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好垂頭捧著盒子,立在門邊,過了一會兒那太監交待完畢,跨出門來,看見她便笑道:「夫人還在這裡吶,既如此,和咱家一塊去吧,得走快些,娘娘已經問藥好幾次了,等王太醫請脈完了,你們兄妹倆正好一起出去。」
君珂無奈,只好隨著這一行人往鳳藻宮走,打定主意立在外殿等王太醫出來,如果能一直不被發現最好,實在不能的話,趁侍衛注意力都在保護皇帝身上,也未必不能隨時闖出去。
她深知皇宮的規矩,比如她假稱為王太醫的妹妹,奉旨進宮給娘娘看診,那麼只要王太醫自己不說,那些太監宮女絕不會向納蘭君讓求證,也絕不會主動向納蘭君讓提起她,而王太醫,自然是不會說的。
王太醫不主動引薦「妹妹」,眾人也會覺得理解,畢竟給皇室成員看脈是關乎性命的事,誰也不能貿然引薦。
藉著皇宮森嚴的規矩,她或許可以於最危險的地方,找到生存的夾縫。
一行人往鳳藻宮而去,引路的那個太監很是聒噪,和君珂絮絮說這宮裡的道路風景,又再三關照君珂「小心那龍舌藤吶,回去要立刻煎下。」
君珂笑道:「公公對皇后鳳體真是上心,放心,民女捧得好好的。」
「敢不上心麼?」那太監忽然嘆了口氣,低低道,「說是每月十五三十必得駕臨鳳藻宮,可是陛下繼位至今,也不過來過兩次,還兩次都沒……好容易今天說要來,娘娘哪敢讓一點病症影響了陛下的興致,我們做下人的,就是要體察上意,所以提前拿了藥備了,哪怕煎藥吃了沒那麼快見效,好歹咱們用心了,主子看在眼裡,也就沒個由頭責備咱。」
君珂怔了怔——韋皇后不得聖意?
事涉宮闈隱私,她不好問,只得抿唇笑而不語,那太監也覺得說漏嘴,趕緊低下頭一陣快步走,很快到了鳳藻宮,那隊侍衛直接在宮門前站下,君珂隨太監們入內,趁人不注意,開啟盒子,將裡面那個小錦囊掏了出來,倒出一截雪白的藤葉狀的東西,百年龍舌藤黑色,到了千年呈現白色,品相越好顏色越晶瑩,君珂看那一截龍舌藤瑩潤雪白,滿意地笑了笑,將龍舌藤放進懷中,順手從院子裡花樹上扯了一截枝葉,塞進錦囊放回盒子裡。
做好這一切,她也跟著進了內殿之前的院子裡,在階下站定,目光一掃,侍衛們分佈在三進殿前,把守住內殿門口,人並不是很多,納蘭君讓武功不弱,從來就不怕刺客。
殿門虛掩著,停著皇帝儀仗,裡頭似乎有人在說話,語速很快,聽不清說什麼。一群宮女太監連同王太醫都站在階下,並不靠近,一個領頭太監迎上來說了幾句,君珂豎起耳朵,聽見是說陛下攜著晉東王夫婦來見皇后。
和君珂一起的皇后宮中宮女,接了她手中盒子,便要進殿覆命,剛上階梯,正要推門,驀然裡頭一聲大叫,「既如此,你何必還要我這個皇后!」
這一聲又尖又利,刀子一般戳人,聽得所有人都一呆,隨即「砰」一聲,似乎什麼東西被狠狠砸出,轟然撞在殿門上,殿門被砸開,一道青光啪一下打在那正推門的宮女身上,那女子「啊」地一聲慘叫,額頭鮮血迸濺,身子向後一仰,栽倒階下。
一大片青濛濛的碎光濺射開來,灑落白石階面,看那碎片,卻是一隻青玉茶壺。
殿內只有帝后,聽那聲音,是皇后砸出來的?
