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別管我,攔住他們,攔住他們!」牛一倒是視死如歸,忠於職守,但牛二們怎麼肯?只能節節後退。
「找人來呀,找人來攔……」兩柄刀又向內狠狠一壓,壓得牛一啞了口,此時長老們認定野人族叛亂,控制宮禁不利皇帝,對牛一也不再客氣,這一壓險些將他咽喉拉出豁口。
牛七反應過來,立即回頭去找其他人,宮中此時除了看守宮門的野人族,還有看守內三門的堯羽衛,但當堯羽衛們應召而來時,看見牛們口中所謂的「亂黨」都是天語長老,頓時都傻了。
堯羽衛基本都是天語一族的徒子徒孫,天語長老於他們地位相當崇高,僅次於納蘭述,此刻要他們刀劍相向,殺人阻路,完全不可能,但放進去也違背命令,無奈之下,堯羽只得圍著長老們,一步步倒退,一直被他們逼進到內殿。
密室刀光雪亮,輕薄短刃,在一色鮮紅裡快速出入,平飛橫削,慢慢剝離隆起不平的病灶,柳杏林額頭沁出細密的汗,在水晶燈下熠熠閃光,韓巧緊張地用細棉紗布給他擦去……
喧譁已經逼近景仁宮,那光頭男子閉著眼睛,聲音低沉,「陛下還在宮中,生機微弱……」傳經長老滿面焦灼,驀然揚聲大喝,「陛下!我等前來救駕!」
用上內力的聲音隆隆,震得整座皇宮都似嗡嗡作響,無數宮人面帶驚惶遙望那個今天禁足的方向,七寶殿床上,君珂忽然動了一動。
七寶殿前晏希也出現了緊張神色,腳步一動想往景仁宮而去,回頭看看七寶殿,卻又停住。
張半半戚真思對望一眼,都露出苦澀神色——怕什麼來什麼,長老們怎麼會現在突然來京城?
「不能讓他們這麼喊。」戚真思臉色鐵青,「半半!」
張半半咬了咬牙。
堯羽原本控制京城訊息傳遞,不至於讓長老們到達的訊息如此延遲,但因為納蘭述這一場不能被外人知道的絕密手術,堯羽被分批調入宮中,導致長老們前來宮中,竟然無人知曉。
「陛下——」長老們大喝,一心「威懾亂黨,救出陛下」,聲震屋瓦。
聲波傳入密室,柳杏林無動於衷,倒是韓巧,聽出了師傅的聲音,給柳杏林擦汗的手一抖,紗棉戳到了柳杏林的眼睛,柳杏林正在專注割除網膜當中,眼睛忽然被遮住,手一滑,一根血管被割破。
鮮血湧出,兩人頓時緊張,手忙腳亂好一陣才止住流血,幸虧那根血管細小,柳杏林嚴厲地瞪了韓巧一眼,韓巧臉色煞白。
「堯羽,你們瘋了嗎?」大長老厲喝,「陛下危在旦夕,你們竟然在此處攔阻我等,你們是要造反嗎?」
一條人影忽然衝了過來,人還沒到半空中一個滑跪,伸手就去抱三長老的腿,「師傅,您老可來了!多謝您來救我們!」人未到聲先到,人人聽得清楚。
「半半,」長老們好歹看見了一個嫡系子弟,心中一喜,三長老急忙彎身去扶自己的弟子,「到底怎麼回事……」
他是挾持牛一的兩人之一,手中長刀一直架在牛一脖子上,此時來接張半半,自然撤刀,手臂還沒伸出去,張半半忽然身子一滑繞過了他,一把抱住牛一的雙腿,「嘿」一聲吐氣開聲,一把將牛一偌大的身子給甩了出去!
