氣,隱隱透一分骨子裡的硬與剛。

厲以書在看她。

燕綏在看她。

唐羨之在看她。

看她的時候都沒多想,只覺得這女子下廚時的神情姿態分外引人,像是掀開一層又一層偽裝,看見那少女內裡深藏的那些光。

厲以書看了一會,轉開眼,心想這丫頭總裝老實,但做菜時候這種分外自信的姿態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燕綏看了一會,笑一笑,也不知道在笑什麼。

唐羨之看一會,微微嘆息一聲,閉上眼睛。

反正這看起來很好吃的捲餅,又沒他的份……

第一個煎餅做好,燕綏毫不客氣就伸手來拿。文臻白他一眼——風度呢?

第二個煎餅給了厲以書,厲少尹滿臉放光,他賴這兒不肯走不就是等的這個?自從上次在聞家吃過她的烤肉火鍋之後,真是念念不忘呢。

要說滋味還是其次,最難得的是那種新鮮感,都是東堂沒有的,透著股自由活潑勁兒的做法,讓人著迷。

文臻還讓他備了一些上好的油紙,此刻便派了用場,隔著紙的煎餅,依舊滾熱,咬一口,邊緣的焦脆首先清脆地碎在口中,隨之而來的就是雞蛋的柔軟香醇,夾雜著春蔥和土豆絲的濃郁野香,大醬的富含植物和天時美好的鮮,油條滿滿的油香,層層遞進,交相融合,在口腔中爆炸出豐富回甘,鹹鮮微辣的滋味大潮,而餅本身的口感也是豐富的,先是餅邊的焦脆,其後便是麵餅本身的麥香柔韌,最後是油條的香脆,舌尖和口腔在這來回跳躍的口感中似乎得到了滿足,渾身細胞都像在叫囂著幸福感。

看似很簡單的東西,其實足可以見技巧,比如攤煎餅本該用專用的鏊子,這裡自然是沒有的,平底鍋也是沒有的,但用這種普通鐵鍋,還能攤出這麼勻這麼薄的煎餅,那就是功力了。

唯一的遺憾就是做得太小巧,也就小臂長,三口就沒了。

厲以書吃著自己的,瞄著燕綏的,殿下吃東西姿態從來都很斯文,但是速度驚人,再看文臻,已經又做好了兩個,厲以書十分自然地伸手去拿,準備一個給燕綏一個給自己,不防文臻手一讓,下巴向對面點了點。

厲以書:??

燕綏:!!

文臻一個點頭的動作還沒做完,一隻手伸過來,將那兩個煎餅都拿走了。

文臻:「……殿下您要不要這麼小氣?」

燕綏一手一個,無視厲以書期盼的目光,一邊咬完一口,才慢條斯理地道:「聞女官,牆頭風景好嗎?風大嗎?」

這是諷刺她牆頭草了,文臻笑吟吟道:「是啊,風有點大,吹滅了灶火,要麼您去吃燴芳樓的席面?」

「本王還沒追究你先前的立場不明幫助敵人的罪責,」燕綏笑,「你就又想當著我的面公然投敵了。」

文臻翻翻白眼,重新開火,嘟囔道:「不給吃煎餅,那給做個什麼?烤冷麵?麻辣燙?脆皮雞飯?蔥油拌麵?狼牙土豆?」

她並不生唐羨之的氣。

因為她知道,唐羨之告燕綏的時候把她也捎帶著,並不是睚眥必報。

很可能還是為了保護她。

為了唐家氣勢和地位不墮,為了不讓燕綏佔盡上風從此世家節節敗退,他必須抱著燕綏一起跳崖。他兄妹和燕綏都進去了,但是唐家的勢力還在外頭。定王和太子還在外頭。

這時候留她在外面,實在太危險。

她在牢裡,燕綏也在,誰能動她。

否則他先前何必一隻鴨翅又救她一命。否則他實在不必硬掰個理由拖上她,他告燕綏厲以書的罪狀都十分清晰狠辣,唯獨到她就跟開玩笑似的,什麼言而無信出爾反爾?誰來看都是笑話。

皇族要大一統,要對門閥動手,一旦動手便絕不會和風細雨,唐家上下千條性命,不過翻覆之間。

門閥因此要自保,絕不後退,不過是各為立場。

沒有對錯。

所以她也就不論是非,只單純計算屬於自己的恩怨。

抱大腿的恩還了,那隻鴨翅的情還欠著呢!