天哪……
院子裡立刻鴉雀無聲,靜到連呼吸聲都不聞,眾人泥塑木雕般站著,目瞪口呆盯著地上碎片,頭不敢抬,手不敢動,生怕此刻風吹了衣襟,飄起的衣角落在貴人的視線,就會引起殺身之禍。
侍衛聽見聲響已經奔過來,長刀撞擊在軟甲之上嚓嚓作響,還沒靠近內殿,就聽見裡頭一聲厲喝,「出去!」
侍衛立即止步,悄無聲息退出了內殿,滿院子的太監宮女,呼吸更緊到窒息。
眾人之中,只有驚訝過甚,偏偏又對皇室毫無敬畏之心的君珂,愕然抬頭,望向殿門已經大開的鳳藻宮內殿。
外間光線熾烈,殿內便顯得有些黝暗,一片陰影裡,立著納蘭君讓,身形筆直,明黃龍袍上卻染了淋漓茶水,維持著一個側身避開的姿勢,也似有些愕然地,望著他的皇后。
而那以國母之尊,當著客人面,公然對皇帝擲壺的皇后娘娘,身形嬌小,半靠屏風,以袖掩面,一副搖搖欲墜模樣。
可憐的晉東王夫婦,表情不比外面的宮人好多少,已經離開了座位,惶然退到了牆角。
殿門撞開,宮女受傷,殿內幾人除了皇后外,也下意識向外看,正看見立在階下,怔怔仰頭向殿內望來的君珂。
外頭光線熾烈,照得人白花花的臉不辨眉目,納蘭君讓沒認出君珂,回頭看見皇后搖搖欲墜,欲待去扶,半路又縮回了手,冷聲道:「你進來。」
君珂一怔,傻傻地一指自己鼻尖——這一聲不是喊我吧?
殿內那幾個人眼光齊刷刷轉來,納蘭君讓神情尤其嚴厲,「嗯?」
君珂吸一口氣,嘴角耷拉下來,有沒搞錯,為毛越想向外跑越得被困住?一步步地竟不得不走到納蘭君讓眼皮底下?
既來之則安之,她穩步上了臺階,進殿,晉東王妃一眼看見她,眼神驚詫,嘴唇蠕動著沒敢說話,納蘭君讓倒沒有看她,心煩意亂地一指地面,道:「收拾乾淨。」
地上一攤水跡,打翻了的茶盞碎了滿地都是,君珂哪裡知道墩布簸箕之類的在哪,轉到簾幕後,順手扯下一截金絲帷幕,抓在手中當墩布,蹲下身慢慢擦地收拾。
納蘭君讓可不知道自己皇宮裡一寸一金的金絲帷幕,被君皇后給拿來當抹布,他煩躁地退後兩步,衣袖一拂,殿門再次砰地關上。
關門的聲音,震得掩面哭泣的皇后,雙肩顫了顫。
「王爺,王妃。」納蘭君讓聲音沉沉,「皇后失禮,請勿見怪。」
「不敢不敢。」晉東王夫婦連忙施禮,一句也不敢多說。
「你今日得了失心瘋!」納蘭君讓轉臉對著他的皇后,聲音冷厲,「竟然荒誕至此!當著叔祖長輩的面,撒潑無行,大燕皇后,有你這麼做的?」
皇后霍然抬起頭來,君珂眼角一斜,心微微一震。
雖然淚水洗花了妝,但依舊可以看出,韋皇后一張小小的臉,額頭開闊,下巴微尖,眼眸靈動,長睫毛淚花閃閃,我見猶憐。
她還很年輕,看樣子不超過十七歲,有種飽受寵愛的大家貴女才有的嬌憨稚嫩,一朵花盈盈,不勝涼風吹破。
但她一抬頭時那神情姿態,眼眸看人的角度,怎麼看都有幾分熟悉。
君珂摸摸自己的臉,在心底倒抽一口涼氣。
「大燕皇后確實不是我這麼做的!」韋皇后也不拿絹帕,反手擦拭眼下淚痕,「我明明沒病,為什麼你要禁我足!」
「朕看你是病得昏聵!」納蘭君讓胸脯起伏,似在忍著怒氣,壓低聲音,「你既有風寒之症,便當好生將養,晉東王妃是你遠房姨祖母,自願留下來陪你,你好端端地發作什麼?」
「焉知不是陛下藉口?」韋皇后淒涼地道,「您忘記您上次走時答應我什麼了?」說完又冷笑一聲,神情自嘲,「您記不得也正常,上次您到鳳藻宮到現在,已經兩個月了!」
納蘭君讓怔住,想了半天也沒想得起來自己答應過她什麼,引得她今日不顧身份,撒潑至此?