砰一聲,牛一脖子上灑著血落入野牛族士兵人群,將地面險些砸出一個坑。
「孃的!」張半半噴出一口淤血,「死大個子,太重了!」
這一招突如其來,天語長老們齊齊愣住,反應最快的傳經長老一聲怒喝便一掌拍出,「張半半,你這叛徒,你敢騙我們!」
張半半半空全力扔出牛一,重量超支已經受傷,此刻見地位尊崇的長老一掌拍來,也不敢對掌,百忙中抬掌護在前心,砰一聲悶響,他的身子斷線風箏般飛出去,重重撞在景仁宮二道宮牆之上。
那聲大喝再次震動天際,七寶殿君珂又動了動。
納蘭述手術所在的密室微晃,水晶燈也在晃動,一塊不太牢固的水晶忽然掉落,眼看就要掉入納蘭述腹中,韓巧拼命往前一衝,橫身一擋兜臂一抄,將水晶抄到手中。
他身子橫在臺前,拼命收腹,柳杏林的手術刀就在他腹下一寸處,險些便要掃到他正在切除十二指腸的手指。
韓巧渾身僵硬,慢慢站直,衣襟已經溼透,手中水晶捏得太緊,在掌心簌簌粉碎。
柳杏林一聲不吭,惱怒地看了外面一眼,手中加快了速度。
像這樣干擾不休,誰知道等下會出什麼狀況?必須快點結束。
「都退開!」長老們怒喝。
皇宮戍衛一向分層管理,野人族在外三殿,堯羽衛在內三殿,從景仁宮開始,野人族便無召不能隨意踏入,景仁宮內殿裡的堯羽衛面面相覷,被長老們逼得一步步後退。
「不許退!」
聲到人到,戚真思從殿內走出,立在階梯之前,先對長老們躬了躬,不卑不亢地道:「請長老們速速退去,不得在此地喧譁!」
「戚真思!」大長老怒道,「你昏了?你敢這麼對我等說話?」
「長老們擅闖宮禁,衝撞陛下,真思作為堯羽統領,此時不是長老部屬,而是陛下親衛!」
「戚真思,你也反了嗎?陛下有難,你在這裡盡攔阻我們做什麼?」
「長老們誤會了。」戚真思心平氣和地道,「實不相瞞各位長老,陛下確實突發重疾,我等為了封鎖訊息才封鎖了宮門,現在柳先生正在內殿為陛下診治,請長老們千萬不得驚擾。」
「重疾?」幾位長老眉峰一聚,「那還攔住我們做什麼?快讓我們進去看看!」
「陛下的病不能被驚擾,柳先生吩咐過。」戚真思一步不讓。
「陛下突發重病,我等怎麼可以不瞭解情形?」大長老忍耐了一下,語氣也放緩,「我們不會發出聲音,再說二長老也精通岐黃之術,韓巧還是他的弟子,有他在,也好為陛下的病多參詳參詳。」
「抱歉大長老。」戚真思躬身,「確實不方便。」
「戚真思你推三阻四做什麼?」大長老勃然色變,他自覺自己已經足夠謙卑,這一群敢於欺騙阻攔他的小輩,換成以前在天語高原,早就嚴加申斥逐出門牆,未想今日他如此低聲下氣,還是處處受阻,當真這些人成為皇帝親信,翅膀便硬了,以為自己能大過天語長老去?
「原先還有幾分信你,如今看來卻是蹊蹺可疑。」二長老冷笑,「什麼陛下重病?什麼不見外人?既然重病,為何又拒絕名醫?戚真思,你們在搞什麼?」
他驀然仰頭,一聲咆哮,「韓巧!我知道你在裡面,給老夫滾出來,否則立即逐你出門牆!」
內室裡韓巧渾身一顫,柳杏林一咬牙,手一揮,「出去,想辦法讓他們回去!」
韓巧奔出內室,脫掉外面的白大褂和手套,衝向殿門,還沒看清人就跪了下來,「師傅!戚統領說的都是真話,你們回去吧,陛下現在真的不方便見人!」
「韓巧!」大長老盯著他的衣襟,臉色鐵青,「為什麼你衣襟上有血跡?」
韓巧一低頭,這才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已經染了血跡,也許就是剛才撈水晶時染上的。
他張口結舌,無法回答,這樣的反應看在長老們眼裡,更是心虛表現,二長老逼前一步,還要喝罵,韓巧步步後退,驀然一轉身,又衝回了殿內。
他不善言辭,又一向尊敬師長,實在沒有膽量和他們對峙,只覺得不如快點回去,想辦法把手術快點做完就好了。
韓巧這一齣現,沒能解釋,倒讓長老們更加懷疑,以為納蘭述被挾制,危在旦夕,而堯羽衛可能另有難言之隱,情勢變得更加糟糕。
戚真思咬著牙,堵在殿門口一步不讓。
「真思以性命發誓,絕無一字虛言。請長老們暫且退回,事後真思自然會上門請罪,要打要殺,任憑處置!」
「我現在要你的回答!」大長老咆哮,霍然掏出一枚古銅色方牌,對著所有人一亮。
傳經長老怔了怔,欲待阻止已經來不及。
堯羽衛連同戚真思在內,看見這枚令牌都臉色一變。
天語族至高無上的令牌,代表全族範圍內生殺予奪的權力,是所有天語子弟的聖物,令牌所至,天語子弟無令不遵,違者便是全族罪人,身受萬刀之誅。
長老們終於耐不住了。
堯羽衛紛紛跪下,昏迷中醒來的張半半,捂著額頭也掙扎著過來跪了,戚真思臉色發青,遙遙看了大開的殿門外探頭探腦的野人族衛兵一眼,屈膝慢慢跪下。
室內,韓巧看看開了一線的窗縫,焦灼地搓搓手,絕望地道:「攔不住了……攔不住了……令牌一齣,誰也不能違背,否則必被誓言反噬……怎麼辦,怎麼辦……」
柳杏林一刀劃出,切下最後一塊浸潤了癌細胞的組織,聲音疲憊而決斷,「切除完畢!縫合血管!快!」
殿外大長老舒了一口氣。
歷代以來,天語子弟都會在成年後對著令牌發下毒誓,所以令牌所至,從無人敢於不遵,戚真思當然也不能例外。
「讓開……」大長老聲音放緩,「你們都是我天語子弟,只要你們不阻攔,我等不會為難你,進去看過陛下無恙,老夫還可以給你們賠罪。」
他帶著眾人向裡走,戚真思跪在階上,昂著頭,看著他一步步舉著令牌接近殿內,眼裡驀然閃過一抹狠厲之色。
大長老的靴子已經踏上內殿第一層臺階。
「野人族!」戚真思驀然抬頭高叫,「我給你們授權,進殿,攔住他們,硬闖者,不計殺傷!」
「戚真思!」
天語長老的怒喝充滿不可置信——她瘋了?令牌當面也敢下令攔阻,還「不計殺傷」?這是必死的大罪!
