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為什麼不敢碰上水面?
難道是因為……手指有毒?
君珂霍然站起,下意識就要開啟車窗去看,手伸到一半止住,半晌,慢慢坐下來。
不管那人是誰,現在都不是她出面去拆穿的時候,晉東王這個回京養老的隊伍,正是最好的遮陽傘,她能想到託庇此處混進燕京,別人為什麼就想不到?
此時拆穿才叫不智,不如靜觀其變。
君珂靜靜想著對方應該是誰,由猜測用毒,自然而然便心中一動——不會是他吧?
轉而忍不住失笑。怎麼可能?沈夢沉現在可是一國之君,身份貴重,就算他聰明到可怕,當真猜到她來了燕京,也跑來想要挾持她,但也不可能託庇人下屈尊去扮個護衛啊。
大部分時候大智若愚,偶爾大愚若智的大堯皇后忘記了,她自己也身份貴重,現在屈尊託庇人下,扮演個落難丫鬟……
車馬並沒有立即進京,在燕京城外最近的一個驛館停了下來,外地王侯進京,向來要先遞表,再由皇帝下詔接見,晉東王一行打算在驛館住一夜,明日一早進宮陛見。
驛館裡很擠,因為先前已經接待了一隊客人,據說是進京述職的地方官員,順帶還帶了家眷探親,人家先來,不好讓人家讓出去,晉東王府的人也只能佔了驛館的南院,君珂從鏤空的花牆望過去,發現隔壁院子裡門窗緊閉,兩輛大車居然駛進了院中,不由心中一動。
因為要準備明日進宮的禮儀用具,而且王妃頭風病又犯了,王府隨從上下包括醫官都很忙碌,安排了一間小偏房給君珂梵因休息之後,醫官順手塞了些藥物給君珂,匆匆道:「兄妹不必避忌,姑娘自己給你哥哥換藥吧。」說完便急急跑了。
君珂無奈,回到房內,順手把醫官給的藥扔了,掏出自己隨身的金創藥,梵因的傷在脅下和背上多處,必須脫去上衣,換成別人,君珂三下五除二便脫了,反正她心無邪念,但對著梵因,還真是下不去手——聖僧醒來發現衣服被她給脫了,會不會憤而涅槃?
猶豫半晌,君珂咬牙、拔劍、執劍在手,龍蛇飛舞,嚓嚓嚓!
布片如蝶,翩然而落,大燕聖僧瞬間換了一件漁網裝……
「我沒脫你衣服我沒脫你衣服……」君珂一邊碎碎念一邊給他敷藥,順手掏出一枚丸子,捏住梵因下頜,輕輕用力,梵因口唇微啟,君珂手指一彈,藥丸入口。
藥丸太大,難以嚥下,君珂單手按住梵因的胸,正要運氣幫他順下藥丸,驀然梵因張開了眼。
君珂一愣。
兩人大眼對小眼怔怔相望,君珂坐著,梵因躺著,君珂一手按在梵因唇邊,一手按在他胸前……
梵因眼睛漸漸張大。
君珂一瞬間覺得自己活脫脫就是個強搶民男的猥瑣女色狼。
她唰一下縮回手,梵因頭一低,看見了漁網裝,瞬間瞳仁一黑,身子向後一彈,咚一聲撞在背牆上,君珂聽得那肉體重重撞在堅硬牆壁上的聲音,禁不住渾身一哆嗦,瞬間再次感覺到,女色狼升級了,現在像個強姦犯。
強姦犯撒手就往後退,梵因抓起一件被單往身上一披,遮住他的洞洞裝,那眼神和動作,強姦犯頓時再次升級為惡棍。
惡棍羞愧無倫,低頭懺悔,準備退出這間房好好反省,驀然耳朵一豎,聽見了一點異常的動靜。
那聲音極細微,像是哪隻被風吹落的毛蟲,壓碎了地上枯脆的樹葉。
但君珂立即便引起了警惕——這可能是風的惡作劇,但更有可能是人的腳步聲。
誰在偷聽?