這位皇后,原本不是朝中內定的皇后,他當初的文定物件,該是姜家的孫女。姜家出了個姜雲澤,引得他對姜家女子心生不喜,最初的意向便擱置了下來,之後父皇繼位,他被封為皇太子,太子妃的人選迫在眉睫,京中仕女的畫像捧到面前,也有這韋家小姐,但卻被母后否決了,說韋家兒子太多,女兒卻極少,這韋家小姐是國公心肝寶貝,向來嬌慣太甚,又喜歡舞槍弄棒,閨修不足,不堪為大燕之母。
他本也無所謂,娶誰不都一樣?直到有一日,偶然造訪韋家,後花園春光宛宛,韋家人陪著他正應酬,忽然一隻毽子橫空飛下,砸了他的頭,他一抬頭,屋頂上有人笑聲如鶯囀。
「喂。」她道,「對不住,上來撿毽子,看見景緻好,看住了,不小心毽子又落了下來。」說完笑嘻嘻給他作揖。沒等他謙虛回應,又匆匆轉頭,招呼底下那群急得要命的侍女家丁,「上頭景緻真好,拿小菜來,我要就景吃酒。」
國公的臉漲成豬肝,捋著袖子咆哮,將孫女兒趕下了屋頂,又向他再三賠罪解釋,納蘭君讓卻難得地,淡淡一笑。
屋頂上景緻好……
屋頂上景緻,確實好,看過煙花,啃過雞爪,在彼此的眼眸裡彩光縱橫,將深深宮闈疼痛舊事掀起。
那是他一生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人說起自己恐慌無助的童年。
回宮後他便不顧眾臣和母后反對,直接訂了韋家這位嬌憨而活潑的嬌女。
仿若當初屋頂驚鴻一瞥,和心底某個影子印證,然而當真的大婚,他才察覺,一切的人為映象,只不過更深切地提醒,不過虛幻。
南轅北轍,誰也做不成誰的影子,那個人從來獨一無二,無可替代。
內心裡因此有了失望,也有了愧疚,韋家那朵鮮嫩的花,終究因為他一時的懷念和悵然,葬送在這深深宮廷,註定要寂寥開謝到老。
越愧疚,越不願看見她,怕那少女沉溺太深,將來也如他一般,陷入永不救贖的相思之苦,所以別說平日從無恩愛之事,連每月的例行臨幸,也不過草草,還越來越少。
皇后是怨的,他知道,不然也不會如此健康活潑的少女,入宮不久便頻頻生病。只是他再也沒想到,一帆風順的世家貴女,那般的怨積壓日久,終究要有爆發的一日,恰逢此時,晉東王妃覲見,他一時好心,讓晉東王妃在宮內多盤桓幾日,陪伴皇后,卻忘記今晚他應該宿在鳳藻宮,而他已經兩個月沒有來鳳藻宮了。
當然,他還不知道,皇后為了他這兩月一次的駕臨,準備衣服準備了三天,半夜即起,盛裝打扮了一天,導致著涼,又趕緊著人看病拿藥,生怕因為身體原因被拒承恩,好容易盼得他來,卻帶著外人,最後還讓外人在此留宿,生生將她苦苦期盼的希望湮沒。
入宮不久、嬌慣成性、又因為太后病重少人提點的小皇后,長久壓抑的堤壩被委屈和失望的潮水所沖毀,她覺得絕望,覺得憤懣,一瞬間什麼都忘記,忘記自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忘記身前是尊貴無倫的天子,忘記面前還有前來參拜的臣屬,只想衝破這滾熱沸騰的情緒,顫抖中,摸到手邊東西就砸了出去。
青玉壺碎成萬千片,她似也心碎。
「我……」納蘭君讓見她神情,心中忽然也一軟,韋芷才十七歲!她本不該做這個皇后,成為被困深宮的金絲鳥!