戚真思手指摳緊了殿門,木屑簌簌掉落,沾染紅漆指尖如血。
不能讓他們進去!
天語族擅長機關,一眼就能找到密室,一旦他們看見那場景,剎那之間肯定無法接受。
而且到時候柳杏林會被幹擾,手術會被破壞,就算柳杏林已經結束手術,這麼多人一擁而入,君珂所說的感染也會發生。
陛下若駕崩,君珂又怎會獨活?而她若選擇就死,天語全族也一定會陪葬!
這一步踏入,會死去很多人,那些她所在乎的……
「攔住他們——」
戚真思的聲音,尖利得已經非人間所有。
還有六道血管……這邊還有一道……這邊……那邊……左側胃彎處……十二指腸斷口……柳杏林動作飛快,進行著最後的止血縫合工作,速度超過了以往所有的試驗,他沒有時間,不得不冒險!
外間的聲音他聽見了,手指卻依舊穩定,他在搶時間,也在搶生命!
野人族狂湧而來的腳步聲震動地面,整座宮闕都似乎在顫抖,君珂忽然從七寶殿床上睜開眼!
「戚真思,違天語令,逼殺天語長老者,受萬刀之誅,你也忘記了嗎?」大長老鬚髮怒張,渾身顫抖,也已經憤怒得近乎失去理智,嚓一下拔出長劍,挺劍逼向戚真思,「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讓開!否則萬刀……」
戚真思忽然向前一步。
寒光鋒銳的長劍,無聲無息,穿入了她的胸膛。
瞬間四面靜寂,所有的喧鬧吵雜爭執哀求都靜止,每個人,包括拿著劍的大長老在內,都僵在了原地,直直瞪著那柄直沒入胸的長劍。
戚真思垂眼看著劍身,長劍明光錚亮,纖塵不染,但很快,這劍慢慢拔出去的時候,就會染上鮮血,屬於她的鮮血,在雪白的劍身上浸潤,像照耀在天語高原上的紅日。
劍身入體的感覺有點涼,是很多年前飄雪的天語高原,冰冷的山洞裡透背的風,又或者那一年初見,三水縣外無名小山村,第一場雪裡的吊橋梅花樁前,那個少女伸過來的冰冷的手。
她微微地笑了笑,忽然覺得解脫。
「殺人,只需要一刀就夠了。」她輕輕道,向後慢慢移動,眼看那劍身攜著奔湧的鮮血一寸寸抽出,對面的大長老,僵著手腕不能動彈,眼睜睜看著她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姿勢,將她自己從劍鋒上抽出。
「剩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刀……」戚真思身子一歪,靠在殿門上,背後汩汩的鮮血,將深紅的殿門染成硃紅,「來,就在這裡繼續,砍完之後,我就給你們進去。」
「好了!」柳杏林舒了一口長氣,停了最後一針,然而頭一抬,正看見韓巧發青的臉,再一看納蘭述的臉色——
柳杏林渾身如墮冰窖。
他的臉色為什麼那麼慘白?他一直控制得很好,手腳輕快,失血量並不多,就是最後迫於外界壓力,速度快了點,但似乎也沒出什麼問題,怎麼還會出現這樣的氣色?
再一把納蘭述的脈,柳杏林身子一軟。
「怎麼回事,哪裡出錯了……」
韓巧看看納蘭述,再回頭看看殿門方向,熱淚奪眶而出。
殿前一片窒息的寂靜裡,戚真思慢慢閉上眼睛。
七寶殿前一直煩躁不安的晏希,忽然發狂地向景仁宮狂奔。
七寶殿內,君珂霍然坐起,冷汗涔涔,一把掀開被褥狂撲而起。
「納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