已經向外旋出的腳步頓時一個反旋,君珂回到床邊,與此同時床單大師卻起身便要向外走,君珂一急,伸手拉住他,手指插在了洞洞上,嗤啦一聲響。
君珂縮手,欲哭無淚,恨不得砍掉自己的一雙爪子……
「走水啦!」驀然一聲大喊,驚得兩人都一怔,抬頭一看,隔壁院子果然已經燃起火光,深紅的火苗耀亮天色。
火勢兇猛,讓人詫異,這瞬間怎麼就燃起了這麼大火?
君珂支起窗,院子裡已經人聲鼎沸,王府隨從和驛站驛丁們都跑來跑去,端盆提水救火,一片紛亂景象,君珂正要也去救火,肩膀忽然被人拉住,「不可。」
一回頭觸及梵因目光,清透明澈,靜靜盯著院中跑來跑去的人們,道:「君珂你數數人數。」
君珂仔細一看,心中一驚——什麼時候驛站之內這麼多人了?
她記得王府護衛一百上下,但驛站住不下,只留了大約三十人住在西廂房裡,僕傭二十人,驛站驛丁三十人,滿打滿算加起來不過一百人在驛站之內,怎麼此刻滿院子飛跑的人,多到數不過來?
還有,有些人端盆潑潑灑灑,有些人卻手腕不動,腳步穩捷,飛跑之中一滴水也不濺出來,這是何等手上功夫?再仔細看這些手腕特別穩定的人的水盆,淺淺一盆水,這是救火還是洗腳?
這些象徵性端著水的人,與其說是救火,倒不如說趁此機會四處亂竄,此刻晉東王和王妃都被搶了出來,這些人以救火為名,在各屋各房亂竄,眼珠子還不住滴溜溜在人群裡梭巡,似乎在找著什麼。
君珂瞅準了一個端盆從面前跑過的漢子,手指一彈,勁風飛射,那人衣袂一掀,腰間隱隱露出一點黑色鑲金邊的腰牌邊角。
君珂恍然大悟。
原來那群在道上攔截他們的皇家暗探,還沒有放棄追逐,這些人資訊靈通,找不到她和梵因,也會想到可能他們會跟著進京的隊伍混入京城,只要鎖定這幾日進城的隊伍就行,晉東王自然是重點物件,但人家的敏感身份,這些密探又沒法光明正大搜查,只好私下放火,趁機搜人。
君珂摸了摸臉,不得不嘆息對方歪打正著,她的面具十分逼真精緻,甚至能透出血汗,但也正因為如此,太薄太細,經不起火勢烘烤,等下一旦卷邊就會露餡。
正想著是不是趁亂先避開,眼角一瞄正看見隔壁院子的人也已經衝了出來,幾個人簇擁之中,一人頭髮紛亂,捂著半邊臉,赫然正是柳杏林。
君珂一驚又一喜,想不到柳杏林一行也通過假冒官差的方式混入了燕京,好巧也投宿在這驛站,她原本和柳杏林約了在當初她燕京官邸見面,她打聽過了,她在燕京的府邸,竟然一直沒被變賣發賞,每月燕京府還會派專人去打掃,在那裡見面最合適不過。然而如今她陰錯陽差混進了晉東王隊伍,倒想著趁此機會,進入大燕皇宮,先拿出解藥再說。
只是她終究心懸柳咬咬母女,在去拿解藥解救她們之前,她覺得也應該親眼察看一下她們的安危,此刻發現柳杏林,頓時覺得是再好不過的機會。
腳步一錯,君珂已經躍起掠過圍牆,她動作輕捷,如驚鴻一掠而過,在紛亂的人影之中毫無痕跡。
某處圍牆下,卻有人忽然回首,冷沉的眸子,向著她離開的方向一閃。
君珂越過圍牆,並沒有去找還在那撣灰的柳杏林,直奔那兩輛大車,還沒靠近,就聞見濃濃的藥味,心中又憂又喜,喜的是果然是咬咬母女,憂的是這藥味這麼濃,病人甚至不能下車見風,咬咬母女看來情況危殆。
「咬咬……」她輕聲呼喚,自側面兜向車身。
