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勢宣告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想睡你啊……」納蘭述痛苦地皺緊眉頭,「好容易你答應了……」

「放心,等你好了,我們天天睡!」君珂一句話驚得納蘭述睜開眼,「把欠了三年的補回來!還有十八個孩兒,一年一個,一年一個,爭取十八年之內完成任務。」

「哦天哪……你是小珂嗎?」納蘭述不知是歡喜還是震驚地盯著她,「母豬附體了嗎?」

君珂白他一眼,撒開手,「想得美,玩你呢!」

納蘭述又不知是失望還是安心地,長噓了一口氣。

「陛下,司馬雲中率全族求見。」晏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怎麼樣,你去還是我去?」納蘭述皺著眉,「真是不太想動,要麼就你去吧。」

「說好什麼都一起的,別想偷懶。」君珂不由分說,將他扶了起來,親自給他穿好外袍,手指隔著衣袍,都能感覺到他有些咯人的胸骨,她心中一慟,咬牙忍住,跪在榻前給他繫好領口。

「真好。」納蘭述眯著眼睛,似乎很享受,「你終於像個賢妻了。」

「不好意思遲了三年,不過遲點沒關係,我會做得更好。」君珂偏頭看看他,將他的衣袖拉平,在他臉上一吻,「我去換個衣服就來,等我。」

她步履輕快地出帳去,納蘭述深思的目光,在她身後久久牽縈著。

君珂一齣帳,臉上那種自然輕鬆的神情便瞬間消失,她背靠著帳篷,仰頭向天,掌心成拳,緊緊壓住在心口的位置,身子慢慢弓成一團。

好一陣子,她壓抑的痙攣才過去,有點吃力地伸展開身子,從帳篷陰影背面走出來,重新面無表情,對試圖跟過來的護衛揮揮手,示意不必跟隨,自己一個人漫步到一處空曠的山崗下。

她靜默了一會兒,隨即對著山崗背後遠處道:「真思,我知道你在,我現在沒心情多說什麼,只求你幫我一件事,迅速去西鄂找來柳杏林,讓他立即來堯國,一刻鐘都不能耽擱。」她嘆息一聲,神情微黯,「別的人我不想告訴,怕他們控制不住,拜託你了。」

一道人影從山崗背面緩緩走出,戚真思認真地看著君珂,半晌回身看看納蘭述帳篷,「他不好麼?」

君珂默然。

「我本該將他的情形告訴你,不過後來我想,你只要和他相處一兩天就能發現,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兇猛,大抵是他看見你回來,一口氣洩了,再也壓制不住。」戚真思將一張紙遞給她,「他這幾年來的身體情形,作息情形,偷偷常吃的藥,都在紙上,另外他第一年生病的所有脈案和用藥都在宮中太醫署由韓巧保管,你記得去查閱。」

「多謝。」君珂真心誠意地道謝。

戚真思的目光,久久凝注在她臉上,半晌一笑,「君珂,你沒讓我失望,希望你繼續這樣,永不讓我、讓所有人失望。」

「以前也許我還會偷懶,還會怨怪,還會心存猶豫。」君珂淡淡道,「但從現在開始,那些疾病、生死、仇恨、噩運面前……我永不退縮,直至死亡。」

她筆直地立著,看戚真思的身影遠去,隨即轉身,換了一身鮮亮衣服,回到納蘭述帳中,命人重新焚香,開啟帳簾,去除那股淡淡藥味。接受司馬家族投誠的御用平臺已經搭建而起,這本就是雙方商量好的事情,稍後將在臺下審問末帝,公開宣示對末帝的處置,正式結束前一朝的帝王承祚。

金甲護衛,白羽如列,臺下釘子般雁列腰板筆直的護衛,黃羅傘蓋緩緩而出,君珂衣裙委地,伴紫色金龍錦袍的納蘭述緩緩而出。

女子一身鵝黃衣裙,行軍之中雖無宮裝,但容顏精緻氣質高華,將那種柔軟又清麗的顏色襯得淋漓盡致,二十二歲年華,屢經風波磨折,這使她少幾分柔弱攀附,多幾分風致凌然,她淺笑宛宛,挽著眉目光豔風姿清雅的帝王自人群中迤邐而過時,那些熟悉舊事的堯羽衛們,不知不覺便熱淚盈眶。