「別哭了。」他語氣軟了點,其實聽起來還是硬梆梆的,「你怎能令遠道而來的王爺王妃受此驚嚇。論公,晉東王是國家股肱;論私,也是你親族長輩,速速向王爺王妃致歉,別忘了。你是我的皇后!」
他自認為這意思是向皇后表明自己對她的看重,蹲在一邊慢吞吞抹地的君珂手一顫,暗暗嘆息——傻子!有你這麼安慰人的嗎?你這不是火上澆油嘛!
果然皇后聽得這一句,不僅沒有收了淚眼,反而騰地一下站直,直挺挺上前兩步,踩著一地碎片就奔晉東王夫婦而來,看也不看君珂一眼,君珂要不是收手得快,險些被踩了手指。
她直直立到晉東王夫婦面前,以手加額,肅然躬身,竟然行的是大燕的侍尊長參拜之禮,唬得晉東王夫婦連忙跳開,連連搖手,「使不得,使不得!」
納蘭君讓眉毛一挑,也有了些火氣,身為皇后,怎麼這麼不著調?無故發怒在前,儀禮不當在後,他所說的給晉東王夫婦致歉,不過微微欠身,口頭上淡淡兩句便罷,畢竟君臣有別,如此也便有了交代,她搞這一齣,讓人家怎麼生受?
「皇后,你今日當真病糊塗了!」他冷冷對著君珂一抬下巴,「扶娘娘回內殿去。」
君珂猶豫著正要站起,韋皇后已經一昂頭,聲音清亮地道:「如何?我又錯了?我哪裡錯了?我是你的皇后,譽重椒闈,德光蘭掖,行合禮經,言應圖史。承戚里之華胄,升後宮之峻秩,貴而不恃,謙而益光……您的封后旨意上寫著呢!您說我失儀,我認;讓我給王爺王妃賠禮,我賠,我這個皇后,盡力去做任何您想要的事,陛下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一併在此責罰便是!」
「韋芷!」納蘭君讓怒喝,「你真是失心瘋!下去!」
「或者……」韋皇后就好像沒聽見他的怒喝,悽然一笑,輕輕道,「我做什麼你都不滿意,只有她,她做了你的皇后,你才滿意?」
殿內一瞬死般的寂靜,正緩緩直起腰的君珂一頓,以一種彆扭的半扭腰的姿勢固定在原地,晉東王夫婦臉色青白,縮往屋角,心裡大罵自己今日怎麼就跟陛下來參見皇后?
納蘭君讓直直立著,背對殿門,昏暗光影裡彷彿毫無反應,但君珂眼尖地發現,他深垂的大袖微微顫抖,露出來的一截扣起的指節發白。
半晌他深深吸一口氣,聲音沉沉地道:「皇后,你果真病得重了,你,扶皇后回內殿休息。」
後面一句話是對君珂說的,君珂一傻,慢慢站起。
這叫個什麼事兒?怎麼七扯八繞地,竟然就這麼當面看了一場納蘭君讓夫妻吵架?而且始作俑者好像還是自己?