不知道是風還是人為掀動,車前門簾忽然開啟一線,一截手指露了出來,指尖瑩白,指甲圓潤,有點虛弱地微垂在簾前,小指微微翹起,彷彿一個無言的召喚。
恍惚那便是柳咬咬的手,君珂心中一陣憐惜,一個箭步就要去掀簾子。
驀然腳步聲響,隨即有人大聲道:「你是誰?竟敢驚擾此車?」是柳杏林的聲音。
他聲到人到,快步趕過來,便要拉開君珂。
君珂一喜,道:「杏……」話說了一半才醒悟自己戴了面具,正要揭下面具自承身份,驀然看見柳杏林身前身後,很快跟過來幾個陌生面孔,神情警惕地盯著她。
君珂一怔,手指停在臉邊,想用眼神提醒下柳杏林,柳杏林目光卻飄來飄去,大聲道:「這車裡有要緊物,等閒人不可靠近,須得開杜仲、忍冬、餘甘子、馬尾蓮、紫河車、人中黃,方可。」
君珂又是一怔——這幾味藥寒熱不同,溫燥具備,根本不應該開在同一個藥方中,再說好端端地在此時開藥方幹什麼?柳杏林這是怎麼了?
「姑娘是避火誤到此處嗎?」柳杏林身邊一個男子笑道,「此間有傳染病人,不宜靠近,姑娘還是速速離開的好。」
君珂看看四周,閒雜人等太多,不知敵友,難辨親疏,確實不是和柳杏林相認的好時機,勉強一笑道:「既如此,打擾了。」慢慢向後退,走出幾步回頭,看見柳杏林果然也在扭頭看她,只是當她一回頭,柳杏林身邊男子就有意無意一錯步,擋住了兩人即將接觸的目光。
君珂心底的疑問,濃濃地泛起來,然而左看右看柳杏林,雖然憔悴,但沒有傷毒,也沒有被限制自由的跡象,他便是有些煩躁不合常理,也有可能是因為為咬咬母女憂心不安,只是……那個藥方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君珂直覺這藥方有詭異,一時卻想不出端倪,隨即脊背一僵,那種目光注視如芒在背的感覺又來了,她迅速退入黑影之中,再次翻回了隔壁,還沒站定,忽然幾個人蜂擁著向她的方向而來,當先一人似乎腳下發滑,「哎喲」一聲向下一栽,正好一腳踢著了一根被燒斷的檁條,那檁條好死不死砸在君珂身側一個支起的窗上,這裡的房子半木結構,頓時君珂身邊這間小偏房,大火也熊熊燒起。
此時那幾人一抬頭,盯住了君珂,君珂被他們盯住,也沒法施展輕功快速逃離,只好故作驚慌,一步步向後退,偶然一轉頭,卻發現剛才就在身邊的梵因不見了。
「哥哥!」君珂捂住臉尖聲呼喊,手指趁機按捺住捲起的面具邊角。
轟隆一聲窗子燒燬,她趁機急退,抱臉晃頭,傻姑一般奔出房門,此時人都在院中空地上,護著晉東王和王妃,王妃正連連跺腳,對一個氣喘吁吁的嬤嬤道:「雪團兒還在屋裡,快給我抱出來!」
君珂衝出,那幾個皇家密探立即迎上前來,急聲道:「姑娘可傷著了?」一邊一左一右,就要卡住她的臂彎,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上。
君珂捂臉哭泣道:「可嚇死我了……」好似驚嚇得昏了頭,一頭就撞進一個迎來的男子懷裡,那男子沒防到她竟然自己撞過來,一怔向後一退,腳踩到幾截焦炭,一滑一跌,手中半出鞘的刀頓時滑出,雪光一閃,直直向外飛去。
此時轟然一聲,王妃那間屋子門被撞開,一個嬤嬤抱著一隻嗷嗷叫的小白狗兒奔出來,王妃喜極而泣,不顧一切張開雙臂去迎,剛剛衝出兩步,驀然覺得冷風撲面,雪光耀眼,再一抬頭,一柄長刀正盤旋著飛向她的頸項——
一聲尖叫上衝雲霄!
