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綏似乎也有些意外,一抬手,精準地抓住了他孃的拖鞋,隨即如被火燙了一般,飛快地又把鞋給扔了下去。
文臻掩面——你們母子是要玩扔鞋遊戲嗎?
「燕綏。」德妃撿起鞋子自己穿上,柳眉高高挑起,「這皇宮不夠你折騰了是嗎?你要跑到承乾殿頂幹這種噁心事兒?」
「娘娘。」燕綏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娘,「噁心事兒?這詞可稀奇,這都算噁心,那我是怎麼來的?」
文臻嘆息——不知道德妃往事也罷了,知道德妃往事,這句話就是點死穴了。
燕綏這個作死的,永遠都知道如何能一句話氣死他娘。
底下德妃的臉色一層層冷了下來,屋簷下眼光幽幽地盯著自己兒子,看得人想打寒戰。
文臻拽燕綏袖子,用口型講:「放下……放下……」
燕綏看她一眼,扯出自己袖子,終於沒有再說話。
德妃卻不肯放過他,忽然呵呵一笑道,「是我疏忽了,孩子大了,有家室之思了,這是好事,你們繼續,繼續啊。」說完轉身就走。
文臻剛鬆了一口氣,忽然衣領一緊,身子一輕,已經被燕綏拎著下了地,向德妃方向追去。
「幹嘛啊?」文臻莫名其妙。好容易你娘不鬧,你還想怎的?
「她不是回德勝宮,她是要去找我父皇。」
「啊?」
「向父皇請旨,為我和你賜婚,做個側妃什麼的。」
「啊?」
「順便表示,我既然終於成家了,也就可以就藩了,她已經看好了我的封地,這就可以安排上了。」
「啊??」
「怎麼,歡喜瘋了?」燕綏睨她。
「就最後兩個字比較接近我的心情。」
文臻抽嘴角,這對母子怎麼這麼鬧心哪,摸一把胸沒人對她這個受害者表示歉意也就罷了,這還要拿她做筏子?
「娶你不娶你要看我的心情,不用看你的心情。」燕綏拉她快走,「快一點,不要試圖磨磨蹭蹭,不要以為動作慢一點就能讓我娘把你嫁給我了。」
文臻翻出三百六十度大白眼——沙豬是吧?我嫁你?
我嫁你爹你叔你哥也不嫁你。我讓你喊我娘喊我嬸喊我嫂也不能喊我老婆!
呵呵,等著。
德妃走再快也沒燕綏的輕功快,在她走到皇帝寢殿前十丈,燕綏便用一句輕飄飄的話頓住了她的腳步。
「娘娘你再往前一步,趕明兒我就讓人把林飛白殺了。」
說完燕綏就停住了。
德妃轉身後,文臻明顯看到燕綏唇角微勾,笑了。
美得陰惻惻的。
文臻心裡嘆氣,得了,今晚心靈雞湯白灌了。
但她今晚受到的摧殘還沒完,呼啦一聲,緊閉的皇帝寢殿的窗扇被拉開了,只穿了寢衣戴著軟帽的皇帝趴在窗臺上,笑著衝這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母子打了個招呼。
「老三,」他溫和地對燕綏道,「別這樣和你娘說話,也不用擔心她吵到朕,相比之下,你們兩個比較吵。」說著指了指頭頂。
文臻掩面——燕綏你這個死騙子說好的你爹不睡承乾殿的呢?
看這位置,剛才說的那些在這個時代大逆不道的話,不會給人家爹全聽去了吧?