正中寶座只有一個,當地官員負責操持儀禮,卻忘記了君珂的位置,君珂也不在乎,很隨意地伴著納蘭述坐了,順手端起一杯茶,遞了給他。

司馬家族的人進入這森嚴錦圍之內時,看見的便是衣著鮮豔的女子,用一種坦然的態度,和皇帝擠坐在一起。

司馬家族的人自司馬雲中以下,露出驚訝和不滿的神色——堯國制度森嚴,皇族尤其如此,就算是皇后,也是皇帝附庸,行路必須在皇帝身後三步,永遠不許參政,不得和皇帝平起平坐。君珂這種行為,在他們看來,是大不韙,也是對貴族的挑戰。

司馬雲中露出怒色,他認為這是君珂故意對司馬家族的侮辱,是因為司馬家族成為敗軍之將不得不投誠,而故意給的下馬威。

他忍住氣,先帶領家族大禮參拜納蘭述,「司馬雲中參見陛下,恭祝陛下萬年。」

後面本該還有一句「恭祝皇后千歲。」他給省了,看也沒看君珂一眼。

他也聽說了君珂的鵠騎,不過一樣斥為無稽之談,在傳說裡,皇帝極為鍾愛這位皇后,不然也不會出現任她出走三年還為她掩飾的事了,想必是皇帝為了給她減少阻力,編排誇張所為。

納蘭述不說話,閒閒喝茶,原先的苦茶已經給君珂雷厲風行換了,換成調理胃氣的鬱金茶,他不太喜歡這種味道,卻仍舊很享受地,一口口喝著。

君珂看過人群,為了表示誠意,所有司馬家族直系子弟都被帶來,司馬欣如就跪在最後面,人群暗影裡,司馬嘉如也在,卻跪在前面,眼角不時對外面掃,似乎在找醜福的蹤跡,君珂皺皺眉,心想一路匆忙,一直沒問醜福他和司馬嘉如怎麼樣了,看司馬嘉如現在在司馬家族,難道兩人之間還有變數?

她先將這些事拋開,對司馬雲中微笑,「司馬將軍迷途知返,可喜可賀,未知廢帝現在哪裡?可帶來了?」

司馬雲中眉頭一挑,目注君珂,沉冷地道,「末將以為,此事該由陛下詢問末將。」

君珂好像沒聽見,依舊微笑,卻換了稱呼,「司馬先生,末帝現在何處?」

司馬雲中微微一怔,稱呼乍變,他心裡已經覺得不好,這位名聲不佳的皇后看起來並不好對付,而陛下不知道為什麼,始終一言不發,一副看好戲的樣子,難道……難道這等受降受俘大事,陛下也要交給這個女人?

「末將希望,」他咬咬牙,心想向皇帝退步是應該,向皇后退步算什麼?再說此時不拿末帝討價還價,為司馬家族博得一席之地,日後豈不落得人欺凌,「末將希望將廢帝親手交於陛下。」

「司馬雲中。」君珂還是好像沒聽見他的話,在笑,「末帝現在何處?」

她連問三句,笑意不改,但也連換三個稱呼,其間無形的壓力和煞氣,比破口大罵還要令人心生驚怖,司馬雲中汗如雨下,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卻依舊不肯放棄希望,倔強地伏地不語。

