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夢沉這幾年也在一直積蓄力量,幾次被納蘭述引誘而不出,似乎也在等待一個時機,而納蘭述,已經等不得了。
他認為納蘭君讓已經和君珂一起死在皇陵之下,大燕之仇也算報了,他唯一的仇人就剩下了沈夢沉,他要在離開之前,先除掉他!
殺了沈夢沉,若他不死,他就去皇陵山下的墓園長住,實現當初伴她一生的諾言。
至於堯國皇位?誰愛操心誰操心去。
戚真思將軍報整理好,微微出神,她瞭解納蘭述,他從來就不是熱衷權位的人,若他熱衷,根本沒有納蘭遷上位的機會,也就沒有後來冀北成王府的一系列事件。
他坐在那皇位上,只是因為,他需要那樣的位置,需要掌握屬於他的力量,完成他最後的夙願。
「天亮了。」納蘭述也在輕輕嘆息,此刻他眉宇之間,才隱隱浮現一絲疲倦,「真思,無論沈夢沉是否親身到來,但毋庸置疑,他大慶最精銳的主力在此。三年來我們在大慶造的勢,已經使他不敢輕易使用原冀北之軍,如果今日一役,能將這十萬軍全殲,從此後沈夢沉便無立足之本,毀滅大慶不過朝夕之事。真思,你知道我們之後的佈置,堯羽和黃沙,應該已經在迴路上攔截,務必將他們拖死在邊境之前。如果……」他頓了頓,終究平靜地道,「如果這樣他還能活著,那麼後面的事,便交給你了。」
戚真思眼眸一閃,看定他的眼睛,「陛下是在交待遺言麼?」
「我怎麼會死?」納蘭述淡淡道,「我還要陪她一輩子的。」
「現在,我們突圍。」將手中書卷一擲,納蘭述還是那淡淡的疲倦的笑,當先向外走去。
晨曦削薄黑暗,剪影出他的輪廓,清瘦的肩胛,承載著一地江山,萬里血火。
「你真的要親自去。」
「當然。」
「你真的……」戚真思咬牙,「不讓伏兵現在靠近?要知道這樣很危險,萬一有所閃失,根本來不及援救。」
「靠得太近一旦被發覺,那此行就毫無意義。放心,他們位置不遠。」納蘭述披起輕甲,「不必多言,我意已決。」
三千護衛已經在谷口集結,被困七日,這些皇家精銳依舊意氣不墮,鐵甲光寒,標槍挺立,明知前路未卜,而神態自如。
他們年輕肅穆的面孔,崇敬地望著他們淡定如初的年輕皇帝,正是因為納蘭述的從容,護衛們才不知畏懼。
納蘭述此行為了徹底麻痺敵人,故意沒有帶所有的嫡系精銳,一個月前,因為北方大旱流民鬧事佔山為王,熟悉北路地形的堯羽被派去剿匪;三個月前,黃沙軍撤出皇宮,和西路邊軍換防;而半年前,血烈軍成立京畿大營,向來不出京城百里範圍;納蘭述不動聲色將自己的精銳打發了出去,只帶了新進訓練的皇家侍衛出行,這讓大慶打消了疑慮,放心大膽地利用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前來偷襲。
納蘭述目光溫和地在那些英氣勃勃的面孔上掃過,心中湧起微微的歉意,這些蒙在鼓中計程車兵,他們將和他一樣,成為誘餌,在接下來的戰鬥中,他們將大批死去,熱血染紅土地,而他,是親手送他們走上死路的人。
一將功成萬骨枯,一國之基,更是血流漂杵。
納蘭述默默閉上眼睛。
對不住了,兄弟們。