燕綏想來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對她的「資敵」行為也沒太多表示,把手裡已經有點冷掉的煎餅扔給厲以書,「行了,送過去,省得說我剋扣他,沒皇家風範。」

厲以書只好送過去,原以為金尊玉貴的唐家公子,定然受不了這挑釁,不想唐羨之竟接了,認認真真道了謝,捧在手裡,小口吃著。

許是感受到厲以書有些詫異的目光,他忽然抬頭,笑道:「請幫我謝聞姑娘。」

「不謝我?」對面,燕綏懶洋洋吃著下一個新出爐的熱騰騰的煎餅,怕嘴角沾芝麻粒,下意識隔一會兒便用帕子按一下。

「如果殿下覺得聞姑娘是您的禁臠,您可以代表她的意志,那謝您也一樣。」

文臻托腮笑眯眯聽著,心想這位唐公子仙姿玉貌,其實嘴也夠毒啊。

燕綏呵了一聲,正要說話,對面牢房,一直一動不動的唐慕之,忽然直挺挺坐了起來。

她一醒,厲以書就露出警惕之色,唐羨之卻看也沒看她。

燕綏照舊咔嚓咔嚓吃著他的煎餅,為了吃著方便,他要求文臻把煎餅切成一段一段,每段長短必須一樣。

唐慕之眼神還有些茫然,似乎從沒呆過這麼陰暗的地方,有些反應不過來,好半晌眼珠子才凝出光彩,卻是啥也不問,立即就開始撮唇想要吹口哨,然而口哨已經被燕綏沒收並被文臻貪汙,她嘴裡動了動,便是想起了先前受侮辱的一幕,再一抬頭,看見那兩個賤人就在對面,居然在做東西吃,一個做,一個吃,燕綏不住提著要求,文臻一邊按他的要求做一邊翻大白眼,明明也並不怎麼親暱曖昧,但看在人眼裡,便覺得很是家常和諧,不由自主便想到一些屬於生活或者家庭之類溫馨的畫面。

然而看在唐慕之眼裡,那就是火上澆油了。

她默然半晌,緊緊咬了一陣齒關,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拼命阻止自己不要說,萬般糾結千般憤怒都化為此刻無法發洩的邪火,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最後的本能。

她忽然唇一撮,一陣頗有些刺耳的哨聲,滾滾而出。

口技這東西,沒有哨子也一樣可以發聲,只是能力稍弱罷了,那哨聲十分有穿透力,震得受潮的牆壁簌簌地掉牆灰,四周卻並沒有什麼動靜。

唐慕之怔了怔,又吹了幾聲,四面依然一片安靜,一塊將落未落的牆皮啪一聲落地,將她的哨聲打斷。

厲以書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大小姐,見著你先前街上那一哨的威力,你以為我還敢在天京府周圍十里之內留一隻雞犬嗎?

就連三兩二錢,都被提前送回宜王府,三兩二錢不愧有獸王之名,所有動物都被唐慕之哨聲所控的時候,只有它扛住了,始終沒有對人群造成任何傷害,否則憑它的殺傷力,真要被控制,那死傷必然成倍增加,太子等人也就更有藉口給燕綏安排罪名了。

