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大娘已經傻了。
文臻鍋鏟一劃,那一鍋雪菜豆腐渣就進了碟子,完完整整一個圓,中間旋出個可愛的窩窩。
碟子雖是粗瓷,倒也雪白,豆腐渣竟然被炒成細密的金黃色,望去便如新鮮肉鬆,而雪白青翠點點,點綴其間,三色鮮明,遠望去像鑲了碧玉的黃金碗。
聞大娘有點恍惚,這是餵豬的豆腐渣?
文臻自顧自盛了一碗粥,粥煮得芬芳粘稠,米粒已經開花,香氣清鬱。鍋邊緣黏起一層透明薄脆的粥鍋巴,木勺子上緩緩流下的粥厚重如乳,聞大爺眼睜睜瞧著,覺得舌頭似乎有點控制不住,總想趴上去舔一舔。
「砰。」
外間門撞在牆面上一聲巨響,驚醒了被食物圍攻的聞家夫婦,聞大娘一扭身出到外間,看清來人,臉色頓時白了。
文臻掀開一線門簾,打量著來人,兩個漢子,都是紅衣黑靴,腰束紅纓,掛著薄薄鐵刀和腰牌,這種制式打扮,多半是官府中人了。
她摸摸肚子,嘆了口氣。
看樣子,第二頓,還是吃不上。
「……聞仁山何在?」當先一個黑髯男子喝道,「傳縣尊鈞令,聞氏女身負王命而擅自投繯,罪在不敬,雖身死而罪不可免,聞氏夫婦教化無方,當代領罪責,即日收押!」
「李爺!」聞大娘顯然認識這兩位官差,大驚失色,急忙上前一步拉住對方,「李爺,您高抬貴手!我們……我們哪裡敢違抗王命……」
屋內聞大爺的雙腿抖得厲害,卻一步步抖著向外走,一邊抖一邊還攔了似乎想動作的文臻一把,「老夫……老夫去和他們說理去……你姑娘家不要……不要輕易露面……」
文臻有些意外,第一次仔細地看了看這個百無一用的酸儒,聞家老太太繃緊的臉鬆了鬆,幾不可見地點點頭,卻道:「真真,你出去。」
「哎娘……」聞大爺還想阻攔,文臻衝他眨眨眼,笑眯眯端著盤子出去了。
聞大爺有些怔愣,方才那一霎,這姑娘的笑容,甜美軟糯,讓他不能自己地想起聞真真,然而聞真真受他影響,喜愛琴棋書畫,笑起來也矜持淺淡,竟是從未這般明媚過。
他不禁心下不安。
「這個……」他搓著手,望著母親,直覺不妥,卻又不敢說什麼。
聞老太太面無表情地道:「既然已經欠了情,也無需假惺惺抱愧,反正還要繼續欠下去,且記著便是。」
聞大爺張了張嘴,似乎對他娘近乎無恥的謬論十分不能接受,然而積威之下,也只能吶吶住口。
外間,聞大娘暗暗叫苦,平日裡還算客氣的李官差,今日分外鐵面無情,說不了幾句便不耐煩,一抖鐵鏈,大聲道:「你這娘們少在這羅唣,且和我縣尊老爺面前說去……咦,」他忽然停下,吸了吸鼻子,狐疑道,「什麼味道……」
門簾一掀,首先出現的是一雙雪白的小手,手上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唯一粥一菜而已。
粥是白粥,菜是小菜。
然而兩個官差,目光落在托盤上,就再也撕不下來,嚥了幾口唾沫後,好不容易才拔出目光,看向托盤後那張笑盈盈的臉。
第一眼,李官差恍惚了一下,隨即揉揉眼,他身後那個年紀輕的官差,已經放聲尖叫起來。
「聞真真!」
李官差被叫得腿一軟,蹬蹬蹬後退幾步,駭然道:「光天化日,也會詐屍?」
他身後那官差,一返身已經逃到門檻邊,顫聲道:「李哥咱們走走走走啊……」
李官差比他好些,勉強支撐著沒動,然而臉色青白,掌間鎖鏈丁零噹啷不住作響,抖得奏樂似的。
「別走啊,吃個早飯先!」文臻上前一步,走到日光下,將托盤往上舉了舉,「為慶賀小女子大難不死,今兒中午還有頓酒席,兩位官爺這就走了,叫我們怎麼過意的去?」
李官差的目光,從她日光下尤其烏黑潤澤的發,一直看到她腳底下的影子。
鎖鏈叮噹的響聲,漸漸弱了。
食物氤氳的香氣,也像一道鎖鏈,勾住了他的腳步。
「是這樣,兩位官爺,」聞老太太清晰冷靜的聲音及時響起,「真真昨夜前往劉家退婚,不妨劉家心狠手辣,怕真真對她家懷恨,將她打昏後吊在聞家門口,我等發現之後,傷心震驚太過,也沒發現真真還有一口氣,誰知道送到亂葬崗後,一番碰撞,真真醒了,被易家小子救了回來,這是上天垂憐,真真大難不死,今日中午我家治薄酒一席以謝鄉鄰,還請兩位官爺一定賞光。」
文臻覺得對面兩個官差臉色真是足夠精彩,另外聞家老太太真心牛逼,倉促之間一番應對,既做了解釋,又栽贓報復了劉家,順手還拿出了人證,滴水不漏一舉三得,這心智也沒誰了。
「退婚如何會讓聞真真自己出面?還有,劉家好端端殺聞真真做甚?」李官差不僅有幾分膽氣,也還有些頭腦,臉色微疑。
聞老太太面不改色,在兩個官差看不見的角度,抬起柺杖,對文臻屁股一戳。
這死老太婆!
叫人上場也不客氣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