司馬嘉如汗如雨下,不停給她父親使眼色,暗暗叫苦自己提醒父親很多次皇后不好惹,怎麼他就沒放在心上?然而此刻司馬雲中也已經心亂,哪裡還注意到女兒。

君珂盯著他,目光在人群中神色張皇的司馬欣如身上掠過,笑意一收,手一揮。

「來人。」她不再詢問,淡淡道,「將叛逆罪臣司馬氏全族一百二十一人,全部押下去,打入臨近蒼南府死牢。鵠騎升空,協助堯羽衛徹底查抄司馬府,務必尋到末帝。」

司馬雲中臉色大變,駭然盯著君珂,又轉頭看納蘭述,一句話要喊沒喊出來,滿臉不可置信。

不可能!自己堂堂掌握南境的重將,還掌握著末帝的下落,這麼重要的地位,不可能憑這女人一言而決。

且看她耀武揚威,馬上陛下便要駁斥她……

然而他失望了。

不僅納蘭述沒說話,連堯羽衛都答應得迅速,「是!」

司馬雲中瞠目結舌——堯羽是從龍功臣,陛下身邊第一衛,向來眼高於頂桀驁不馴,除了皇命誰都不理,尋常王公都得巴結著,可今天……

堯羽衛飛快地奔上來,拖了司馬家族的人就走,司馬欣如一聲尖叫,司馬嘉如淚流滿面,跪前一步,「皇后,皇后,家父不知好歹衝撞了您,求您寬容大量,嘉如願意……嘉如願意將末帝下落告知……」

人影一閃,醜福衝了過來,直奔司馬嘉如,卻在人群邊緣停住,隨即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掉轉臉向後退,一步,一步。

司馬嘉如連頭都沒敢回,伏地哭泣,死死拽著父親的衣角,哭聲哀絕。

君珂心中默默嘆息,轉頭望了納蘭述一眼,納蘭述沒有表情。

君珂苦笑一下——納蘭看似好說話,其實也只對她一人,她敢保證,她還沒打算滅人家滿門,納蘭述卻已經動了殺機。

這三年她雖然不在他身邊,但他能在短短幾年內安定紛亂的堯國局勢,不動聲色或打壓或分化或驅逐,將大權盡攬在手,不僅顧全了國內,還遙控了羯胡,如今又將南境擁有重兵桀驁不馴的司馬家族徹底掀翻,豈能僅僅只靠懷柔?其間鐵腕,怕早已血流成河。

「一個末帝何足道哉。」她冷冷盯著司馬雲中,「只要陛下願意,隨時可以將他找出來挫骨揚灰,你司馬家族竟然妄圖以此要挾朝廷?何其可笑乃爾!」

「陛下……」生死交關,司馬雲中也不敢再拗著了,連連磕頭,「罪臣不敢,罪臣萬萬不敢,罪臣只是因為末帝並不安分,意圖負隅頑抗,希望能向陛下說清此事,對其曉以大義……」他滿頭汗落如雨,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納蘭述笑了笑。

「只有分疆裂土的帝王之戰,沒有討價還價的旗下敗臣。」

語氣清淡,卻辛辣得如一把老薑,燒得司馬雲中臉色漲紅,深悔失算。

君珂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看司馬嘉如一眼,揮揮手。

「不過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被拖走的司馬欣如忽然淒厲地喊叫起來,「我司馬家族原本還有一戰之力,被你們舌燦蓮花勸降,奪了我等兵權,再落井下石永絕後患!我等既然應召來降,便該依舊坐享上賓待遇,憑什麼翻臉不認?要置我等於死地?君珂!是你討厭我家曾經要聯姻不是?是你想立威不是?是你要拿我們司馬家殺雞給牛看不是!你從來都是這麼陰險的人,你今天摸著良心答我一句,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君珂壓抑著的心情,在遇上她的撒潑之後,蓬地一下爆發,霍然站起,一腳踢翻了面前的矮凳,「對你們這種宵小,還不配我動到心機!你司馬家族驕兵自重,隱然叛逆,早有取死之道,所謂投誠,也是在連敗之下無奈而為之,何談兔死狗烹?敗軍之將不惶恐乞憐,還敢挾持人質以威脅,昏聵糊塗百死莫贖!殺雞?也得你們配做一隻雞!」

