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半晌,那個聲音又低低道:「未知陛下打算前往何方,微臣好提前準備。」
「現在可以告訴你了。」大慶皇帝微微睜開眼,眼眸流水般在面前的輿圖上掠過,修長的手指隨意一點,「這裡!」
「真是不明白陛下,為何這麼有把握。」沈夢沉的親兵統領下車來,猶自不解咕噥,「明明可能不大……何況陛下要去的地方,竟然在那裡!」
他身邊站著一個紅袍人,大慶朝官員都著紅袍,官位越高顏色越紅,這人紅袍豔得太陽一般,正是沈夢沉麾下掌握文臣的左丞,此刻他聽見那武將咕噥,閒閒一笑。
「竟之……」他叫著那位親兵統領的字,「你對局勢人心,還得多用些心,否則難免陛下不喜……你看,若只是柳杏林一人遇見這事,只怕還真的未必求助於君珂,但關鍵在於,當時陷陣營在,這群東堂人,只認柳咬咬為主,欺騙君珂,他們不會有任何顧忌,這也是陛下助常倩憐起事的原因——以柳咬咬的性子,面對常倩憐那樣的挑釁,必然想一戰而定乾坤,給所有西鄂反對勢力一個下馬威,身邊必然只有絕對忠誠的陷陣營精兵,而正因為如此,給了我們執行計劃的機會,否則以堯國現今對西鄂的軍事掌控,只要有其餘軍隊參與,我們的計劃就必然會走漏訊息。但現在,陷陣營只會絞盡腦汁,編出合情合理的理由,令君珂不得不離開堯國。而正因為陷陣營的求助,君珂也必須出手,否則她日後如何有臉面對柳咬咬的親信軍隊?如何還能順利掌控西鄂?柳氏夫妻若出事,西鄂必亂,到時難免也為咱們大慶大燕所侵,繼而影響堯國內政,君珂怎麼可能看不到這一點……陛下這一計,進可攻退可守,君珂無論怎麼應對,都難免墮入彀中……」那左丞說得興起搖頭晃腦,忍不住仰首讚歎,「陛下之智,震古爍今,真乃神人也!」
他的贊聲,傳不入密密的車簾,黑色馬車裡,那人玉容靜冷,沉在暗淡的光影裡,身子微微後仰,微闔著雙眼,雙手按著地圖,手指還停留在剛才指向的地名。
燕京!
這一夜剛過了一半,打發紅硯回去睡覺之後的君珂,在外殿轉了三四圈,咬牙、皺眉、苦笑、摸鼻、抓頭髮……小動作做了一大堆,才跺跺腳,掀開紗簾,奔向內殿。
進了內殿,她的腳步立即放輕,明明知道內殿都鋪滿厚厚地毯,根本落足不會發出任何聲音,還是下意識躡手躡腳,摸到床邊。
君珂不喜歡宮女伺候,更討厭別家皇宮太監就守在門外,晚間聽房凌晨叫早的規矩,所以他們的寢宮,晚間不讓太監守門,端茶倒水,再拉鈴傳喚。
內殿聲息安靜,納蘭述似乎睡得很熟,君珂偷偷摸摸到床邊,站了一會兒,又一輪的咬牙、皺眉、苦笑、摸鼻、抓頭髮……好半晌才蹲下身,輕輕拉開床榻之下一個暗屜。
暗屜裡滿滿都是衣物,薄軟光滑的布料,在月色裡發出朦朧神秘的光彩,隨手抓起一件,掌心裡像流過了弱水,滑潤柔軟到心底,一襲衣襟悄無聲息垂落,黑色鑲銀紅邊的、透明的、半截絹紗半截綢緞的、吊帶的……
沒錯,仿製版性感內衣和睡衣。
某個惡趣味的傢伙,在偷翻某人牛仔包裡的存貨之後,利用邊角料的時間,親自設計的一批「皇后專用御衣」。
不得不說某人除了治國,幹某些花豔事兒也很有天份,他研究設計出來的小內內們,其性感絲毫不弱於現代那些誇張大膽的設計,色彩美麗用料精美別出心裁有過之無不及,每次君珂看見都在想,這要是萬一哪天反穿越了,沒皇帝幹了,做個內衣設計師這傢伙也餓不死。
但也正因為如此,她一次都沒有穿過——太兇猛了!太誇張了!這哪裡是穿內衣,這明明是賣肉,還是賣給一個人看的肉,這叫她一個穿純棉胸罩十五年,最後一年才網購了一個蕾絲罩罩的純情蘿莉妹紙,情何以堪?
不過雖然死扛著很少穿,她偶爾還是會偷偷把抽屜拖出來欣賞一番,女人天生是感官動物,那些精美的刺繡、滑潤的質料、精巧的剪裁、性感的設計……還是會令她尋求到精神上的滿足和愉悅。
一抽屜的性感內衣在無聲召喚長久期待,在糾結帝君珂掌心裡華光閃耀著寂寥。
不過今晚,也許……
君珂吞了一口口水,嗓子有點幹。
這件睡衣太短了,肚臍都遮不住……換了吧?