獸王很少這麼狼狽過,所以哨聲停止後,三兩二錢十分暴躁,燕綏派了整整一隊護衛去才把它帶回府邸。

唐慕之在那發洩般的吹,文臻在做煎餅,燕綏和唐羨之在吃煎餅,吹得用力,吃得香,三個人都頭也不抬,氣氛甚為詭異。

唐慕之的口技似乎也頗費體力,停止後,臉色瞬間灰敗了許多,唐羨之終於回頭看了看她,把另一個沒動過的煎餅遞了過去。

他看她的眼神十分奇怪,幾分冷漠幾分憐憫幾分嘆息幾分遙遠。

唐慕之眼底爆出怒色,肩頭一聳,便要打掉煎餅,但不知怎的,她迎上兄長目光,那手便在半空停住,半晌,竟然真的接過煎餅,大口開吃。

她吃得很用力,彷彿吃的不是柔軟的煎餅,而是敵人的皮肉血骨,牙齒時不時碰在一起,在略有些回聲的牢房裡迴盪,那一聲聲不斷的格格之聲,聽得人心中微微發涼。

文臻埋頭做菜,不想看她,總覺得她此刻嘴裡的煎餅皮就是自己的皮,嘴裡的土豆絲就是自己的筋……

她埋頭做,那邊瘋狂吃,一個一個又一個,不知不覺案板上堆了一小堆。直到唐羨之忽然喝道:「行了!」

文臻抬頭,這才發現,剛才做出來的很多煎餅,都被唐慕之給吃了,不知道厲以書是什麼想法,大概覺得人吃飽了心情會好一點,便將煎餅一個接一個地遞過去,燕綏反正吃飽了,就冷眼看著,也不理會,完全就是你撐死活該。

唐慕之完全陷於一種自我厭棄自我傷害的怪圈裡,也就一個接一個地吃,如果不是唐羨之發現不對強行喝止,她還準備再吃下一個。

此時她左右手各一個,懷裡還兜著一個,肚子已經高高隆起,竟然撐得像個懷胎三月的孕婦。

被喝止後,她才從那種瘋魔一般的狀態裡退出來,怔了半晌,忽然一臉痛苦地把煎餅一扔,張開嘴就要嘔。

燕綏忽然喝道:「不許吐!」

唐慕之維持著彎腰難受的姿勢,抬起頭瞪著他,眼淚譁一下無聲流了滿臉。

陰暗的牢獄裡,她黝黑的眸子裡盈滿水光,每一寸光芒流轉,都是心碎的傷。

文臻轉開了眼。

她有點不好受。

雖然無法接受這個女子對待他人的偏執冷血,但是愛情面前,沒有高貴低賤,也沒有是非對錯,一腔熱血滿心愛戀遭遇這樣的冰雪風狂,對於一個自幼順風順水的少女來說,實在也是太殘忍了些。

是幼年曾經相伴,自此後情根深藏,數千裡思念難寄,終有一日追躡而來,夜半也要在他的府門口,吹一首求鳳,或許想要一曲清歌以應,或許也只是想聞聞帶著他氣息的晚風。

那不是一曲求鳳,那是一生痴。

偏偏遇上了燕綏。

那人眼眸裡春風萬里奼紫嫣紅開遍,花根下卻是不被日光消融的積雪三千。

要怎生忘卻,怎生相見,怎生懷念。

……

文臻忽然覺得,唐羨之和燕綏看似截然不同氣質的人,骨子裡卻有些相似之處。

唐慕之這種模樣,她這個冷心冷腸的人都不想面對,厲以書更是早已走到一邊。

而親兄長唐羨之,卻依舊是那清靈雅緻模樣,連面色變化都沒有一絲,只拉住了唐慕之的手,給她渡了一段真氣,淡淡道:「嘔吐傷身,以後萬不可積食了。」

文臻覺得這要是自己哥哥,她能一榔頭敲過去。

這是積食的問題嗎?

她生出一些迷幻感——唐羨之的性格,真叫人拿捏不準。初見他,散淡雍容,林下高士,山間仙人,周身不染人間氣息;再見他,風趣幽默,體貼親和,是個雅謔皆得的妙人兒;如今再見,綿裡藏針,八風不動,春風化雨裡藏雷霆之勢,又是足以和燕綏正面剛的頂尖政客。

到得此刻,百味雜陳,她竟不知道該對他如何評價。

心裡泛起一種淡淡的複雜的滋味,有點苦,有點寂寥,又似乎有點解脫。

唐慕之卻似乎習慣了服從兄長,任憑兄長為她調理胸臆間的煩惡,只死死盯住文臻,好半晌,才啞聲道:「就因為這個嗎……」

文臻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就因為……會做菜嗎?」唐慕之指著那些煎餅,「我給他寫了十年信,為他一句話練了十幾年口技,到頭來,就輸給你這一灘下等人才吃的煎餅嗎?」

文臻扶額——哦,先不論這句話對錯,姑娘你是輸給情商太低了好嗎?你看看你這一句話,在場的人一個不漏都被地圖炮了啊。

你心愛的宜王都被你掃到下等人的簸箕裡去了鴨!