「你侮辱司馬家族——」司馬欣如聲音尖得刺耳,鋼絲般直戳。

君珂盯著憔悴而凌厲的她,想起初見時活潑豪爽的女孩兒,心中微微一痛。

「我侮辱你們又怎樣?」她終於冷笑,把原本不想說的話說出口,「比起你這個司馬家族子弟,自陷家族於大逆重罪,私通敵國,出賣情報,妄圖將我主困死五丈營,我算厚道了!」

司馬欣如一呆,司馬雲中如遭雷擊,原本想撲過來求情的司馬嘉如身子起到一半,霍然一軟。

所有司馬家族的子弟都不可置信地盯著司馬欣如——她瘋了,她是要將整個司馬家族拖入深淵嗎?

司馬欣如被那些目光盯得渾身發顫,臉色青白,驀然仰頭狂笑,「好!好!我說你如此絕情,原來你連這個都知道了,是,是我乾的,我通知了大慶軍隊,你不讓我得到,我也不讓你得到,殺了你最愛的人,讓你回來做寡婦……怎樣?」

別人面面相覷,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以為她得了失心瘋,君珂面無表情盯著她——情愛是如此凌厲的刀,削人心如豎雕像,成功者流芳千古,更多的是一刀斜出成殘次廢品,落四不像的結局。

司馬欣如,便是在這樣的刀下,殘次零落,已經不成模樣。

司馬家族有內奸,她救下納蘭述就開始懷疑了,雖然整個計劃是納蘭述一手操辦,有意要讓大慶軍隊深入堯國境內,但司馬家族作為地主,訊息靈通,又已經準備投誠,怎麼從頭至尾,事前都沒給納蘭述遞個訊息?

這是她的懷疑,也是納蘭述的,所以今日投誠儀式,選在郊外,並且等到堯羽迴歸才開始。

兩面三刀的牆頭草萬萬不可留,如果以前她還會忌諱物議,考慮朝廷反應,但從現在開始,這天下紛擾她要一肩扛下,誰不聽話,就得等著被她一腳踢開!

從現在開始,她不是依靠在男人身後的深宮女子,她是揮著大刀,劈裂一切人間魑魅魍魎阻擾陰謀的先鋒,誰若再動她想捍衛的一切,她不惜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她一揮手,有力地。

四面一陣沉默。

「君珂!你從一開始就討厭我們害我們,因為我們司馬家欲圖和皇室聯姻……」司馬欣如掙扎著被拖了出去。

「孫太傅求見陛下!」這裡正鬧得歡,忽然有幾名大臣,匆匆由護衛引進,當先一名白髮老者還沒搞清楚裡面發生什麼,首先聽見這句話,正觸動他的心思,眉頭一皺,上前一步就大聲道:「老臣有本啟奏——善妒者不能為後,請皇后……」

「請你有多遠滾多遠。」君珂靜靜立在上頭,冷眼看著這群還沒搞清楚情況就亂扯淡的老傢伙,聲音很輕,卻像輕輕投放了一個炸彈。

在那老頭被嗆昏之前,她返身,走到納蘭述座位之旁,解下腰間軟劍,擱在他身邊位置,淡淡道:「孫太傅是嗎?來迎接陛下是嗎?來得正好,我有些話通知你們。」

她一指那座上軟劍,朗聲道:「我君珂回來了。從今以後,這寶座之側,必有我一個位置,也只能有我一個位置;從今以後,所有後宮採選一律停止,所有王公官宦女子不得入宮;從今以後,哪個女人要想靠近陛下身邊,先得跨過我的劍;從今以後,終明泰一朝,整個皇宮,只能有一個女人——」

她指著自己鼻子,笑了笑,笑容燦亮,心情卻悲憤而澎湃,憤這命運橫生障礙;憤這些酸儒三年前逼她離去,三年後還想橫刀一擊;憤這看似到手的幸福,為什麼總遠在天涯之外,這些憤怒壓抑在心底,逼她於此刻,不顧一切炸開。

雪白的牙亮閃閃,和眼神交相輝映,令人想起那些拼死守衛自己地盤的母獸。

「就是我,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