君珂尷尬得不行,低著頭過去扶皇后,那小姑娘憤然一甩袖,將她推開,怒道:「別碰我!」一轉頭盯住了納蘭君讓,描得精緻的黛眉已經飛了起來,卻是帶怒而凌厲的弧度,「我是病得重了,可陛下也病得重了,瞧陛下這神情,還真是韋芷入宮以來從未見,怎麼,也和我一般心痛麼?」
「當著臣屬你說的什麼昏話!」納蘭君讓佇立不動,眉頭微聚,眼神里泛著陰霾欲雨的青光,「韋家公侯世家,端嚴家訓,教出的就是你這樣無禮無君無法無天的女兒?」
「晉東王是我遠房姨祖父,小時候姨祖母還抱過我,今日我不當他們是臣屬,不過是來探我的長輩。」韋皇后寸步不讓,深紅重彩丹鳳眼重重向倒霉的王爺王妃一睨,「無禮無君無法無天,韋芷認了,自會向祖宗家法請罪,可我沒一個字昏話,我在這深宮苦熬,忍著別人譏嘲日日等待,等到今天,倒當真願自己落得糊塗,昏聵不知,勝過清醒地知道,我的夫君,心在別的女人身上!」
「放肆!」納蘭君讓勃然大怒,衣袖一甩轉身便要走,他怒氣上衝,勁道外洩,捲起的衣袖帶得壁上一盞懸琴墜落,重重砸在錦毯上,琴身斷裂,絲絃迸飛,一根斷絃正好彈在韋芷臉上,韋芷只覺得眼前黑色光影一彈,隨即臉上一涼一痛,伸手怔怔一抹,指尖一抹血痕。
女子重視容貌勝過生命,韋芷立即發出一聲尖叫。
納蘭君讓回身,看見身後年輕的皇后,神色驚惶,臉上一道殷然血痕,唇微微張著,更顯得嬌嫩不堪風雨,一怔之下也不由有些不安,上前一步正要緩和下氣氛,韋芷已經驚慌地退後一步,掩臉道:「陛下……陛下……你毀了我的容,你竟然毀了我的容!」
她自幼被韋家呵護,嬌嫩如珍珠,尊貴如公主,沒吃過一點皮肉苦,此時臉上火辣辣疼痛,便以為慘遭毀容,一個毀容的女子,如何還能佔據皇后之位?今日事態演變如此,納蘭君讓如何還能容她?夫君如此心狠,一言不合便出手傷她,日後還能如何相處?想著從今以後人人譏嘲,冷宮寂寥,這金尊玉貴的少女渾身都微微顫抖起來,絕望、恐懼、傷心、悲憤……匯聚成巨大的洪流,衝擊得她心跳如鼓,眼底發燙,頭一抬,眼淚已經如噴泉,嘩啦啦湧了出來。
「陛下好狠心!」一懷憤怒絕望裡,韋皇后聲音淒涼而尖利,「朱弦斷,明鏡缺,您是要就此和臣妾訣別麼?」
「韋芷……」納蘭君讓還沒來得及開口,渾身顫抖的韋皇后,已經堵住了他的話,再開口淒涼已去,卻換了無窮無盡的憤怒,「這天下都於陛下掌中,陛下要怎麼處置臣妾,臣妾毫無怨言,這皇后之位,臣妾不想做,也不配做!」她一甩頭,伸手在頭上拔下那隻最能昭告皇后身份的銜珠金鳳步搖,往地上一扔,「拿去吧,給你的她去吧!就怕人家的腦袋上,戴不了這麼多鳳釵!」
攢珠疊翠的金鳳銜珠步搖,載一抹琉璃般迷離的華光,奪地一聲釘在地毯上,離君珂腳尖只有寸許。
君珂的腦袋就差沒埋到了裙子裡……好重,好重,當真戴不下……
納蘭君讓盯著那隻鳳釵,臉上青氣一現,轉瞬又變得蒼白,連著深呼吸了三次,滿殿都聽見他悠長的出氣聲。
熟悉他的君珂知道,這是他瀕臨爆發邊緣,卻猶自試圖壓抑的表現。
「你失心昏聵,朕無需和你多言。」半晌他開口,看也不看那鳳釵一眼,伸手對晉東王夫婦一讓,「兩位,請外殿等候。」