「砰。」又一聲悶響,伴隨人體墜落和人們驚呼之聲,眾人惶然張開剛才驚得緊緊閉上的眼簾,低頭一看,都是一呆。
王妃跌坐在地上,還抱著她的狗,她身邊一個女子低著頭,滿身灰塵,臂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在這女子身側,還有一名侍衛,半跪於地,手中抓著那柄天外飛刀。
眾人都呆了一呆,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君珂一邊趕緊沾了一手的水盆裡的水,濡溼面具,一邊抬頭,盯了那侍衛一眼。
那侍衛也正抬眼看她,兩人目光相觸,那侍衛微微一笑。
君珂一怔,趕緊收回目光捂臉低頭,做羞澀不勝村姑狀。
心裡卻如警鐘敲響,一聲聲都在盤旋一個疑問——這是誰?這是誰?
剛才她見王妃遇險,心中大喜,這正是她擺脫偵查並向王妃示好,好繼續跟隨她的大好機會,當即毫不猶豫搶出,準備假惺惺受點傷,騙得王妃感動,正好混入宮中盜藥。
誰知她剛剛奔出,就感覺到對面風聲一急,有人也從另一個角度奔來,瞬間和她撞在一起,電光火石之間目光一觸,明明陌生,忽然都覺得驚心。
她撞開了王妃,對方搶走了刀,剎那之後,塵埃落定。
晉東王妃死裡逃生,怔然半晌,著人扶了來向她和那侍衛道謝,那侍衛憨厚地搓著手,笑道:「這是屬下應該做的,這位姑娘還比屬下快了一步,娘娘該謝她才是。」
君珂更憨厚地笑道:「民女蒙娘娘搭救,救命之恩豈可不報,也是應當的。」
兩個呵呵笑的老實忠厚「救命恩人」,各自對看一眼。
「兩個都是忠心人。」晉東王妃欣慰地道,親暱地執住了君珂的手,「哎呀,你手好涼。」
「看娘娘剛才遇險,給嚇的。」君珂笑得見牙不見眼,在袖子裡搓了搓手指——尼瑪,怎麼回事,渾身不得勁,總覺得毛毛的!
「你們是何許人?」晉東王此時發現那一些皇家密探的不對勁,狐疑地上下打量,「似乎不是本王護衛,也不是驛站驛丁?」
那些人對看一眼,神情尷尬,看看君珂,猶疑含糊地道:「我等奉命前來此處查辦人犯,不知這位姑娘是……」
「這是我的一等侍婢!」晉東王妃柳眉一豎,「奉命?你等是何身份?奉誰命令?竟然夜闖驛站窺探朝廷王公寢居,並險些失手傷人。難道……」她倒抽一口涼氣,霍然轉頭看向晉東王。雖然未著一語,但臉上神情已經說明一切。
晉東王臉色也很難看——當真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自己交出封地,只帶百名護衛入京,成為他人刀俎魚肉,朝廷從此沒了顧忌,就在這燕京城外,以失火為名,悍然下手?
密探頭領看他臉色便知不對,心中暗暗叫苦——削藩從來都是敏感事,藩王佔據藩國日久,誰手下沒有些嫡系軍隊?雖然晉東是最弱一藩,也乖乖聽命來京長居,但畢竟這是奪人封底削人權柄的事兒,朝廷上下處理起來都十分小心,陛下接連下旨地方,要求高接遠送,務必禮遇尊榮,不得令王爺一行感覺不快,此時如果在此處令晉東王產生誤會,惹出些不該有的麻煩來,他們小小皇家密探,哪裡承擔得起?
