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往北!」
「退!」
矛飛如冷電,撕裂這林中寂靜與黑暗,不停地擦破樹木,露出白森森的樹身,樹皮被極速的穿刺力刺得爆射開來,炸出一蓬一蓬的碎屑。
納蘭君讓負著君珂在這樣的碎屑如雨中穿行,按照她的指示前進後退,很多時候一些動作不合時宜,可君珂怎麼說他都不予懷疑,移動的速度漸漸越來越快,淡金色的衣甲連綿成一片耀眼的金光,在這黑夜裡明明是最清晰的靶子,但隨著君珂越來越看得清楚,隨著他越來越熟悉戰場,那些一開始還能擦著他衣角的矛,漸漸便連他的步子也追不上了。
對方武器似乎不足,殺傷力比較強的矛漸漸的稀了,這回換了自制的箭,不得不說對方射術精妙,為君珂生平僅見,如果不是君珂忽然提高,早就受傷。
衝過幾輪箭雨,君珂的視野裡已經出現大批的矮小黑影,靠得這麼近,這些人依舊沒有驚慌,一邊射一邊後逃。
「左一丈!」君珂低喝。
納蘭君讓身子一飄,腳跟向右一轉,卻在即將右轉的時候忽然向左狂撲,手一伸,已經抓住了一個正欲逃跑的人。
「你是誰……」一句話還沒來得及問出,那人忽然身子一扭,納蘭君讓就感覺手中忽然滑過了一條泥鰍或者一條魚,那人竟生生從他的掌握中滑了出去。
不過那人也沒能逃開,一隻手臂忽然擋在了他面前,手指成爪,正對著他咽喉,一把便扼住了他的咽喉——看那樣子,就像那人正要把自己的咽喉送到她面前去一樣。
那手臂自然是君珂的,她內力雖然暫失,眼力和觀察力卻到了頂峰,先一步猜到了那人的軌跡。
這人被擒,四面一陣呼哨,其餘人竟然沒有再逃,而是原地站下,然後慢慢逼近。
君珂此時才注意到掌中的人,原以為這些人這麼滑溜,一定身上塗了油,結果沒有,只是皮膚特別滑膩,還似乎很厚,另外也比常人黑了點。
這些人個子都不高,基本都在平均線以下,雙臂卻極長,肌肉發達,目光精銳,此時正充滿敵意,卻又有些驚異地將他們望著。
君珂爬下納蘭君讓的背,納蘭君讓拔起一根矛,矛是黑色的,因為浸潤了層層疊疊的血,大概是獸血,矛尖很特別,不長,有琺琅質,看起來眼熟,兩人還在辨認,已經有人道:「鼠牙。」
這些人說話語氣生硬,感覺很不熟練,但確實是漢語。
聽見這樣的語言,兩人都鬆一口氣,還以為是大荒澤的兵,看樣子還是雲雷這邊的人。
那句「鼠牙」令兩人一怔,仔細辨認一下不禁臉色一變——哪有這麼大的鼠牙?這不分明是不遠處巨物沼澤的老鼠的牙?
再一看這些人穿的衣服——鼠皮襖,鵠羽裙,雁毛帽,分明是巨物沼澤裡的獵物。
也有以普通獸皮穿著的,君珂發現,好像越站在前面的人,這些巨物沼澤獵物戰利品也越多,這似乎也是他們用以確立自身地位的方式。
君珂忽然道:「雲雷。」
對方一個老者臉色一變,「雲……雷……」
他的神情說明了許多東西,君珂舒一口氣,笑了起來。
後來的事便簡單了,放了人質,開始交談,君珂很快便知道了對方的身份,竟然是最早一批雲雷人的後代,那批雲雷人被徵來建造皇陵,在最後的滅口程式之中,有一百多人因為熟悉地形留了後手,從皇陵之下逃脫,逃出來的人有一小半死在巨物沼澤,剩下的人找到了這塊安全的地域,從此在此生存,好在其中有男有女,繁衍也沒什麼問題,幾百年下來,難免存在一些近親繁殖,人數漸漸數千,儼然是一個小部落。
多年來他們一直身處在兩個沼澤之中,尤其是左側的巨物沼澤,對他們是極大的威脅,這些雲雷人祖先就是雲雷一個號稱射術和反應最靈敏的種族,他們擁有最犀利的視力和反應,也正是如此,他們成為被陪葬的千萬工匠中的存活者,因為種族血統繁衍一直保持著高純度,他們的這種優勢在數百年之後不僅沒有退化,甚至更有進步。
多年來在巨物沼澤邊緣遊獵,不停磨練射術的生活,使他們射術驚人;巨物沼澤裡巨大動物堅硬的肌膚,則鍛鍊了他們的膂力;他們射出的東西,哪怕是一塊石子,都擁有非凡的殺傷力。
不過對於他們來說,巨物沼澤還是不敢多進入,一般都是埋伏射殺獵物,能射殺巨物沼澤的動物,就是該村落勇士的象徵。
先前那些人之所以對君珂納蘭君讓動手,就是因為在他們眼裡這也是獵物,當然,武力在哪裡都是話語權,現在沒人打算再獵殺他們了。
這些人對君珂和納蘭君讓居然能穿越巨物沼澤十分驚訝,對兩人穿越那裡卻沒有獵物十分不解,君珂簡單介紹了自己和雲雷的淵源,立即獲得了他們的接受,卻沒敢如實介紹納蘭君讓的身份——在這些被大燕皇室迫害的人的後代面前,還是算了吧。
村長熱情地邀請君珂在此居住下來,村落裡的小夥子立即目光灼灼口水滴答——要得!要得!