晉東王夫婦如蒙大赦,慌忙謝恩退了出去,今日流年不利,難得進京覲見帝后,竟然遇見這麼一場不足以對外人道的家務事,兩人心都拎著,生怕就此被皇帝滅口。
「我失心昏聵!」韋皇后也不管人來人去,氣往上衝,仰起淚痕斑斑的臉,「也不抵有人,夜半發夢,也喊著別人妻子的名字!」
「你!」
「也不抵有人,至今保留著外廷供奉署的一張桌子,從來不許人去碰!」
「你——」
「也不抵有人,明知人家是敵是逆臣,卻對燕京城牆下那些胡言亂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韋芷!」納蘭君讓終於咆哮,衝上一步,伸手要抓她的衣領。
韋芷霍然抬頭,眼一閉,仰起的小臉雪白,一縷細長的血痕因此怵目驚心。
狂怒之下的納蘭君讓頓時伸不出手去,手指猶自僵在半空,韋芷卻被自己的話也激出了血氣和火氣,豁出去了,傲然將頭一仰,大聲喊出最後一句,「也不抵有人,難耐相思做情詩,結果還被人偷去,拿去貽笑各國!」
死一般的肅殺寂靜。
韋皇后這一句憤然出口,不經大腦,說完才覺得過火,這一句傷的不僅是納蘭君讓的面子,還有他身為天子的尊嚴,當初他的詩,被堯國遺老派人偷取拿去為難君珂,雖然事情被解決,事後也被堯國皇室封口,但終究是傷了大燕的面子。之後納蘭君讓派出無數高手,將當初偷信的人,對外勾結的太監都殺了,可見他恨意怒火之深。
那時他還只是大燕皇太子,世人不過笑一句太子風流,現在他是大燕一國之君,此事更萬萬不能提起,否則這大燕之主,面子往哪擱?
半晌寂靜之後,一聲壓抑的咆哮如同巨雷般在殿內滾過,人影一閃,伴隨拔劍鏗然聲響,雪光如潑,納蘭君讓已經到了韋芷面前。
他心中憤怒,還帶著一分被刺著內心隱秘的劇痛,再也維持不住一貫的沉穩,憤然衝上,然而那般拔劍衝上去,只是一時衝動,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麼,但韋芷逞了口舌之快後,稍稍清醒,立即驚慌絕望,眼見他咆哮衝來,當面拔劍,驚嚇之下連連後退,絆倒了身後屏風。
屏風倒下,砸著了旁邊多寶架,一隻圓肚敞口雙魚把手青花浮雕的官瓷甕晃了兩晃,當頭向韋芷砸下。
那甕大而沉重,如果挨實了,不丟命也難免大腦受創,韋芷注意力只在躲避君皇,聽得頭頂不對,頭一抬,一聲尖呼。
此時納蘭君讓驚覺拔劍不妥,正在收劍後退,一抬眼看見韋芷頭頂瓷甕,臉色一變,急忙再次奔上。
他不奔還好,這一奔,韋芷以為他要置她於死地,唬得雙腿痠軟,更加爬不起來。
眼看甕將落下。
驀然人影一閃,纖巧細緻的身影如乳燕掠波,輕輕巧巧就到了韋芷身邊,手一挽,韋芷身子向後一讓,啪嚓一聲脆響,瓷甕碎在她和納蘭君讓之間。
響聲震得兩人都呆了呆。半晌才反應過來,都齊齊轉頭看那出手救人的人。
那人自然是君珂,人家夫妻吵架,還是因為她,她尷尬得無地自容,恨不得也縮排牆角,但無論怎樣,她也不能眼看著韋芷被砸死而無動於衷,只好無奈出手。
兩人目光齊刷刷投過來,君珂只好再次扮羞澀垂頭不語,但這次納蘭君讓終於注意到了她,怎麼會再輕輕放過,眼看面前女子面生,他眉頭一皺,立即問:「你是誰?」
皇后宮中能在駕前侍奉的宮女都是有品級的,納蘭君讓來得少,也能基本混個臉熟,此時一眼看出眼前女子陌生,頓時警惕。
