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嘉如也在哽咽著磕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君珂心裡酸酸的,卻也突然對皇權生出凜然之感——其實這兩人並沒有什麼錯,醜福還屢屢對她有恩,卻不得不將生死由她揉捏,被赦免還得感激涕零宛如再造。權力給予人的,果然是這世上最誘惑的東西,生殺予奪,睥睨天下。
難怪人人爭奪,為之喪心失魂,做出許多非人之事。
而掌握了權力之後,人的心態是不是也會隨之變化?無情、冷硬、漸漸忘卻人間煙火溫暖,凡俗真情,血管裡流動鐵般的血?
她有點凜然,身後納蘭述卻如心有靈犀,忽然攬住了她的腰,在她耳邊輕輕道:「壞人有我做啊……」
君珂一笑,握緊他的手,那一點溫暖透心,耀亮剛才那一點迷茫,她豁然開朗——位置不能決定心性,只要靈臺清明,目光清澈,站在哪裡,星光都是亮的。
「司馬家族通敵賣國一事,真正有罪的是你姐姐。」她對司馬嘉如道,「我會甄別予以處置。」
「謝皇后!」司馬嘉如大喜過望。
「只是要違背當初對你的承諾了。」君珂凝視著司馬嘉如。
司馬嘉如明白君珂指的是當初曾答應過她,無論怎樣被司馬欣如衝撞都留她一命的事,她臉色白了白,咬著嘴唇,「那是家姐……自有取死之道,萬無……可恕之理。」
語氣雖低,卻堅定,君珂滿意地點點頭,她就是喜歡嘉如的識大體,不然也不敢將她賜嫁醜福。
「報——」一個堯羽衛匆匆而來,老遠大聲傳報,「罪囚司馬欣如,剛才服毒自盡,臣等看守不力,請陛下責罰!」
司馬嘉如身子一顫,熱淚奪眶而出。
君珂閉上眼,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恍惚雲鬢花顏的韶齡少女,立在她的馬隊前,笑意盈盈。
「各位,我是馬家大姑娘,想和你們一同結伴去雲雷城,可以嗎?」
「情愛傷人……」半晌她喃喃低語。
納蘭述扶著她的肩,低低在她耳邊絮語,「不……不是這樣,情愛只是太廣闊,狹窄的心,擱不下。」
而在千里之外,素衣閉目的男子,忽然睜開眼,眉睫間簌簌落下一朵雪花。
他將雪花拈起,雪花似星光晶光閃爍,竟然不曾在他指尖融化。
一聲嘆息幽幽逸出。
「又一孽……」
夜間的紮營地一片安靜,此時已經三更,眾人忙碌方歇,君珂的命令,明天御駕啟程,離開此地回朝,不再等候後方戰線的訊息。
後方堵截大慶軍隊的戰事她不管,尋找末帝的事情她也不管,她要以最快速度回程,只有回到皇宮中,才能安下心來等柳杏林到來,討論為納蘭述手術的可能性。
雖然她無法觀察到細胞轉移和擴張的情形,但就目前觀察,浸潤也許還沒到不可救藥的地步,古人的醫療雖然比不上現代,但古人的內功固本培元的本事,也絕非現代人被各種毒素輻射浸淫的虛弱體質可比,以納蘭述自幼打磨的肌骨內元,未必不能抵抗這人人畏懼的絕症,最起碼有一點就很明顯——他可能早就出現了癌細胞,但卻很遲才開始發作,甚至如果不是她回來,也許還要更遲點,而胃癌,早期都沒什麼症狀,一旦發作多是中晚期,人會迅速衰弱,納蘭述卻沒那麼糟糕,在她的觀察裡,他的病勢,發展是極為緩慢的。
君珂猜測,他的烈陽內功,能殺死一部分癌細胞,或者細胞腫瘤是良性的,畢竟她只能透視,卻不懂病理切片,這讓她鬆了一口氣,但就算這樣,她也不敢掉以輕心,必須儘快回去。
醜福私下勸過她,趁著鵠騎新兵種出現,對方還沒找到應對方法的時候,集合鵠騎和雲雷軍,再加上攔截的黃沙堯羽兩軍,是完全有可能將沈夢沉殺死在堯國境內的,到時候,大仇得報,說不定還能趁亂奪取大慶,進而將所有地盤連成一片,成就北大陸第一大國,到時連大燕,都要俯伏堯國鐵蹄之下!
這是相當美好的前景,並且有百分之八十可能實現,而錯過這一次,等到沈夢沉研究出制敵對策,只怕又有變數,所以人都在她面前再三陳請,求趕盡殺絕,君珂卻一一駁回,下令迅速回宮——她已經不敢現在報仇了,她怕現在殺了沈夢沉,所有心願完成,納蘭述最後一口氣再一洩,病勢兇猛蔓延,到時候她後悔都來不及。
就讓復仇這件大事,繼續吊著他的心力和生機,就讓沈夢沉再多活幾年,為她搶回納蘭述的生命提供時間吧!