這個任務是怎麼回事?先遇上韋家,再遇上晉東王,都是惹不起的主!
「這個……」倒霉的密探們支吾著,實在難以自圓其說,忽聽頭頂上,一個華麗優美如絲綢的聲音,悠悠道:「御林諸君,此間事可安妥?」
眾人頭一抬,屋頂上,素衣人衣袂飄飄,端然肅立,正含笑下問。火光未盡,燈火猶燃,映半邊天際微紅,那人立於青黑屋頂,身上似乎是件寬大的袍子,素色,磚紋,被夜風吹得飛卷,颺在天地間,他整個人也似因此輕盈無物,似欲乘風。
眾人眼神都出現一瞬恍惚,隨即那些密探認出了是梵因,頓時大喜,那領頭的首領也算腦筋靈活,連忙就著話風接上,「是,承聖僧法旨,昭示京城驛站今晚將有大火,恐傷及貴人,我等及時趕來,撲滅大火,所幸晉東王一行無事。」
「上頭是大燕聖僧?」晉東王妃揚起臉,又驚又喜,梵因之名遍傳天下,別說大燕,便是別國,也有遠來參拜的信徒,晉東王妃以往偏居邊境,王族不得召也不能入京,對梵因仰慕已久,緣慳一面,此刻得見,頓時目光痴迷,急上幾步,連責問都忘記了。
滿院子的人都在仰頭注目這位名動天下的龕裡花,君珂也在呆呆看著牆頭上臨風獨立姿態灑然的聖僧,怎麼看怎麼覺得,神棍那素色、磚紋、寬大無倫的新外衣,似乎很眼熟,很眼熟……
「願聖僧有以賜我!」晉東王妃素來是虔誠的佛教徒,立即上前施禮,恭恭敬敬求聖僧賜教。
「王妃有禮。」屋頂梵因合十,神態慈和,「您是有福之人,大難不死,之後亦有貴人扶助,不必小僧多言,只須多結善緣,且記,福在身側,自在如心。」
「福在身側,自在如心……」晉東王妃喃喃重複,目光茫然地對四周掃了一圈,此刻她身側,可不就是「奮不顧身救命恩人」君珂?
晉東王妃目光一亮,激動地抓住了君珂的手,「你剛救了我的命,定然是我命中貴人,身側之福!我收你做義女!」
君珂:「……」
和尚的神棍效果真好啊,可惜效果太好了,替她連媽都招來了……
屋頂上梵因解了皇家密探的圍,順手給君珂鋪了路,含笑頷首,一拂衣袂,飄飄然去了,院內的人,自晉東王以下,俱躬身恭敬相送。
君珂腰彎下去的時候,忽然打了個踉蹌。
她想起來了!
那素色、磚紋、特別寬大又眼熟的外袍。
就是剛才屋子裡用來遮漁網裝的床單!
