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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曉也在發愁,烤架都翻了,木炭作料滾了一地,食材雖然還有,大多也被剛才紛亂中潑下的水弄溼了,萬萬不能拿來給客人吃。
不能令人盡興而歸,那方才的努力便都白費了。
難道就這麼功虧一簣?
就在她不甘惱恨的時候,文臻忽然對易人離招了招手。
然後她就看見易人離轉過濃密的樹蔭,從一叢矮灌木後又拖出一個小車來。
小車裡居然還有一個摺疊烤架!一個蓋了棉絮的鐵皮箱,以及一口黃銅打製的形狀奇怪的鍋!
鍋很高,中間圓柱狀如聳立的煙囪,底部也可見炭火紅熱,鍋邊冒出騰騰熱氣。
文臻一拍又嚇得嗚嗚哭泣的聞近檀:「別哭了,幹活啦!」
聞近檀立即收了淚,從鐵皮箱子裡取出一塊凍硬的肉。
那肉梆硬板實,脂肪如雪,瘦肉則透著漂亮的紅色肌理,遠望去像一塊高山上覆了雪的朱石,聞近檀變戲法般手一伸,右手多了一把小刀,刀光翻飛間,那肉被削成一片片薄片,如雪般紛落,自然成卷。那肉卷兒其薄如紙,直可見光,在雨過天青色的盤子中堆成一堆硃紅雪白的小山,又像是一卷還沒捨得落筆的描紅帖兒。
「這刀工!」眾人看戲一樣差點看傻,好一會兒才有人道,「巴掌大一塊肉,削出百餘卷!」
聞近檀頭也不抬,出手如電,這淚包兒一樣的女子,平日裡打雷下雨都似能嚇出她三升眼淚,此刻手執廚刀,便似換了一個靈魂,眼神冷靜,動作犀利,緊抿的唇薄成一線,竟透出幾分違和的煞氣。
眾人忍不住又去看湯鍋,卻見鍋裡只翻滾著一些蔥段生薑紅棗蘑菇等作料,不由有些失望,再看看文臻已經又架起烤架,不急不忙,笑容不改,不由心下微贊。
這姑娘,不顯山不露水的,可當真好定力,好心智。
這是不打無準備的仗啊,反應也超卓,方才婦人挑水過路,誰能想得到後頭的把戲?也就只有她,提前避的那一步時機真是妙到毫巔。
烤肉已可見其心思靈慧,未曾想還藏著後手!
聞四太爺等人還沒來得及擊掌相慶,就被這邊文臻的一系列騷操作弄傻了。
等到他們反應過來趕緊再去通知聞近純的時候,文臻這邊的烤架已經又上新並且被一搶而空了。
只剩一個烤架,自然有許多等不到搶不及的,目光自然轉到一邊那個已經滾開的奇怪湯鍋,易人離呆在一邊,也不理會那邊的熱鬧,自顧自夾起一片花瓣似的肉,在湯鍋裡一擺一蕩,不過三涮,在已經準備好的蘸碟中一蘸,填入口中,換一聲愜意無倫的長嘆:「這才叫美啊……」
於是那群人便湧過去了,有樣學樣,湯鍋裡滾滾冒著蟹眼泡泡,紅棗青蔥黃薑片口蘑片海米幹無聲翻騰,雪白嫩紅的肉片到了湯鍋裡,一滾之下便捲成柔柔的一小團,看著其貌不揚,然而蘸了那醬料入口,滑、嫩、軟、鮮、香、熱、而醬料滋味千變萬化,油香醬香蔥油蝦油香芝麻香青梅香……與肉的鮮美媾和,在口腔裡翻覆迴旋,擺盪融合,似千萬年星光抵達塵岸,漫天裡無一朵燦爛雷同。
涮的人全神貫注,吃的人神情迷醉——今日本以為烤肉已是奇遇,未曾想居然還有這涮肉藏珍!
真真是口福不淺!
涮肉和烤肉,本就是美食譜中雙生花,難分軒輊。吃不上烤肉的覺得涮肉已經是人間至美,吃著烤肉的看著涮肉鍋裡恨自己肚子不夠寬廣。時不時有人為涮肉烤肉孰美吵架,再在各自給對方塞了一塊後同時閉嘴。
但無論是烤肉還是涮肉,都是即做即食,新鮮熱辣,冷風中這般熱燙燙進了嘴,簡直是對先前冷油膩肉冰涼肚腸的最大安慰。
食物之美好印象也要看時機,此刻眾人便是駝峰熊掌當面,也不過一哂耳。
烤肉吃過了一波,文臻開始烤蔬菜,茄子一半切片烤一半整個烤,玉米一半油烤一半蜂蜜烤,韭菜需要兩面刷油,香菇用小剪刀剪漂亮的邊,她低頭做著,面前圍了人山人海——大家都沒見過蔬菜也可以烤的,尤其韭菜青椒這些,都眼巴巴瞧著,咽口水的聲音簡直連爐火的畢剝聲都蓋不住。
而涮肉涮了許久,湯汁已臻大成,熱熱地舀一碗喝下,正正滋潤了吃多了烤食略有些焦熱的五臟六腑,簡直如春花遇暖陽,冬雪逢冷梅,君臣有輔,珠聯璧合。
那黑臉漢子一邊吃一邊點頭,忽然道:「我竟然覺得吃得十分感動,這可怎麼說……」
眾人一臉鄙視,內心拼命點頭。
……
陽傘下,聞近純放下的心漸漸又吊了起來——丫鬟已經有好一陣子沒出現了。
正有些心神不寧,就看見丫鬟又出現了,殺雞抹脖子給她打手勢,聞近純心知不好,正要想法子出去瞧瞧,不妨那個一直看著傘外的男子,忽然站起身來,也不打招呼,直接便出去了。
唐瑛正說得興致勃勃,不禁愣了愣,忍不住罵一聲:「哎你這人怎麼這麼沒規矩——」看見對方理也不理徑直走開,覺得臉面掛不住,忍不住又責怪諸大德,「諸大伴,你這是帶了什麼玩意,連規矩都不懂!」
諸大德心裡翻個白眼,礙著不知對方背景不敢翻臉,只指了指外頭,道:「這香氣好生誘人。」
唐瑛一怔,聞近純仔細一聞,臉色也變了。
……
園內眾人正吃得熱鬧,盯著鐵架上最新一批,眼看烤好,還沒來得及伸手,忽然一隻手,輕輕鬆鬆越過擁擠的人群,只一抄——
滿架子的魚肉蔬菜,都沒了。
眾人:……
哪裡來的強盜?
不怕燙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