君珂猶豫了一下,啞著嗓子低低道:「奴婢……是晉東王妃的義女,剛剛跟隨宮中公公進來的。」
她此時也沒好理由,在納蘭君讓面前說是王太醫的妹妹自然是不成的,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納蘭君讓打量著她,先前被皇后氣得什麼都顧不上,根本沒有把這個宮女看在眼裡,此刻人當面,忽然心底就湧上奇異感受。總覺得面前女子,說不出的熟悉。
他細細看她,目光搜骨剔髓,不光看她的臉,還看她的鬢角,鬢角平滑,沒有美人鬢;看她指甲,粉嫩晶瑩,留長約莫一寸;看她衣飾,著的是宮女裝,腕上有一枚晶瑩圓潤的翠綠色鐲子;甚至不著痕跡地聞了聞她的氣息——淡淡牡丹芍藥花香。
納蘭君讓眼底掠過一絲奇異的神情,不知是釋然還是失望。
那個人……天生美人鬢,從不留指甲,不喜歡戴鐲子,不喜歡一切綠色的東西,偶爾薰香,喜歡木蘭或草葉香。
君珂半垂著頭,並不怕他那樣專門尋找細節的目光,她出來時,深知身入大燕非同小可,不僅戴面具,面具下還做了易容,改變了聲音,改變了平素的穿衣習慣,改變了香氣,改變了一切可以打上個人標誌的細節。
除非直覺,或者掀掉重重面具,否則無以確定她就是君珂。
納蘭君讓被她吸引了注意力,倒一時忘卻皇后的冒犯,眉頭一皺,轉頭對外呼喚道:「王爺王妃請進來。」
少頃,晉東王夫婦尷尬無奈的臉探了進來,剛才裡頭的動靜,十里外都能聽見,人人惴惴不安大氣不敢出,兩人見此時帝王呼喚,更是七上八下。
納蘭君讓一指君珂,淡淡道:「這女子自稱是兩位義女。」
晉東王張嘴欲言,晉東王妃拉了拉他袖子,猶豫一下,想起梵因的話,鼓起勇氣道:「回稟陛下,她是臣婦的……義女。」
君珂有點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沒想到晉東王妃居然還有這份義氣,納蘭君讓懷疑猶自未釋,淡淡道:「朕不記得曾宣召王爺義女入宮。」
「這……」晉東王夫婦張口結舌,無法自圓其說,君珂倒是不急不忙,緊緊貼在皇后身邊——反正都逼到這地步了,那就借皇后一用吧,不過她剛和老公吵了一架,納蘭君讓不會氣頭上不管她的死活吧?
想來是不會的,韋皇后代表公卿勢力,對於重視朝局平衡和江山社稷高於一切的納蘭君讓來說,他不會讓任何不利因素,在自己的宮廷和國土上迸出火星的。
納蘭君讓瞥了君珂一眼,微微斜身,手指一動,一個召喚侍衛的秘密手勢。君珂看在眼底,立即一把抄住皇后腕脈。
偏偏韋皇后也一直緊張地盯著納蘭君讓,她是知道這個手勢的,一見之下沒想到納蘭君讓是防備君珂,還以為是針對自己,而君珂手一抄,她一驚,又誤會君珂其實是納蘭君讓的人,要先擒下她,恐懼之下抬手就對君珂撓了一把,「本宮也是你碰得的,讓開!」
君珂偏頭一躲,手指在半空中柔曼地兜了一個圈,韋皇后的指尖在觸及她鬢角的剎那軟下,穩穩地依舊落在她掌中。
但她幾縷髮絲被韋皇后尖尖的琺琅鑲瑪瑙護甲挑起,連帶薄薄面具邊沿也被挑開,看起來像是額側的皺紋,這點起伏極其細微,但已經落在了發現不對及時掠來的納蘭君讓眼中。
納蘭君讓一驚。
面具!