「也別攔你娘,朕看就指個側妃也挺好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立妃,朝裡話漸漸也多,你忍心你父皇整日為這事被他們叨叨?」
「像我娘這樣的賢妃,是應該早早多娶幾個。」燕綏笑,「誰在您面前叨?趕明兒我便送幾個到他府上去。」
「如你這樣的孝子,也該早日放到封地去給陛下分憂。」德妃嘴皮子也不比兒子弱,自動去推皇帝房門,「哎,陛下,我跑累了不想回宮了,就在你這睡了啊。」
「不行不行,都走都走,朕翻了容妃的牌子,她馬上就要來了,都走,再不走朕喚侍衛了,吵得頭痛。」
德妃哼了一聲,也不給皇帝行禮,轉身就走,拖鞋的跟踩回腳底下,啪嗒啪嗒聲響清脆,皇帝皺眉看著,無可奈何搖搖頭,再看一眼一臉無所謂站在一邊的兒子,似乎覺得多看這對母子一眼都傷身體辣眼睛,啪地一聲把窗戶關上了。
燕綏站了一會,他本來滿臉倦意,如今也不知道是給胸還是給娘刺激的,忽然道:「走,出宮去。」
「幹啥?」文臻嚇了一跳。
燕綏也不答話,一根手指勾著她衣領便走,文臻的脖子給衣領勒得呼吸困難,一貫蜜糖一樣的笑容也扯不開了,怒道:「放開,放開,你要勒死我啦!」
燕綏倒是從善如流,鬆開她的領子,改為抓住她的手臂,按說這就算牽手了,可惜半點粉紅泡泡也無,那貨速度太快,飄起的衣袂似掃把星越過半空,文臻像一面被扯起的旗子,又或者是一個沒坐穩掃把被顛下來的巫婆,兩條腿時不時告別大地在風中橫行,弱小,可憐,又無助。
她一路無助地飄到宮外,心裡發狠地決定以後做出了什麼好吃的都不帶他!
被燕綏一路扯著,越過宮牆,經過夜涼如水的漢白玉廣場,廣場之外道路四通八達,號稱群賢坊,是王公大臣們的聚居地。
文臻被拽啊拽啊的,也不知道是被拽習慣了還是燕綏調整了姿勢,漸漸覺得身姿起伏,宛如跳舞,也沒那麼難受了,便欣賞一下這皇城中心的夜景,正看見聚居地的附近不遠處有一片建築,華閣重簷,庭院深深,很是宏偉,但四周卻一座庭院都沒有,孤零零地彷彿一個不受待見被孤立的小朋友呆在一邊。
大家都在聚居,這地塊也是寸土寸金,單獨一座便顯得突兀,文臻一指那院子,笑道:「這誰家的房子,看上去感覺一臉姥姥不親舅舅不愛啊。」
燕綏瞄了一眼,「哦,宜王府。」
文臻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想起來,哦,他家。
還真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呢!
不知為何心裡很高興呢。
看,大家和我一樣,怕了這個香菜精,房子都不要靠近他!
此時兩人正經過渾身洋溢著孤獨氣息的宜王府,從近處看確實這府邸人也少,燈也少,建制特別齊齊整整,透著一股不好親近的味兒,和它的主人一個氣質。燕綏對自己的所謂的家似乎也沒什麼感情,拉著文臻不停步地過了,只是他原本好好的走的直線,忽然拐了個彎,生生從自己府門口繞過去了。
文臻有點奇怪,還沒來得及發問,就聽見了一陣哨聲。
那哨聲十分奇特,除了第一反應認出是哨聲外,之後就能發現,那哨聲吹得悠長起伏,節奏優美,還略夾雜著幾分纏綿哀怨柔婉的調子,時而又顯得大氣朗闊金戈鐵馬,聽來頗覺奇妙。
但夜半在這黑洞洞的王府附近忽然聽見這樣的哨聲,實在有些詭異,文臻嚇了一驚,仔細一瞧,才看見王府大門口對面一棵樹上,坐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深色衣裳,盤坐在細細的樹枝上,面對著宜王府的正門,嘴唇微微撮起,便有悠揚哨聲,從樹梢傳來。
而文臻那雙鈦合金眼能看到更多有趣的東西——比如那人是個女子,身形高挑窈窕;比如她頭頂有一隻鳥,正在給她用翅膀扇風,比如她身邊還有一隻鳥,叼了果子往她手裡送,比如那樹下,團團圍坐了一圈小動物,貓貓狗狗,連肥兔子都有。
這場景按說應該有些萌,但聽著這曲折幽復的哨聲,看著那女子如夜一般黑而深的眸子,文臻沒來由的總覺得有些詭異。
然後她去看燕綏的反應——三更半夜有女人對著他屋子吹哨這種事,當事人不會不知道吧?宜王府不可能沒有護衛,護衛也沒出來一個,很明顯這不是第一次發生吧?