不過,我會陪你們一起……
他又看看戚真思,女子背影也十分的瘦,渾身肌肉繃緊,一副備戰姿態。
看著她,他的眼神微微溫軟,如果說這件事裡他還對一個人有歉意,那就是真思。
她也是被矇在鼓裡的人啊……
那些相伴的日夜,那一年重病輾轉的陪護,渾渾噩噩裡,她堅定而凶氣凜然的眸子,並不隨他的逃避而逃避,刀一般刺入他的心深處,挖出腐肉,激出新血,逼他痛徹心扉之後,再決然面對。
真思,終將欺騙你……
「我的兒郎們。」納蘭述緩緩抬手,指著對面黑壓壓的敵軍,「敵人已經闖入了國境,將朕逼迫在這尺寸之地,連日來用盡詭計,欲圖逼我等,以三千對十萬,出戰。」
護衛們露出悲憤之色,確實,自從被包圍後,大慶那邊伎倆重重,一直在試圖逼他們驚慌突圍。
「援軍已經來了,但五丈營不可以進入,出去的路,還是要靠我們自己殺出去。」納蘭述森然道,「所以,今日,朕要讓你們去死!」
護衛們神情似有震動,但仍標槍般挺立。
「不過!」納蘭述提高聲音,殺氣凜然,「朕也在這裡,一國之君不可辱,誰也別想逐朕如喪家犬,今日五丈營谷口,要麼,衝出去,要麼,朕陪你們一起死!」
「陛下!」
護衛震驚,熱淚盈眶。
「士可殺不可辱,不過一死而已,我們拼了!」
「突圍!」護衛們舉槍高喊,「突圍!突圍!」
「跟我來!」戚真思一馬當先衝了出去,卻在馳出時,驚疑不定回頭看了納蘭述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納蘭述最後一句話,似乎別有意味。
然而她隨即又放了心。外派的堯羽和黃沙軍,根本沒有去北部,也沒有去換防,他們以此為藉口,早早繞了個大圈子,埋伏在大慶軍必經之路上,很快,援軍就要到了。
納蘭述,不會有任何生命危險。
喊殺聲起,不知真相計程車兵,拿出全部的力量來捍衛他們的皇帝,以血肉作盾,肌骨作槍,撲上數十倍於己的敵人。
「堯軍反撲,定然後援已到!」大慶旗語頻頻揮舞,「黃羅傘蓋之下就是堯帝,殺之者萬戶侯!」
納蘭述勒馬谷口,任自己坦然人前,鮮明的黃羅傘蓋遮擋出一片陰影,看不出他的神色,只唇角微微彎起,冷酷一彎。
「確實是堯帝!殺啊!」認出他來的大慶士兵,蝗蟲般鋪天蓋地而來。
鮮血與肌骨碰撞,刀槍作金鐵之鳴,戰場上的血肉不叫血肉,戰場上的人命不叫人命,鋼鐵血火交織的騰騰殺戮場裡,如潮如浪的喊殺聲裡,谷口人影攢動一片倉皇,這是一場慘烈至於悲壯的戰鬥,最先派出的弓騎,殺氣騰騰前馳,以一片密集的箭雨,將大慶最前方守陣士兵齊齊射倒,隨即納蘭述身先士卒,直奔敵軍,如尖刀般毫無顧忌的惡狠狠撞進嚴陣以待的敵陣,大旗之上飛龍怒舞,旗下納蘭述長劍指向哪裡,哪裡便激起大片大片的鮮血,護衛們個個悍勇如虎,自己身上每添一道傷痕,必要數十乃至上百敵人頭顱換取,在陷入圍攻後,這些人還要在積雪和積血的泥濘中滾打砍殺,用自己的胸膛血肉迎上敵人的刀槍,再在那些刀槍被肌骨夾住或者被血肉凝住的那剎間,砍下對方的頭顱。
三千人,生生打出了三萬人的悲壯氣勢。
戚真思卻已經覺得不對勁了。
他們已經突入敵陣很久,納蘭述都已經被敵人包圍,但為什麼援軍還沒到?
