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珂「坦然」地牽著納蘭述的手,坦然出門,向老丈告別,「多謝杯水之賜,日後定有報答。」
「快去快去。」老頭子揮手,「酸溜溜的不知說個啥。」
君珂轉身就走,可惜她的「賊技」終究現學現賣,不夠爐火純青,身子一轉,撞到了籬笆上的風乾的鹿腿,那鹿腿不知道在那掛了多久,硬得好比棒槌,這一撞撞上君珂背上的鍋碗,頓時砰地一聲脆響。
君珂嚇了一跳,終究做賊心虛,趕緊用手去擋,納蘭述攔都來不及。
君珂這一擋,那老頭子眼睛下意識隨著她的方向一看,頓時臉色一變,「你包袱裡是什麼?」
君珂拖著納蘭述撒腿就跑!
一邊跑一邊呼哨巨鵠,那傢伙卻不知道飛哪去了,沒有立即應聲出現,君珂的腳程何等之快,一眨眼便出了院子,但卻因為下令巨鵠在這邊接應,不敢離開,只好再跑回來。
「哇呀呀,偷我的鍋!」老頭子暴跳而起,操起一把鋤頭就追殺過來,「偷鍋賊,打死你!」
「別打別打!」君珂抱頭鼠竄,「我有給錢,有給錢!」
「給錢老子也不賣!」啪一聲,一枚小斧頭霍霍飛來,一斧子砸在君珂腳後跟,「站住!」
「不還,打死也不還!」君珂給那一斧頭嚇了一跳,隱藏的犟脾氣也爆發了,「給錢了,我買了!」
「不賣!」
「不還!」
兩人圍著院子籬笆瘋跑,前面君珂託著包袱狂奔,後頭老頭子抓著鋤頭死追,一路在籬笆上摘著什麼砸什麼——斧頭小刀矬子……曬乾的豆角瓜條……獸皮布襖……還有土布大褲衩……
納蘭述靠在籬笆上抱著肚子——笑破肚皮……
「二小子,三叉子,四得子!」老頭子暴跳如雷大叫,「你們死哪個山頭去了?快點回來,幫老子抓賊!」
君珂嚇了一跳——還有幫手?
「死鳥!飛哪去了!快點出來,不然把你鳥毛一根根拔了油炸!」君珂也發飆了。
「嘎——」
一聲尖銳的鳥鳴,姍姍來遲的巨鵠終於出現,黑色的羽翼猛力掀動,老頭子的茅草屋就去掉了半邊屋頂。
這貨討好地飛奔到君珂身邊,一偏頭,嘴裡叼著幾隻獐子,爪子上還抓著一隻豬。
敢情遲到,也是因為偷東西去了!
「什麼東西偷我家的獐子!」老頭子狂衝過來,先看見自家剝皮在曬的幾隻獐子,勃然大怒,再一抬頭,眼睛一直,「鬼鳥!」
「上!」君珂捂著臉,拖著納蘭述就上了鳥背——這輩子真的沒法見人了,從人到鳥,把人家偷光了……
巨鵠三口兩口把獐子吞了,振翅飛起,老頭子悍勇非常,看見這麼恐怖的東西居然也就愣了一瞬,隨即蹭蹭上樹,「砍死你!」一抬手就把手中鋤頭給砸了出去。
鋤頭在半空飛出一個流暢的拋物線,砰地撞到了鵠腿上,起飛的鵠相對速度較慢,躲閃不及,一聲尖叫,一簇鳥毛四散飛揚……
君珂冷汗滴滴而下。
遇上這樣的苦主,真是所有賊的悲哀啊……
因為這場不太光彩的意外,巨鵠受了點小小輕傷,導致第二次降落的時候,有點煩躁的鵠竟然看錯了方向,降落在了一個小縣城。
這個縣城正在慶祝當地的一個節日,全城老少載歌載舞,盛裝遊樂,忽然聽見「轟」地一聲,像是什麼東西重重撞上了城門。
全城百姓駭然回頭,便看見煙塵滾滾,城門塌了半邊,在瀰漫的黃黑色煙霧裡,一個巨大的黑影,雙翼凌空,緩緩滑翔而來,在黑影的前方,兩盞金黃色的「燈籠」陰冷而灼灼地射過來,像兩隻高強度作戰探照燈……
一瞬的靜默。
隨即。
「破城啦!」
「敵人殺來啦!」
「大型戰車啊!」
尖叫、狂奔、擁擠、踩踏……這個萬人空巷的節日,瞬間成了中部小城的噩夢之日,無數人踩在一起擠在一起喊在一起撞在一起,用巨大的聲浪和亂嚷嚷的言語表達他們無限的驚恐。
巨鵠翅膀一收恨不得捂起耳朵——好吵!