那就是夜夜都有人對著他屋子吹哨咯?
文臻的腦子裡忽然掠過校園青春狗血劇裡的在女生集體宿舍樓下唱歌的慘綠少年。
性別對調,評論過萬系列啊……
燕綏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連嫌棄都沒有,只事不關己一般點評:「真是吹得越來越難聽了。」
「她吹的是什麼?」
「《求鳳》」
文臻長長地、長長地、哦了一聲。
這個曲子她聽說過喲。
說的是熱烈大膽的少女勇敢追求青梅竹馬卻十分靦腆的俊俏兒郎,最後終成眷屬的美好故事呢。
然鵝,她看看燕綏,俊俏是有的,比俊俏還俊俏,但,靦腆?
「好聽嗎?」她笑眯眯問,「經常聽見嗎?」
燕綏瞟她一眼,「你在吃醋?吃醋我就回答你。」
「是喲是喲,我就是在吃醋,你瞧瞧你,一個沒看緊,都有人半夜宿舍樓下……哦不王府門口吹哨求愛了,說好要做人家的小甜甜的呢?」
小甜甜把她毫不甜蜜地扯了個跟斗,以此表示對她油嘴滑舌的懲罰。
哨聲還在繼續,燕綏帶著她,繞了一個彎,風一般地從自家屋子隔壁過了。
將那逐漸變得怨氣叢生曲調詭異的哨聲,遠遠拋在身後。
兩條人影消失在夜幕中。
遠處,樹上吹哨的少女似有感應,忽然一停,轉首看向兩人經過的地方。
月色幽明,照著她烏黑沉潛若藏淵的眼眸。
……
燕綏熟門熟路到了一家,門上熠熠燙金的匾額司空兩字,文臻想莫非是那個司空郡王的家?
燕綏帶著她直接在屋脊上漫步,明明底下很多地方還燈火通明,無數護衛穿行道路目光灼灼,可他帶著個不會武功的文臻,也沒怎麼遮蔽身形,硬是沒被人發現行蹤。
文臻漸漸在風中聞到了一股腥臊味兒,隱約底下有低咆之聲,聲音粗雄,似乎養著什麼猛獸。
「你到底來幹嘛?」忍不住要問個明白,這個天地大大他最大的傢伙,能倒海能捅天她管不著,可現在她被拽了來,做什麼她都是共犯。
死也得死個明白不是?
「偷狗。」
文臻:……
大半夜的您這是和狗過不去還是和自己過不去?
「司空家剛得了一隻好狗,我喜歡。」燕綏唇角一彎。
你喜歡所以你堂堂一個皇子就大半夜來偷臣下家的狗?
「司空家世子善於培育異獸,無意中發現了這條狗,據說此犬千百年難得一見,可為萬獸之王,這事兒引起了掌管川北、橫水、定陽三州的州刺史唐孝成家嫡女的興趣,那位小姐就是愛這些貓貓狗狗,聽說是有一手絕活,善於馭獸,司空群那老東西,向來腦袋尖,便邀了唐家人攜那小姐來看狗,一來二去,竟然給看成了姻緣,馬上唐六小姐就要和司空家世子定親了。」
文臻想到大眼睛仁兄,先前聽皇帝喊他司空僕射,也是朝廷重臣了,這種中樞重臣和門閥豪強聯姻,怎麼說對皇室都不算是好事。更何況當時在殿上,司空群頗有些咄咄逼人,並不是個敦厚人。
但正常的處理方式不是應該是以陰謀陽謀分化之瓦解之徐徐圖之嗎,為什麼這個傢伙的腦回路如此的清奇……
為一條狗壞人婚姻神馬的,有點帶感啊……
「瞧著司空家,好像聲勢不小啊。」
「當然了,三門六姓之一嘛。」
文臻有些懵,聽燕綏解釋了幾句才明白,唐季易三家榮盛多年,合縱連橫,由此又產生了和三大家有姻親或合作關係,或者地位特別突出、勢力略遜一籌卻也不可小覷的六家,即「司空、封、林、姚、單、厲」,合稱「三門六姓」。三大門閥地位過高,這些年逐漸隱於幕後,只在背後做那翻雲覆雨手,所以民間更為熟悉的是那六家,也稱六大世家,其中林家便是神將林擎家,是唯一一家和其餘大姓沒有關係的家族,人丁也單薄,之所以列名其中,是因為林擎的地位和民間威望,封家因事獲罪,早兩年滿門抄斬,算了絕了一姓,但舊說法已成習慣,倒也沒人改成三門五姓或五大世家。