「陛下!」她渾身浴血,衝在納蘭述身邊,「發訊號讓援軍加快啊!」
「再等等!」
戚真思無奈,拼命砍殺,不久之後一陣手軟,眼看一個將領衝過來,一刀刺向她的心口,卻已經無力去擋,忽然人影一閃,納蘭述擋在她身前,一劍反拍星華四射,將那刀擋了下去。
「陛下!」戚真思抓著納蘭述衣襟,喘息著大吼,「快發煙花啊,他們已經全部上來了,正是最好時機,為什麼不……」
「沒有援軍。」
納蘭述低沉的聲音傳入戚真思耳中時,喧囂的戰場在她耳中忽然一陣真空,以至於有陣子她一片空白。
空白了不知多久她霍然回神,喊殺和慘叫重來,她冷汗涔涔地盯著納蘭述,低聲道:「什麼……」
「沒有援軍。」納蘭述低沉而肯定地答,一劍穿透了兩名大慶士兵。
「堯羽衛呢!你說他們在十里之外的!」戚真思大喊。
「他們以為黃沙軍在十里之外。」納蘭述劍交於手,一掌拍飛一個偷襲計程車兵,身子一晃。
「黃沙軍呢,你說他們在南線布圍的!」戚真思眼睛血紅,瀕臨瘋狂。
「他們以為堯羽衛在南線布圍。」納蘭述還是那淡淡的,決然的,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語氣,一柄長刀割裂他的肩膀,他睫毛眨也不眨,反手一刀將對方手臂斬落。
「你……你……」戚真思搖搖欲墜,眼前發黑。她已經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兩路援軍,被納蘭述互相忽悠。都以為對方被安排援救埋伏,根本就沒來五丈營!
為什麼?
「沈夢沉不在這前鋒軍隊裡,」納蘭述冷冷道,「他太奸詐了,不會冒指頭大的風險,除非他看見我的屍體。」
「你……」戚真思覺得自己要瘋了,千算萬算,她沒算到納蘭述心志決絕如此,當真不僅以自己安危做餌,甚至連自己的命,都毫不顧惜,拿來釣沈夢沉!
他當真是再也等不得,也徹底絕望,不惜一死,拖沈夢沉同歸於盡,以此作結!
「沈夢沉應該在此處百里之外的火恆原附近,那裡有處可以埋伏兵馬的地方,而堯羽和黃沙軍,已經被我派往衛城,在那裡截了沈夢沉後路,一旦他得知我死訊,必然會出洞,到時,前後包抄的堯羽和黃沙軍的到來,才真正是他的死期。」他智珠在握地笑了笑,一點沒有將死的哀絕,「當然,堯羽和黃沙都以為對方來救我,都不知道對方沒來,在我的安排裡,他們會一前一後伏擊沈夢沉,根本不會碰面,等他們合圍,一切便結束了。」
納蘭述冷靜的語聲,炸雷般地在戚真思耳邊響起,她意志昏眩,已經握不緊韁繩。
「冀陵已成,父王母后已經合葬,妹妹早早送往西鄂由柳杏林照顧,我很放心,我如今只差滅了沈氏大仇,便畢生心願已了。」納蘭述露出微笑,「真思,成全我,我想和小珂在一起。」
「不……不……」戚真思淚流滿面,額頭靛青狼頭都似在扭曲咆哮,「你不能這樣孤注一擲……萬一沈夢沉不上當……你就白死了……」
「這三年來我明白了一件事。要他上當,只有一個可能,就是我真的死了。」納蘭述微微一笑,「真思,我剛才將一封信塞進了你的外甲夾層,你按照我說的去做,沈夢沉必死無疑。」輕輕嘆息著,他伸手拍向她的後腦,「這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是我唯一不能親手做的事,我累了,也倦了,有些事就該讓它早些結束……真思,拜託你!」
