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皇宮頂上談舊情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身側的燕綏雙手搭在膝蓋上,微眯著眼,星光在他眸底流轉,似鑽石上又承了最潔淨的晨露。

雖然他沒說話,文臻卻沒來由地覺得他心情很好。

是因為那頓成功的飯嗎?

好像並不僅僅是這樣。

身側,燕綏微微仰著頭,月色下一抹弧度精美,文臻看著他側影,覺得眼光是有粘度的,怎麼就拔不下來呢。

好半晌燕綏才開口,「今天你做的不錯,比我想要的更好一點。」

文臻笑眯眯點頭以示她也很贊同這個評價,還可以表揚得再猛烈一點。

「父皇今晚應該可以不用失眠了。」燕綏懶懶道,「回頭想必有恩旨給你,想好自己想要什麼。」

文臻心想我想要出宮以及看見你從此消失在我面前可以嗎?

真是的,雖然這人秀色可餐,但是每次看見都心理壓力太大實在不利於心理健康和生理發育。

燕綏瞟她一眼,那眼神讓文臻沒來由有種心虛感,感覺自己好像又被照妖鏡照出了小九九,好在燕綏並沒打算和她計較,忽然道:「德勝宮的狼桃都不見了。」

「哦,」文臻向來不怕人思維跳躍,跟得很快,立即道,「拿去燒湯了,德妃娘娘想要美容瘦身,那是主料。」

「林擎知道了一定很歡喜。」燕綏笑一聲。

文臻想難怪這麼高興,原來是你娘緋聞物件送的禮物被我給糟蹋了。神將父子真是可憐,做了什麼要被你這麼可勁欺負。

「你一定在想,林擎父子真是可憐,做了什麼要被我這麼針對。」燕綏忽然懶懶開口。

文臻呵呵一聲,心想閣下應該改姓回,名蟲。

「德妃娘娘本是西府郡一個連輿圖都不會記載名字的小城的官家女,說是官家,其實也是不入流的九品小官,那個小城臨近西番,最是不安定的地方,地薄人惡,生活艱難,她又是個外室生的庶女,境遇可想而知。」燕綏忽然開口。

今夜星光太好,肚子很飽,難得諸事如意,身邊有隻不討厭的小狐狸,提到了神將的禮物,不可避免就要想到他那個永遠捂不熱的娘。

他忽然想多說幾句。

文臻不說話,她不會主動詢問他人隱私,但也不會蠢兮兮地阻止別人傾訴的慾望。

在智者面前,做個傾聽者就夠了。

「據說她生下之後,便被雲遊的和尚批了命,說她九字鸞鳳之命,貴不可言,但世間禍福相生,她的尊貴命,是要索取掉父母親人氣運來成全的。她父母本就不在乎一個庶女,當即把她逐出家族,她自小在城外一座尼庵中長大,那種窮山惡水裡的尼庵,姑子們多半是境遇悽慘實在活不下去才落了發,因此大多脾性古怪,德妃,哦,那時她叫側側,秦側側,吃了很多苦頭,也養成了如今這冷戾怪異喜怒無常的性子。據說……後來她的父母死得離奇,有人說是她殺的。」

「有一年,封在那裡的相王謀反,裹挾了整個小城充作兵丁,林擎就是在那場戰役中脫穎而出,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但林擎很快得到了提拔,並在朝廷大軍前來平叛的時候,被相王推出來替死,林擎本有機會贏的,卻為了保護秦側側戰敗被俘,有人說兩人之前就認識了,有人說就是在那場謀反中剛認識的,總之,林擎險些被殺,秦側側衝上法場奪刀也險些丟命,但她命大,父皇那天正好經過法場,救下了這對苦命鴛鴦。」

「當時父皇還沒繼位,只是個不得寵的皇子,保下他們也是十分艱難,為此還受了先帝斥責,先帝為人剛刻,以峻法聞名,認為反叛之罪不可輕饒,林擎為此黥身入伍,戴罪立功,先帝要他去和最彪悍的西番作戰,連贏十戰方可免罪,才不會將秦側側投入軍妓營,十戰連贏之後,方可從最末的兵丁開始積累軍功。積累至帥位,就把秦側側賜給他為妻。」

「這條件無與倫比的苛刻,大家心裡都明白,這是要林擎在軍隊裡苦戰到死,而秦側側,註定要以戰俘的身份飄零成泥。」

「林擎,一個月,連贏十五戰,殺西番大將耶律成,將西番軍隊驅出三百里。」

「三個月後,他從零開始,積累軍功升至校尉。」

「半年後升到副將,這還是壓了許多功勞的結果,因為先帝答應他只要他軍功足夠就給他升,不受任何限制,結果他升太快,真要全部敘功就升無可升,大將軍都要給他做,所以最後只壓到了副將。」