其中一個口水滴得最兇猛的小夥子,直接上前來就要拉君珂的手,「漂亮……我還沒老婆呢……」
「啪。」
一枚石子飛來,敲掉了他兩顆門牙,小夥子捂著瞬間腫起的嘴,滿嘴漏風地大叫,「誰……誰……誰打了餓……」
君珂瞥一眼太孫殿下。
太孫殿下目不斜視,昂然直立,搓搓手指上的灰……
「不了。」君珂含笑婉拒村長,「我們還要趕路……」
「趕路?趕什麼路?」村長露出詫異的神情,「沒有路了啊,到了這裡,就出不去了。」
「什麼?」
兩天後,當君珂面對著一片茫茫的,全是淤泥的沼澤時,終於明白了村長的話。
「嘻嘻……我們的……也想出七(去)……夠(過)不了……」被打缺牙的小夥子,不屈不撓,自願引路,帶君珂來到了沼澤的邊緣。
君珂試探著扔出去一片樹葉,然後……
樹葉立即沉了下去!
君珂的心也沉了下去。
難怪這裡是真空地帶,難怪這些人不得不近親繁殖也無法出去,他們一定也試探著走出去,但幾百年了,沒有成功!
「餓(我)走給你看啊……」小夥子躺上沼澤,靈活地滾了幾滾,用一種奇異的身法在沼澤面上沉浮幾下,忽然就到了十丈遠,君珂眼睛剛剛一亮,這才明白他們的皮膚為什麼那麼溜滑。
那小夥子忽然一聲尖叫,連滾帶爬地又滾了回來,快到岸邊時險些沉下,還是君珂援手才將他拖上來。
拖他上來時,君珂隱約看見淤泥裡冒出一點尖銳的輪廓,小夥子驚恐地指著那個方向,「……袖(獸)……袖(獸)!」
君珂嘆了口氣,回望納蘭君讓,他臉色鐵青。
不僅沼澤飛鳥難渡,裡面還有猛獸!
就算他們想滾過來,但橫身滾動時是最難自保的姿勢,要如何抵抗這些神出鬼沒的東西?
前方是殺人無形的巨物沼澤,後方是千里淤泥,他們被夾在中間。
「看來……」君珂眯眼看著雲雷的方向,臉上露出似悲似憾的神情,「我們真要小住一陣子了……」
小住一陣子,最終變成了一個漫長的過程……
第一年,他們在巨物沼澤邊緣和淤泥沼澤邊都紮了個草屋,這一塊安全地域不小,足有數百里方圓,物產豐富,歷來是獵物最多最兇猛者住在中心,其餘散落四側,越邊遠的越被排擠,因為沒有獵物,他們被安排住在最危險的邊緣。
當然,之後他們不停搬家,越住越往中心,不過留在兩個沼澤邊緣的草棚還在,兩人都需要修煉武功,並學習那種沼澤滾動之術,草棚子到哪都是兩個,他們對外自稱是兄妹,避免了多事者試圖將他們湊成一團的麻煩之後,卻多了被求愛的麻煩。
每天早上納蘭君讓都要漠然踩扁兩堆野花。一堆是送給他的,一堆是送給君珂的,兩堆規模都很驚人,被他日日摧殘日日在,日日在日日摧殘,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君珂有時候很佩服這個種族的人的韌性和毅力,並哀悼這裡的花,自從他們來了,這裡的花就幾乎沒盛放過……
君珂體內的內力在慢慢復原,輕身功夫和眼力射術突飛猛進,縫衣服的技術也一日千里,納蘭君讓現在已經可以坦然穿著她縫的獸皮衣出現在人前了,不像一開始,他寧可金甲穿到露肉,也堅決不穿她的手工活。
那年冬天草棚子裡,君珂渡過了她的二十歲生日,那時她已經可以橫穿巨物沼澤,但山崖只能爬上三分之一,那天晚上納蘭君讓認真下廚,為她準備了豐盛的宴席,菜譜是——烤鼠肉、蛇羹、麻辣鵠肉、清蒸雁肉乾、兔頭煲——被視為該村最高階別宴席。