她埋頭進抽屜,開始扒拉自己可以接受的衣服。
桃紅?太豔,不要!
銀白……啊呀全透明,不要!
黑色……這到底是穿衣服還是穿帶子?
粉黃……為毛上面繡了春宮!
豹紋……我靠,豹紋也有?
一件件絲綢睡衣從抽屜裡飛了出來,深紅銀黑桃紅嫩黃柳綠銀白深紫淺緋……昏暗大殿內虹霓飛舞,流光溢彩,像降了一地的雲霞。
床上似乎隱約有點動靜——也是一輪的等待、咬牙、皺眉、苦笑、抓頭髮……
不就一件衣裳嗎?你犯得著嗎你?你犯得著讓你夫君卯足勁繃緊神經歡天喜地越等越涼越等越崩潰嗎?
——就這了!把抽屜倒騰空的君珂,終於解決了這個比驗證哥德巴赫猜想還難的命題,抓住了一套三件套粉紫睡衣。
還好,還好,算是所有衣服裡面最含蓄的一件,也就低胸了點,薄了點,領口大了點,衩高了點……
君珂抓著衣服,賊似地溜到換衣間,某人在床上翻個身,托腮思考。
是現在就去偷看呢還是等下等她自薦枕蓆呢……
還沒想清楚,一條人影從帳幕後溜了出來,月色下只看見一條粉紫的纖細的影子,帶著花的香氣和月影的幽謐,粉紫的衣袂悠悠緩緩一揚,已經掀開他腳頭的被窩鑽了進去,隱約一片雪色肌膚一閃,比月光更亮。
亮得人眼花,心癢。
君珂游魚一般滑進去,衣料流利如水,恍惚裡自己真像也成了條魚,在夜色神秘的靛藍海中暢遊,她忽然想起明朝皇帝大婚前的性啟蒙,據說皇帝睡在床上,只露出「龍爪」,四個年輕美貌,專門挑選出來負責教導皇帝房事的宮女,從皇帝腳頭的被窩裡鑽進去承歡……嗯,這麼一比納蘭真可憐,這麼幸福的一道工序被自己給省了……
想到這裡不禁吃吃一笑,還沒笑出口,忽然一雙手臂伸過來,隨即天旋地轉,被褥大翻,頭朝下貼上了一個溫熱的胸膛,那胸膛微微震動,似乎也在低笑,她猝不及防,下意識要掙扎,一雙溫柔暖熱的唇,已經堵住了她的唇。
君珂安靜下來,伸出雙臂,輕輕攬住了他的頸項。
她的手臂柔軟像水底蔓草,自南方進貢而來的極品南緞,滑得流雲一般,在緊貼的肌膚之間恍若不存在,卻又時不時貼上去便輕輕一滑,像流動的魚兒在水中相觸,似要觸及時一個流曼的轉折而錯身,透明的水波因此層層盪漾,漾出溫柔的弧度。這般滑來滑去,不知道哪裡便熱了起來,又不知道哪裡便軟了下去,身體那般的滑,心卻像被大力摩擦,糙而熱,生出細密的栗子,竄著流動的野火,彼此的呼吸都開始急促。
他霍然便要翻身,她垂著臉,習慣性等待,不想他翻身的動作做到一半便即停息,反而停了停,舉高手臂,將她舉在自己上方,臉對著臉。
君珂這下真羞了,這種姿勢,讓人感覺彷彿自己被洗刷乾淨,臨盆送上,正待人刀叉開動,大快朵頤,底下那傢伙的眼光,欣賞三分之一,掠奪三分之二,盡在一些不適合觀看的角度飽足,而她這三件套的睡衣看似三件,其實最外面那件只有鬆鬆的繫帶,沒有紐扣,此時全然敞垂,早已落到肩膀之下,裡面那件低胸吊帶便呼之欲出,從納蘭述的角度,別說那件薄薄的吊帶了,該看的,不該看的,都近在他鼻尖之上,他呼吸的熱氣撲上來,撩上她微涼的肌膚,也不知是羞還是熱,漸漸便泛上一層淡淡粉紅,像春風攜了桃花,落在雪白的絲席上。
納蘭述的眸瞳裡,倒映著她垂落的長髮和大片大片瑩白的肌膚,黑與白的交織,襯粉紫柔和,反倒驚心的豔,他呼吸微微急促了些,雙手一掬,如兜住了一彎香雪。
君珂驚得低低一呼,忍不住顫聲道:「你這流氓……這麼舉不累?快放下我……」
納蘭述立即手一鬆,砰一聲她栽到他胸膛上,肌膚相貼,各自灼熱,底下的納蘭述發出一聲痛快的呻吟——真是浪濤拍岸,洶湧銷魂啊……
君珂,惱羞成怒,「你幹什麼!」
「是你要我放下的啊?」某人毫不知羞恥,坦然答,隨即用饒有興趣的眼光瞅著她,「重了?撞著了?哎呀抱歉,一時手痠,要麼讓為夫再重來一次,這次保證溫柔妥帖,輕拿輕放。」
「混蛋!」