「一塊煎餅,就抹掉了我和燕綏這麼多年的情分了是嗎?」唐慕之彎著腰,抓著牢門柵欄,再不復先前的驕傲凌厲,喃喃道,「我們自小一起長大啊,德妃娘娘很喜歡我……」

「秦側側什麼孩子都喜歡。除了她自己的兒子。」燕綏陰惻惻道,「還有,誰和你有多年情分了?」

唐慕之就好像沒聽見,又或者已經適應了燕綏的狠辣,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娘娘誇我口技有天分,十分婉轉,說你有停下來聽來著……」

燕綏道:「我停下來找棉球堵耳……她的話你也信!」

「……我為此苦練了十餘年,舌頭都練短了一截,頜骨也有些前突,影響了容貌,為了不至於醜到配不上你,我請川北名醫打斷了我的頜骨,重新整骨,整整三個月,整整三個月我只能喝最稀的粥,瘦了一大圈,還因此染了病……」

燕綏,「難怪瞧著你臉總有些不齊整!」

文臻:……姑娘你能停止自虐嗎?大爺你能閉嘴嗎?

「我走的時候,你沒來送我,德妃娘娘說你傷心喝醉了……」

「養的一條巨蟒死了,確實有點傷心。」

「我給你寫了十年信,每三天一封,家裡專門養了十個送信人,從川北到天京,跑死了一千多匹好馬……」

「信都在呢,德高望重十分累贅,非要都收著,偶爾桌子不平,拿來墊著挺好用的,你既然來了,便一起帶回去。」

唐慕之臉上的血色,一層層淡了下去,氣色越來越難看,像朝霞忽然被末日的昏黃侵襲,泛出一陣夜色凝紫。

她忽然抬手,把放在一邊的那桌席面,一把掀翻,盤子碟子碗筷勺子乒裡乓啷碎了一地,菜液橫流,丸子滾到了雞湯裡,羊腿砸到了豆腐中,她也不顧油膩,抓起滾到腳邊的一個變形的銀碟就開始砸生鐵的柵欄——「閉嘴!閉嘴!都給我閉嘴!」

「慕之!」唐羨之邁開兩步,他原本離得很近,可也不知怎的,那些四濺的湯汁都已潑出了牢房,他的衣裳依舊點塵不染。

唐慕之聽而不聞,她一下下用那銀碟砸生鐵,明明沒有任何人再說話她卻只一聲聲重複「閉嘴!閉嘴!走開!走開!」

音調並不瘋狂,卻低沉倔狠,一聲聲釘子似的,伴隨金屬交擊的刺耳聲響,聽在人耳中,心裡便鈍鈍的,像被帶鏽的軟刀子在磨,說不出的煩惡。

文臻覺得更不舒服了。

更要命的是,她看見燕綏皺起了眉頭,一臉看神經病地看了唐慕之一眼,便走到和她牢房相隔的柵欄處,也沒見他怎麼動作,那些粗如兒臂的鐵欄杆便斷了,他從從容容地走到了文臻牢房裡,伸手一攬已經站起來離開鍋邊的文臻的腰。

文臻看見他過來的時候心底就拉起了警報——不會這麼狗血吧?

等到燕綏來攬她的腰她便已經確定了——就是這麼狗血。

等燕綏的手往上移動時她已經做了決定——我不想這麼狗血!

燕綏的臉靠近的時候她呵呵一笑——姑娘我讓你見識什麼是真正的狗血!

燕綏一手攬了她腰,一手扶住她肩,臉往下一傾,準備和上次他娘圍觀他就變本加厲摸胸一樣,來個擦邊球。

他覺得只有這個法子能讓那個女人徹底並且立即安靜。

文臻忽然一手抓住他的手,一手按住他的肩,把他往牆上一推,燕綏的後背撞在磚牆上砰一聲響。

文臻踮著腳,一手撐著牆面,一手抵著燕綏胸口,偏頭,對燕綏邪魅一笑。

說起來很複雜。

實際就倆字。

壁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