至於什麼國土,有納蘭述一根指頭重要嗎?
千載良機坐視失去,人人可惜,她卻不能解釋理由,這使跟隨在隊伍中的諸臣以及當地官員也對她頗多非議——不懂軍事,胡亂指揮,坐失良機,愚不可及!
更有人懷疑,這麼一個大好機會生生放棄,實在不合常理,難道傳言是真的?皇后和大慶皇帝關係曖昧,另有姦情?
這個猜測一開始還是小小的疑問,漸漸便匯合成巨大的風潮,這風潮沒能捲起御駕迴歸的隊伍,卻提前一步,卷向了堯國京城,連同那日君珂在南境的悍然宣告,一起衝擊了京城耄老和朝中百官的防線,御駕還沒抵達京城,一個說法已經沸騰了整個勝堯城。
皇后是奸細!
是禍國殃民以色媚主的妖姬!
這反響自然瞞不過君珂納蘭述,不過一笑置之,納蘭述此時正在帳內取笑君珂,「妖姬,今晚以何種方式侍寢?」
君珂規規矩矩坐在他身邊看飛馬傳遞的奏摺,學著他處理政事的風格,她現在不敢靠近納蘭述了,剛回來的時候,久別重逢,心內如火,看著他都覺得想他,想要靠近他觸控他,傻不愣登地用觸感尋找他,時不時忍不住靠一下摸一把,於她不過是無意識小動作,卻不知道這樣會挑逗得他慾火焚身,直到那天,親眼看見某處壯觀,然後那一口血噴在臂彎,當即刺激得她眼前一黑,陰影大作,從此老老實實,保持兩尺安全距離。
「昏君。」她正色道,「作為一名賢后,爭寵是大忌,本宮今晚為陛下選了兩名絕色佳人,體膚柔滑,香馥可口……」
「不要吧。」納蘭述悲憤,「又是什麼可怕補品?」
君珂微笑著,將一盞烏梅芝麻粥,一盞歸藤鵝血羹放在他的面前,表情柔和,眼神警告。
納蘭述以手扶額,咬牙切齒,僵持半刻鐘後,無奈開吃。
「你一定很恨我。」他咕噥地道,「用這麼難吃的東西,想把我肥死……」
「不許提死……」君珂一句話衝口而出,卻在最後一個字出口前生生止住——不要,不要這麼敏感,他會察覺的。
她放緩語氣,巧笑倩兮,「昏君,人家現在皮膚很嬌嫩的,你不養得厚實些,咯壞了人家細嫩的肌膚怎麼辦。」
「妖姬……」納蘭述立即兩眼發亮湊上來,「給朕親眼鑑定一下……」
君珂一邊溫柔微笑,「好啊……」一邊端起兩碗空盞,身子一旋便出了他的籠罩範圍,出帳去了,納蘭述怏怏地躺下來,嘀咕:「生平最大錯誤,就是當初教她練武……」
君珂將碗遞給等候的侍女,立在風中舒了口氣,她心頭壓抑,只有在此刻,才能自如地展現臉上的表情。
星光淡淡地撒在她臉上,短短時日之間,女子眉宇間的沉凝氣質更重了些,如山的壓力,促人快速成長。
或許……君珂淡淡地想,何止自己一人強顏歡笑?納蘭也是吧?他何等精明,當真能被瞞過?否則何以不合理的撤軍他一句不問,這些古怪湯水他也一句不提?叫撤就撤叫喝就喝,她準備好的理由都無用武之地。
越是如此,越覺得心中沉甸甸的悲哀——她那體貼到讓人心酸的愛人啊……她寧可看見他責難憤怒,強硬拒絕。
站了半晌,再次調整好面部表情,她準備回去,忽然看見一道黑影鬼祟祟靠近了納蘭述帳篷門口。
那身影正是孫太傅的,似乎在求見,隨即得到首肯掀簾進去,君珂正想靠近,納蘭述映在帳篷布上的影子,對著她的方向揮了揮手,示意她不必現在過來。
君珂停住腳步。
帳篷裡,孫太傅正抱住納蘭述的腿,痛哭流涕。
「陛下,不能這樣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淚,「不是老臣要譏饞皇后,而是皇后確實倒行逆施,行為古怪,您看,撤兵一事,坐失良機,千古恨事啊……」
納蘭述鋪著軟褥,靠著床邊,一臉的無奈,「太傅,你說的朕也知道,可是……可是……」他四處望望,神秘兮兮湊近來,「朕也被軟禁了啊!」
「啊?」孫太傅驚得一跳,聲音都變了,「軟禁?天啊!皇后怎可如此大膽!」
「噓,小點聲。」納蘭述鬼兮兮四面看,「到處都有她的探子,別給發現了!」