此事還有後話。
數十年之後,某朝某位也有聖僧之稱的大師,在某地開壇講法,此大師以風姿出眾聞名,並因為首先設計出素色磚紋寬大僧袍而名傳天下。該僧袍經大師多方設計,衍生金線磚紋、迷彩磚紋、水墨磚文等多個品種,磚紋僧袍寬大,瀟灑,自如,寫意,為當時的佛門子弟所擁躉,倍添風采。
是日,大師被崇拜者問及素色磚紋僧袍的創意理念,其時大師神情忽轉悵然,撫摸寬大衣角,幽幽道:「其實老衲並非原創,實是當年雲遊天下,一日夜間路過燕京城外驛站,忽見大火,正欲去救,忽大燕聖僧梵因踏雲而來,衣袍微卷,普降甘霖,風采卓然,令人心折,我等俯伏而拜,心顫不已……是時,聖僧便著素色磚紋寬大衣袍,灑然如仙,風標不與眾人同,老衲匆匆一見,再難忘懷,遂作此衣,流傳千古,阿彌陀佛……」
所以說,歷史往往就是美麗的誤會……
次日清晨禮部著人來傳旨,宣晉東王夫婦覲見,君珂很順利地跟著進了城。
從城門過的時候,君珂仰頭看了看高闊的城樓,昔年城門驚心一戰似乎還歷歷在目,當初掛假納蘭述頭顱的地方,還懸著半根腐朽的繩頭,城牆上隱約還能找到一些細微的擦痕,那是她當初一怒上衝蹬掉的牆皮,傷損不大,沒有縫補,生著些蒼綠的青苔。
可笑的是,那些痕跡居然被木條圍攔了起來,很顯眼,一群人從牆邊走過,當先一人操著燕京口音,帶點得意和驕傲地,指著那痕跡道:「鄉親們,你們從晉西來,進城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這裡?」
一群人扒上去聞青苔,那當地嚮導腆著肚子,大聲道:「這是當年神眼少女,雲雷統領,如今的堯國皇后踩出的印子!這裡面有個典故,叫城門一怒驚喋血,公主統領爭夫忙!話說當年咱大燕正儀公主,看中了一個美貌少年郎,搶了去要做夫君,君統領當時打抱不平,仗義出手,就在這城門之下,和正儀公主大打一場,錯手殺了正儀公主,君統領痛悔在心,和那少年抱屍雙雙而去……」
一旁走過正在喝水的君珂,一口水噴了出來……
一堆人擠在一點腳尖印子前聽名人軼事,神情投入,有人瞪了這不合時宜居然敢噴水的女子一眼。
「啊……好悽美。」淚眼汪汪感嘆的。
「呀……君統領好威風,殺了公主也沒事。」星星眼崇拜的。
「咦……君統領不是大燕逆臣麼?聽說正儀公主的部下就是跟隨君統領反出大燕的,如果真是君統領殺了公主,她的部下怎麼還會跟隨她?」這是見識較博敢於疑問的。
君珂抄著袖子在一邊聽著,覺得這人生真是滄海桑田呀滄海桑田。
轉頭看看那木欄子護起來的腳印,心中微微一動,她是大燕逆臣,她是敵國皇后,她留下的痕跡,原該被剷除、湮滅、掩蓋甚至封口,卻不曾想,多年後她再來,居然看見大燕還在用這樣的方式,記住她。
這對於封建皇權來說,近乎不可思議。
這是他的疏忽,還是他的寬容?是他不曾將她記起,還是他也希望用這樣的方式,留下屬於她的痕跡?
君珂沉默著,走過城牆,將那群聽故事的人,拋在身後。
進城便直接進宮,晉東王夫婦在進入外廷之時,是允許帶隨從的,君珂作為晉東王妃新收的義女,也隨著進宮「見見世面」,同行的晉東王的護衛,赫然就是昨晚也來救援王妃的那侍衛,他果然也被提拔成王爺親信了。
他們進宮的時候還早,皇帝正在早朝,傳旨讓他們在燕熙殿等候,一個時辰後,納蘭君讓下朝,又讓晉東王夫婦進內,君珂和一眾護衛沒有進後宮的資格,都在燕熙殿等候。
燕熙是外廷五大殿之一,主要放置各類文書,當初納蘭弘慶很喜歡在那裡見人,君珂也來過,知道這座殿是回字形結構,從西側角門出去,可以直通御書房和外廷花園,過了外廷花園,便是大燕皇室存放各類重寶的內庫。
君珂在殿外等了一會,便假託如廁,給一個小太監塞了一錠銀子,央他帶自己「在外廷稍微走走,多看幾個不要緊的地方,好回頭給鄉老們說說。」
她剛隨著小太監出門,大氣不敢喘站在庭院中的護衛們中,有人微微直起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