「他在最新的界碑前插下自己的銀槍,西番人打馬過不敢拔槍。」

文臻聽得微微屏住了呼吸。

是當年少年意氣血染黃沙,烈馬西風下,一劍逼敵退千里,長槍挑桃花,寒光徹鐵甲。

文臻忍不住鼓掌,剛拍一下手,就被燕綏的眼神殺給逼得訕訕放下手。

「後來呢……」文臻忍不住問一句,忽然反應過來。

後來,後來肯定是悲劇了,說好的贏了軍功抱得美人歸,最後美人卻歸了皇帝。皇帝還是救命恩人,這叫林擎怎麼破?

「秦側側過於美貌,父皇擔心她留在軍營惹出禍端,便帶回了自己的皇子府,秦側側為人性情古怪,和王府姬妾也處不好,也不知道是中了誰的招,某一天她竟然睡錯了房,然後……」

文臻想哦然後將錯就錯睡錯了。

「父皇當晚不舒服,早早睡了,秦側側走錯房兩人都立即發覺了,秦側側剛要走,已經有姬妾叫破此事,並且還從秦側側身上搜出了重要軍報,秦側側被指為奸細,先帝知道後勃然大怒,要處死秦側側,父皇為救她,迫不得已,稱兩人情投意合,已有夫妻之實。」

「先帝卻不是好糊弄的,便道便是你的女人,也由不得她生出二心,本就是叛亂之地出身,如何能留這種禍根?除非她收心安分,從此在你身邊為你生兒育女,一年內生下一子,才可饒她一命,但此女生有反骨,永不許立為正妻。」

「父皇無奈,也只得答應,據說秦側側寧死不從,但父皇和她剖析利害,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想要活下去再見到林擎,只能這樣。林擎如今戰功卓著,獨領一軍,如果她不表現出對父皇心甘情願,先帝那個多疑性子,必然擔心林擎為了秦側側心生反意,那首要就是除了林擎,戰場之上,刀槍無眼,想要林擎戰死,實在太容易了。」

「就這樣,秦側側高高興興嫁了父皇,給林擎親自去了喜帖,決絕地告訴他自己移情別戀了,不用再為了她拼命攢戰功了。等到林擎終於得到回京的旨意,見到的卻是抱著我的秦側側。」

「他當即回了邊關,此生至今,再也沒回過天京,沒見過秦側側。他似乎不在意,又似乎入了魔障,仍舊在不停地積攢戰功,從山之南打到海之北,為先帝和我父皇打下這鐵桶江山,甚至在十年前父皇御駕親征西番時,還救過他兩次。」

「因為這一段恩怨,先帝后來特意扶持封家陷陣營和林擎抗衡,朝中諸臣也一直都對林擎頗有敵意,但父皇從來不聽,父皇總說天家欠了林擎,因為先帝駕崩時,還特地留了遺旨,著令林擎永為副帥,不能接正印。」

「只要他沒接元帥正印,皇家就不算違背諾言,雖然秦側側已經永不能為他妻。」燕綏古怪地笑一下,「你看,皇家啊,就是這麼虛偽。」

文臻沒有說話。

痴男怨女故事何其多,林擎和秦側側的愛而不得,也不過是命運大潮中一道分外激烈些的浪花罷了。

至於其後的因為心懷歉意而獨寵德妃的皇帝,因為心有不甘而厭棄親子的德妃,以及始終沒人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那位永不踏足天京的東堂干城林擎,都不過是潮來潮去卷沒了的空城裡的寂寞人。

唯一無辜的是燕綏,他作為一個母親的免死金牌而生,因利益交換和默契交易而來,承載著一個不得所愛的女子的所有心有不甘。她看見他,就像看見自己那段無能為力不得不割捨所愛的曾經,那段曾經裡充滿痛苦、悲憤、無奈、和永夜一般的絕望。

要怎麼愛得起?沉入現在的幸福就是對往昔的背叛,可她烈如火中金剛石,堅硬灼灼,不被人間暖陽焐熱。

文臻側頭看了看燕綏,他沒有表情,他是那種眉梢落滿三春桃花,眼底卻凝結一冬深雪的男子,透進那一片深邃透明的黑,看見的是一片漠然與空無。

文臻伸手進懷裡摸了摸,掏出最後的兩根花瓣棒棒糖,塞進燕綏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