砰一聲輕響,戚真思軟軟倒下,納蘭述在她臉上一抹,已經給她戴上了一層面具,又餵了她一顆藥丸,隨即將她交給一個護衛,道:「朕有重要信報需要戚統領立即傳遞出去……等下你們會處於假死狀態,你們躺在谷內寒潭之旁,那裡朕看過,有一處可以潛伏的地下孔洞,慶軍清掃戰場時你們躲在那裡,事後再逃出去!」
「是。」
護衛匆匆帶走戚真思,納蘭述環顧四周,三千護衛已經只剩了十幾人,猶自拼命圍護在他的周圍,一地血肉成泥,殘酷而肅殺。
他露出淡淡的笑意,突然覺得透心的鬆快。
戚真思能逃出去,那裡本就有通道。一切周全計劃,只待今日。
而他如此疲倦,只想放手,將這世間恩怨拋卻,迴歸雲雷高原上那個白色的墓園。
這一路跌宕血雨,傾軋爭奪,有她在身側時,還覺得一切尚可支撐,當她離去,他忽然便覺得一切都無意義,所謂活著,行屍走肉而已。
他已經失去父母親人,失去冀北土地,失去這人世間曾經最可寶貴的一切,但在那樣黑暗的日子裡,因為她在,他便覺得老天待他不虧,前路尚有春光。
如今連她也要被命運剝離他身側,人生永夜,何必漫漫來渡?
納蘭述仰起臉,淡笑著,鬆開手。
手中長劍嗆然落地,清音嫋嫋,似斷絃之聲。
幾柄毒蛇般的長槍,立即閃電般捅向他的胸前要害!
「陛下!」
護衛們再也沒想到他忽然棄戰,援救不及,心膽俱裂。
風從臉上吹過……如此清朗……似她清甜的呼吸……好像有羽毛悠悠落在臉上……是她來了麼……
小珂……我多麼希望,此刻能看見你……
槍尖即將及體,冰冷的鋒尖已經入肉!
「快看天上!」忽然一陣驚呼此起彼伏,堯國護衛們忘記生死絕境齊齊抬頭,連大慶軍隊都昂著頭,傻在了那裡。
納蘭述心中一動,睜開眼,微微轉頭。
後方天幕上,有密密麻麻的黑點忽然出現,箭射而來,一開始還看不清晰,轉眼就接近至數丈距離,快得難以形容,此時才看清那些是灰白色的巨大的鳥,長嘴尖喙,羽毛如鐵,兇睛閃閃,穿雲裂電,這些鳥體型可怕,最小的也有桌面那麼大,當先最大的一隻,展開的雙翼,幾乎遮蔽了陽光!
大慶軍隊驚得面無人色——這個時代,這種東西,已經超出了人的想象,他們驚呼著,以為天神忽然降世!
納蘭述也在瞬間,面無人色。
他直直地盯著那最先一隻鳥,哪怕那鳥迎著日光而來,他這樣的盯視會刺傷眼睛,熱淚漣漣,也不肯須臾移開目光。
那隻鳥也直衝著他而來,路線筆直,一往無前,呼嘯掠來,捲起一道狂猛的颶風,地面沙塵滾滾,人人閉上眼睛,只有納蘭述,睜大眼睛,似乎忽然便失去了意識。
眼看那鳥越來越近,離地面只有三丈,四面的人紛紛走避,鳥背上,忽然站起一個人。
眾人驚呼。
萬萬沒想到這種天神一般的鳥竟然還能被人駕馭,而那女子披日光而來,周身金光閃耀,衣袂飄飛,直如神祗,大慶軍隊齊齊仰望,瞬間失去呼吸,膽子小的幾乎已經打算跪地膜拜。
眾目睽睽之下,那女子卻只望向一個方向,隨即半空一個縱身,竟然不管離地面還有數丈距離,懸空飛下,如一線金光自天際直射而來,直直撲向戰陣之中!
衣帶飄舞,蹈空而來,長髮烏衣,天外飛仙。
她在半空中張開雙臂,日光之下眸子晶瑩,似有水花四濺。
一聲激越呼喊,傳遍整個戰場,迴盪不休。
「納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