人家不過一不小心走錯門了而已……
君珂趴在鳥背上,眼看一場重大災難事故就要因為自己的貿然闖入而發生,驚得冷汗涔涔,跳起來一聲大叫:「諸信男信女聽著!」
這一聲用足力氣,聲傳數里,半座城都聽見。
人群一靜。
「我乃西天佛祖座下神使,受命騎乘西方大鵬鳥巡遊天下,查人間苦痛不平之事,今駕臨此地,速速參拜!」
納蘭述在低笑,「小珂兒,你是在懷念咱們的初遇嗎?」
君珂抽抽嘴角——逃難時要跳大神,擁有一國了,還是要跳大神!
手指輕彈,幾枚龍眼大的珍珠飛射,準準落在人群中幾個小乞丐身旁。
「神使慧眼,查人間疾苦,收著吧。」她慈祥地道。
眾人一看那珍珠,那麼遠的距離,那麼多人,準確地落在乞丐身邊,還顆顆巨大渾圓,本地最大的富戶家裡只怕都沒有,如果不是神使,誰能做到?
抬頭看那巨鳥,鳥還是猙獰可怕,上面的男女雖然看不清臉,卻衣袂華貴,身形高挑,隱然有出塵之氣,說是神仙眷屬,當真是像的。
「恭迎神使!神使保佑!」眾人去了驚慌,紛紛跪下。
君珂冷眼看著人群,手指一彈,幾道金光飛射,慘呼聲起,幾個試圖伸手去搶小乞丐珍珠的混混,砰然倒地,瞬間身上起了大包,痛得滿地打滾。
百姓們從沒見過這樣的傷,沒有血沒有傷口,幾個人人憎厭的混混卻痛苦得幾欲拔刀自殺,頓時又覺得必然是仙家手段,來幫助城中百姓,除當地大害了。
「神使在上!」有人開始大呼,「幫幫咱,咱家中就那幾畝薄田,都被絲綢大戶劉家給奪了啊!降道雷下來劈死他吧!」
「王老六你找死啊,」立即有人驚慌地叫,「這城中全是劉家地盤劉家的人,你也敢這麼嚷嚷?」
「神使降臨千年難遇,錯過這次就沒下次,沒見神使說了,是來解危幫難的嗎!」
這一聲立即得到眾人擁護,頓時七嘴八舌,紛紛求告,都在控訴什麼城中第一富戶劉家,如何欺行霸市,魚肉鄉里,仗著和朝中大佬有姻親關係,橫行當地,甚至連他家的大公子都告了一狀,說什麼這人男女通吃,專搶美貌男女以供淫樂,荼毒無數好男好女云云。
君珂沒什麼興趣地聽著,倒不是她冷漠,而是這樣的人和事,每地都有,也不需要她這樣一路管,否則一年也走不到京城,只需要將這名字記下,交給觀風御史之後直接查辦就是。
她只需要將本地群眾情緒安撫好,不至於發生踩踏死亡事件,便應該走了。
不過很快一句話就引起了她和納蘭述的注意。
「神也管不到劉家吧,聽說他都已經舉家上京了。」一人憤慨地道,「劉家可是咱中部的大地主,絲綢大戶,生意做遍了天下。更要緊的是,他是寧國公的兒女親家,聽說這次他們家為皇后入宗大典立下功勞,上頭有嘉獎,要他們舉家進京,從此以後榮華富貴,誰管得著?」
君珂皺了皺眉,皇后入宗大典?這事她知道,是納蘭述從孫太傅嘴裡套出來的情報,朝中一批對她不滿的元老,籌謀著要讓她在萬人面前身敗名裂,正在醞釀一起盛大而隆重的「入宗」儀式,以為皇后開宗為名,將盛典辦在眾目睽睽之下,到時候要讓整個堯國京城百姓,看見她「不貞放蕩,不配為後」,再當眾宣佈她「十大罪」,令她無顏再據後位,徹底滾出堯國舞臺。
君珂根本沒把這些貨色放在心上,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什麼智謀心機都是狗屁,敢嚷?踩死你丫的!