「你是誰!」他出手如劈風,一掌抓向君珂面門。
君珂此時正將皇后鉗制在手,拉了他就向後退,感覺到劈面的風,立即一個鐵板橋向後一仰,納蘭君讓卻手掌忽然橫削而上,順著她頜下一撩。
一張薄薄的人皮面具,迎指而起,在頭頂天窗籠罩的光柱之下,一舞。
面具離臉那一刻,君珂下意識抬袖捂臉,隨即卻一聲長嘆,放下衣袖。
既已當面,何必遮掩?
殿內又安靜了下來,呼吸細如遊絲,被緊張的氣氛曳斷。
納蘭君讓怔在當地,韋皇后滿臉驚容,死死盯著君珂,晉東王夫婦茫然不知所以,看看帝后,再看看君珂。
半晌嗆啷一聲,驚得幾個人都顫了顫,納蘭君讓手中的長劍落了下來,黃金吞口撞上青石地面,碎屑紛飛。
「你……你……你怎麼會……」大燕沉穩莊肅的帝王,此刻茫然如在夢中,竟不能出語完整。
「你……你是……」韋皇后不顧自己被掐住的脈門,驚愕地盯著君珂,面前的女子看來雙十年華,皎然如雪,鼻尖薄薄如玉珠,一雙眸子看人時,偶有金光一閃。
那般眸中異像,看著叫人凜然,然而她眼神卻又溫和,那般凌厲而悲憫同存,交織成獨特的魅力。
韋皇后沒見過君珂,但對於君珂長相描述,聽也聽膩了,此刻看看君珂,再看看自己夫君,看看君珂尷尬無奈的神情,再看看納蘭君讓激動淒涼的眼眸,忽然靈光一閃,叫道:「是你!是你!君珂!」
君珂吸吸鼻子,苦笑一下。
晉東王夫婦早已呆了,再沒想到路途所收的義女,竟然還有一副真面目,真面目竟然還是堯國皇后,這倒確實是貴人了,但貴到國外去了。
「君珂!」韋芷激動地嚷了幾聲,忽然安靜下來,出神半晌,眼底浮現絕望之色,幽幽道,「你果然來了,你來和陛下……私會嗎?」她斜盯著君珂死死掐住她脈門的手,淒涼地道,「你需要我給你讓這個位置嗎?那就拿去吧。」
這叫從何說起?君珂尷尬地笑了幾聲,也不敢看對面納蘭君讓,輕輕道:「君珂重遊故地,無意打擾,現在也不過想自保而已,只盼皇后娘娘送我出宮便好……」
「別來這麼多有的沒的。」韋芷根本無心聽她解釋,冷冷一笑道,「難怪如此對我,原來舊人回首,破鏡重圓。君皇后……你休得花言巧語,你堂堂敵國之後,如果不是私下有協議,他為你大開方便之門,你如何敢入燕,敢孤身入燕宮?如今這鳳藻宮,多了一個人,我識相,我給你們讓位……」說完眼一閉,牙關狠狠一咬——
「不可——」
「韋芷!」
君珂驚呼在前,她就在韋皇后身側,關注她一舉一動,眼看這剛烈而絕望的少女,赫然要嚼舌自裁,驚得不顧一切,伸手往她嘴裡一塞。
咯地一聲牙齒狠狠撞上手背,尖利入骨,君珂痛得臉一皺——玩真的呀?這力道豬舌頭也能咬碎了!
納蘭君讓驚呼此時才到,他看到君珂如在夢中,茫然未及回神,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此時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震驚之下快步上前。
忽然身後有人笑道:「她是來和我私會的,韋皇后您實在想多了。」
那人笑著,看似不急不忙其實很快地走來,所經之處,呆在當地的晉東王夫婦砰然倒地,那人悠然從兩人身上跨過,一彎身撿起地上納蘭君讓掉落的長劍,穩步上前,輕輕巧巧刺向正背對他的納蘭君讓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