「陛下,不能這樣!」孫太傅焦灼地往他面前湊湊,「堂堂一國之君,怎可被妖姬挾制?老臣一定拼死救您出來!」
納蘭述斜眼看了他一眼,咳嗽一聲道,「朕最近染了風寒,她說要照顧朕,不令朕操勞。要替朕掌管護衛,朕也便託付給她了,誰知道……」說完垂頭喪氣,不勝懊惱。
「陛下平日聰慧英明,如今怎地……」孫太傅一句責怪不敢出口,恨鐵不成鋼地嘆口氣,想著果然女色誤人,陛下如此人才,也會被那妖姬所控。
「陛下怎能為女子所脅!」
「要不然朕能怎麼辦?」納蘭述雙手一攤向後一躺,愁眉苦臉地道,「你看外頭的兵,現在都聽她的。」
孫太傅想了想,試探地道:「敢問陛下……調軍虎符現在何處?」
納蘭述喝茶的動作一頓,從眉毛底下瞅了孫太傅一眼,正好孫太傅也從眉毛底下向他望過來,兩人目光一觸,各自調開。
「虎符啊……」納蘭述慢悠悠拖長聲音,「被她搶去了喲……」
「豈有此理!」孫太傅大驚失色,「這是大逆!大逆!」他急迫地向前一撲,「陛下,萬萬不能將權柄授予此女之手,咱們必須要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呢?」納蘭述誠懇地向他求教。
「虎符既然在妖姬之手,她也只能假傳陛下口諭,如今唯一勝過口諭的,自然是陛下親筆聖旨……」
「好!」納蘭述一拍額頭恍然大悟,「朕立即親筆擬旨,剝奪她的兵權!」
「還要廢后!」孫太傅急急加上一句。
納蘭述筆一頓,「嗯?」
「陛下,這樣的皇后不能立,您何等風姿人才,這樣的女人怎麼能配得上您!」孫太傅急切地連連磕頭,「女色誤國,陛下三思啊!」
「唔……」納蘭述似乎意動,點點頭,刷刷下筆。
「還要賜死!」
納蘭述筆一停,回頭看他,一瞬間老頭覺得,陛下的目光很深很深,像黑色深淵,呼地便將人拖了下去,這感覺驚出他一身冷汗,然而定睛再看,燈下年輕的帝王依舊笑吟吟,咬著筆桿,漫不經心地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呢,不太好吧?」
「陛下,此女野心勃勃,心思叵測,兼身有奇兵,若不斬草除根,怕成將來女主之禍啊……」孫太傅老淚縱橫,苦心勸說。
「唉……」納蘭述想了半晌,「本來朕確實是喜愛她的,不過三年不見,她心性大變,朕現在也覺得甚是不安,此次她軟禁朕,擅自做主,貽誤軍機,朕左思右想,也覺得萬不能這般下去……你們看著辦吧。」說完將寫好的聖旨蓋印,封口,親自上了漆封,交給孫太傅。
「半路之上不能動,要等進宮之後,公然展讀才好。」納蘭述深思熟慮地道,「三道火漆是加密急旨,漆上還有朕的暗印,為了將來取信於眾人,你萬萬不要半途拆開,不然將來被她質疑聖旨真假就不好了。」
「是,陛下思慮周詳,老臣一定護好聖旨!」孫太傅感動地將聖旨揣進懷中,「請陛下派人護送老臣提前回京,好提前妥為佈置。」
說起來老孫也可憐,君珂雖然沒動他,卻將他的隨從全部打發掉了,連幾個隨他前來的禮部官員,也被君珂順手留在了南境「安撫當地官民」,老孫身邊,現在連個夜裡幫他端尿壺的人都沒了。
「這個容易,朕令堯羽衛護送你。」納蘭述握著老孫的雙手,語重心長地道,「不過朕還是有點擔心啊,你勢單力薄,就算回京,以一人之力,如何能夠扳倒皇后呢?」
「這個陛下放心。」孫太傅胸有成竹地眯眼笑了起來,「老臣自然不會只是一個人,事實上,臣等對皇后早有佈置,只等她自投羅網而已……」
「哦?薑還是老的辣啊。」納蘭述讚一句,目光亮亮地湊過來,「何等縝密計劃,不如也說給朕聽聽,若有不妥處,也好一起參詳。」
孫太傅有些猶豫,隨即摸到了懷中聖旨,心中大定,跪前一步,低低開口。
帳篷燈火幽幽,映出兩個頭靠頭詭秘地湊在一起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