不過這個絲綢大戶劉家,小小人物,在這個大典裡扮演了什麼角色?孫太傅雖然透露了這個訊息,但因為他當時也離開京城,並不清楚具體會做什麼,只知道也有所謂的「著裳驗貞」儀式,難道這個絲綢大戶,僅僅因為負責皇后冠服便算有功,入京受獎?
這不可能。
其間有什麼陰謀?
「散開!散開!胡說什麼呢!」一隊衙役飛快地跑了過來,蠻橫地撥開人群,其餘人張弓搭箭,虎視眈眈地對著巨鵠。
君珂一臉莊嚴地張開雙臂,「世人愚昧,不知神蹟,神將寬恕你們……」一聲呼哨,巨鵠緩緩起飛。
「神使!神使!」一個男子氣喘吁吁從人群裡擠了出來,手裡還牽著個女孩兒,「拜託您,幫幫我女兒吧,把她帶上京城帶到皇宮,就說方縣豆腐坊豆腐西施,應召前去伺候陛下了,您把我女兒帶去,陛下一定十分歡喜,最起碼給她一個貴妃做……」
啥米?君珂已經轉身,聽見這句霍然回頭,「應召?」
納蘭述在一旁露出驚訝神情。
「是呀。」男子興高采烈地道,「三個月前御駕南巡經過方縣,陛下曾經嘗過我家的豆腐呢,不僅對著我家豆腐唏噓良久,還親口稱讚小女很美,街坊都說這是金口玉言,陛下一定看中了小女,小女要飛上枝頭做鳳凰了,我家從那天一直等到現在,天天好茶好飯伺候著娘娘,您看,」他舉起女子的手,「從那天后就沒讓她再做豆腐,這手多細多嫩!一看便該是娘娘的手……」
君珂唰一下轉身,一聲呼哨,巨鵠毫無預兆騰空而起,將那正要將女子往鵠身上送的男子,狠狠掀進了塵灰裡……
接下來的路程,納蘭述日子有點不好過。
想要摸她的手,人家爪子一縮,頭也不回,「陛下,我手粗,沒娘娘的細。」
吃飯打尖,君珂點菜,滿桌都是豆腐——炒豆腐、拌豆腐、豆腐湯、豆腐羹、炸豆腐……君珂笑吟吟給納蘭述佈菜,「來,豆腐好,豆腐妙,豆腐又細又嫩,多吃點,這下用不著對著豆腐唏噓了,可惜就是沒有豆腐西施。」
納蘭述無言望天。
咱能說咱對著豆腐唏噓,是因為突然想起你,覺得那豆腐晶瑩潔白很像你的皮膚嗎?
咱能說咱誇那豆腐西施美,是因為她一個轉身的背影,有三分像你嗎?
巨鵠飛行速度自然驚人,就算停停飛飛走走岔路,也不過兩日後,便臨近京城。
京城外三十里津縣,是堯國最大的運河碼頭,從中南部北上的船隻,都在這裡停靠。
一艘華麗的大船緩緩靠岸,船身制式可以看出不是官船,卻不倫不類插了很多彩旗,船頭還有一面大旗迎風飄舞,上書「御用織造劉,諸船避讓。」
一些見多識廣的人,看見這面旗都暗暗搖頭,前頭幾個字倒也沒什麼,但後頭四個字,明顯是這家自己加上去的,在這京畿外圍,水陸交通樞紐重地,這等不知自量招搖輕浮,怕是將來進京,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讓路讓路!」一行人從船上下來,蠻橫地擠開排隊上碼頭的其餘人,撞得人仰馬翻,「我等為陛下御用織造,專司運皇后冠服進京,閒雜人等,一律遠避!」
為首之人腆著肚子,繫著鑲嵌「皇家供奉」金字的腰帶,一臉老子天下第一神情昂然闊步,眼珠子滴溜溜往人群裡鑽,專盯那些長相清秀的男女看。
忽然他眼珠一定,看見前面一對慢悠悠並肩而行的男女,雖然不見容貌,但身影便已經十分美妙,那女子行走時,擁有獨特優美的韻律,既有女子的亭亭又有武者的婀娜,那男子行路不動袍角,行雲流水,偶一側臉和女子談笑,露出的半邊輪廓讓人眼神一直。
這貨眼神確實直了。
呼吸急促,鼻翼翕張,手一指。
「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