「太粗魯,罰秘本第三十二招……」聲音越說越低,某人已經絞股糖一般纏了上來,在她耳邊嘰嘰咕咕,「為什麼不穿豹紋?不然那件黑色透明的也好啊……銀白的也不錯……桃紅的那件還要鮮豔些……不過這件也還不錯……挺適合你……神秘誘惑像個妖姬……妖姬……來……咱們試試新花樣……」
「想得美……」某人半推半就,氣喘吁吁,「……餵你幹嘛……」哧的一聲輕響之後又一聲驚呼,「……撕破了……你這瘋子……人家好容易穿一次給你看……眨眼你就要撕……」
「穿上就是為了要脫的,選最好的綢緞就是為了要撕的……清脆琳琅最助興……妖姬……」納蘭述的低笑在被褥裡聽來分外魅惑,「……今天怎麼這麼乖……那再換件好不好……那件豹紋的……豹紋的……」
「暴打你的頭……」君珂在碎裂的褻衣裡掙扎,光滑的絲綢寢衣碎在身前身下,粉紫的蝴蝶停留在潔白的雪地。
「小珂……你今天真好……」動情的語調,帶著微微上揚的弧度,顯見說話的人十分歡喜。
「好麼……嘻嘻……」柔軟的身子纏上來,在他耳垂上輕輕一咬,「嗯……納蘭,有件事要和你說下。」
「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一個纏綿的吻,納蘭述心滿意足,予取予求。
「我想去探望咬咬母女……」君珂舔他的耳垂,「我們三年沒見了,她前兩次生產我都沒能親身去探,這次無論如何也該去看看,何況現今西鄂剛剛經過動亂,我也想去瞧瞧,到底誰在作祟。」
納蘭述靜了一靜,君珂的心拎在半空——不是吧?費盡心思討好取悅他,性感睡衣也穿了,三十二式也玩了,還不肯?
柳咬咬生第一個她就想去看了,但那時納蘭手術不久,她提也沒提;生第二個的時候納蘭身體已經基本穩定,她動了這心思,納蘭卻沒批准,這一回,情況詭異,她決定必須要去,但就算去,也該得到納蘭同意,不能讓他擔心。
「去便去,多帶些人保護你。」好在納蘭述很快便答,還微笑吻了吻她,「你秘密地去,自己小心,這是非常時期,我寧可丟國失地,也不想你出任何岔子。」
「怎麼會。」君珂放下心頭一塊大石,討好地在他身上蹭蹭,「我是你的寶,我知道。」
納蘭述笑起來,把像小狗一樣蹭來蹭去的某人一攬,一個翻身,「小狐狸,你這是在討好呢,還是在撩撥呢?既然如此,咱們來預習秘本第三十三招吧!」
帳幔深垂,暗香沉沉,低笑嬉玩動盪搖曳,鮮活這幽寂莊嚴宮廷,夜色流芳……
氣息漸漸平靜下去,微熱的軀體緊緊挨著,彼此都貪戀對方的美好,不肯稍離,君珂懶懶趴在納蘭述胸上,納蘭述手指隨意地拈著她的髮尾,烏髮之下是潔白玲瓏的身軀,微微有汗,晶瑩生光,眼見著那汗漸漸收了,肌膚便顯出瓷一般的細膩和潤來,他忍不住將手擱上去,當真便如遇上細瓷,順滑地落了下去。
這一落便落到了她柔軟的腹部,納蘭述的神情微微憧憬,「柳咬咬生了三個,小珂你可不能輸了她,她三年生三,你一次解決怎麼樣?就怕你這肚子裝不下,要麼兩個好了……」
君珂聽他自說自話,好氣好笑又微微有些心酸,眼角覷了覷自己專門用來喝羹湯的玉碗,心裡微微掠過一絲猶豫——瞧他這麼渴望的,或許真該要個孩子了,只是等到想要的時候,時機又不對,唉,還是等戰事結束再說吧……
某人的祿山之爪又不知疲倦地伸過來,君珂恨恨開啟他不安分的手,手剛落下去,便鼻息沉沉地睡著了——她累壞了。
納蘭述輕輕抓了她的手指,溫柔地擱在被褥內,將她嚴嚴實實蓋好,才輕輕發出一個暗號。
窗下隨即響起剝剝幾聲,有人悄然而入。
「陷陣營那參將現在在做什麼?」
「大慶大燕皇宮有何動靜?」
對方回答後,納蘭述沉默半晌,端起用棉褥子包好的茶壺,喝了一口溫熱的參茶。
他垂下的眼底,已經沒有了剛才愉悅輕鬆的神情,淡而冷。
「將西鄂天南州和當初留在大燕北境的所有人手,全部調撥到……」他頓了頓,眼角在牆上天下輿圖上掃過,一眼就看住了一個地方。
張半半躬身等著他的旨意。
「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