文臻記得,聞至味提過,聞家和唐家就有點兒八千里外的親戚關係,只是唐家勢大,族中多能人異士,向來風格神秘,就連唐家最尊貴的女人,當今太后,也是個一步不出自己宮門的低調性子,和聞家牽扯想必不大,所以聞至味也沒有多提。只告誡她如果遇上了三大家的子弟,莫要得罪,但也莫要想著攀附,那種人生來居於雲端,人命於他如螻蟻,躲遠些最乾淨。
想不到世家居然還是九家,那是何等可怕的勢力。
燕綏卻道:「世家本性便是掠奪,哪有永恆的盟友。唐家和厲家,就非常不對付。司空家更是滅門封家的始作俑者。」
燕綏嘴上說話,動作也不慢,帶她落到那院子裡,院子沒人看守,正常人也想不到有誰會大半夜來郡王府偷狗,整一座院子就養了那一隻狗,特地打造了一個巨大的宛如房子的籠子,裡頭光生肉就用大盆裝了滿滿一盆,燕綏文臻剛一落地,那狗便睜開了眼睛,一霎間文臻險些被那褐黃色宛如小燈籠的碩大的眼睛嚇了一跳,再一眼才看清黑暗裡那狗小牛犢般巨大的身軀,暗色中那狗看起來是白色的,毛尖微微發著銀光。乍一看確實氣勢渾然,頗有風範。
文臻忍不住又多看那狗兩眼,注意到了這狗獅鼻闊口的長相,心中一跳,險些脫口而出一句「么雞!」
和太史闌那隻白狗真是太像了,當然僅僅是臉,論氣勢身形,就是悍馬和qq的區別,么雞之慫,無與倫比,文臻覺得拿么雞和這狗對比,簡直是侮辱了這隻狗。
難怪燕綏喜歡,這狗的逼格確實和他很配。
那狗也頗具靈性,發現陌生人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發聲,而是警惕地打量兩人幾眼,微微挺起身子,背部的毛髮已經根根炸起。
燕綏看了幾眼,唔了幾聲,也似表示滿意,上前一步,手指拂出。
那狗渾身的毛瞬間炸起,前腿向後後腿繃直——
「等等哈!」
「嗯?」燕綏竟然真停了手,偏頭看文臻。
「這狗看起來很驕傲,也很聰明,我感覺它好像能聽懂我們說話,建議你對它尊重一些,畢竟這最起碼也算狗王,不像我這種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小可愛,被人滿地拖也只能打落牙齒自己吞,你隨意對待它,它可能一輩子都不給你個好臉喲。」
燕綏看看那狗臉,再看看文臻,很想問她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他,堂堂東堂親王,需要一隻狗,給好臉?
這隻醜狗的好臉和惡臉有區別嗎?
還有這隻黑芝麻餡湯圓,又含沙射影指桑罵槐了是吧?
弱小,可憐,又無助?
聞近純聽了會哭吧?
他又看一眼那狗,感覺都快有這丫頭高了,這種獒犬,兇猛不下猛獸,且多半性情兇戾,這丫頭藝不高膽兒卻夠肥,也不怕被那狗一口咬掉半個頭。
「我倒是挺想看看狗不好的臉是個什麼樣兒。」他瞟文臻一眼,文臻頓時覺得那句「狗不好的臉」的「狗」字,應該換成「你」字。
那惡質的傢伙手指一撥,弱小可憐又無助的文臻便被撥到一邊,再虛虛一抬,那狗碩大的下巴便被抬起。
「來,兇一個,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