君珂啃著兔頭喝著蛇羹,太孫殿下的廚藝經過一年磨練已經突飛猛進,當初君珂就將兩人的事務做了分工,關於誰做飯誰洗衣服的問題,納蘭君讓兩樣都不肯,但在君珂坦然將他的褲衩送給村中姑娘之後,他立即答應了做飯。
一開始,就像太孫裸奔也不肯穿她做的衣服一樣,她也寧願餓死也不吃納蘭君讓做的飯,不過現在好了,她相信納蘭君讓就是回去沒皇帝做,最起碼可以做個廚師。
酒足飯飽……呃,沒有酒,獸足人飽之後,君珂躺在草椅子裡呆呆望著天空,想著那年碧雲軒酒樓上,盒子開啟那一霎驚豔光華,想著那件送給自己二十歲生日的禮物,忍不住摸摸自己插著荊釵的發,苦苦地笑了笑。
她在月光下睡著,眼角有淡淡淚痕,半夜的時候,納蘭君讓輕輕將她抱回了她的草棚子,看見她眼角的淚滴,他俯下身,似乎想要吻去,但終究和那一次一般,停在半空。
那一年,也便那麼過去了。
第二年,村長死了,部落裡選村長,君珂那時已經住在村中心,直接闖入了村裡的自建祠堂,眾目睽睽之下,一聲呼哨。
眾人正自茫然,忽然聽見頭頂巨大振翅聲響,像狂風捲過頭頂,還沒反應過來,一聲巨響,屋頂忽然被掀翻了。
眾人駭然抬頭,就看見只剩下橫樑的屋頂之上,一左一右,盤踞著兩隻巨大的沼澤鵠!
巨物沼澤裡最兇悍的猛禽!
這個部落的人存在至今數百年,雖有獵殺巨物沼澤裡的獵物,但多半是聯合偷襲,而且只能針對青蛙田鼠之類的體型和殺傷力都較小的生物,從來沒有人獵殺沼澤鵠和野雁之類的飛禽,更不要說生擒。
不對,不是生擒……眾人仰頭望著那兩隻兇睛閃閃的猛禽,找遍它們全身上下,都沒找到任何鎖鏈。
君珂仰頭,在包括納蘭君讓在內的所有人的震驚之中,飛快地發出幾個古怪的音節,然後,兩隻沼澤鵠飛了進來,眾目睽睽之下,撒嬌地在她身邊蹭了蹭!
那一年,君珂當了村長。
她做村長的第一件事,就是改變了全族以獵物多寡圓圈分佈的習慣,下令所有人遷往巨物沼澤邊緣,沿線居住。
全部遷居完畢的一個早上,她讓全族青壯等候在沼澤邊緣,然後一聲呼哨。
眾人的驚呼幾乎炸響了不遠處的巨物沼澤。
一大群沼澤鵠,出現在眾人面前。
「一人一匹!」君珂的喝聲清脆,「從今天開始,它們就是你們的坐騎,你們要教會它們聽你們的命令,並且,教會它們攀登!」
巨物沼澤裡所有的飛禽,都不善飛行,頂多飛到半山腰處,君珂希望它們堅逾鋼鐵的利爪,能夠插石攀登,將所有人帶回雲雷高原!
所有人小心而又興奮地靠近那猛禽,只有納蘭君讓,站在自己那隻沼澤鵠面前,遙遙望著她,神色痛苦。
君珂默然,當晚住回了自己原先的棚子,離納蘭君讓那邊遠遠的。
她不想去懷疑納蘭君讓,彼此生死與共兩年,當真已經有了兄妹般的情分,但此刻,當她欲圖組建鵠騎的野心昭明,她就不得不離開納蘭君讓。
屬於她和他之間的,已經因為這特殊隱居環境淡去的階級和立場鴻溝,在鵠騎出現的這一刻,再現。
那一夜,彼此的草棚在月色下沉默,草尖悠悠在風中飄搖,牽引那輪殘月游弋不定,君珂在棚中輾轉反側,睜大眼睛看著棚頂到天明。
她不知道,納蘭君讓在自己的那個棚頂,遙望她棚頂上的長草,一夜凝望到天明。
之後,夜夜如此。
那一年,也便那樣過去了。
第三年,君珂二十二歲,做村長已經兩年,微細的內力已經壯大,不僅恢復,還超過了原先的水平,可以在巨物沼澤來去自如卻不會受傷害,徒手攀登皇陵山頂卻還差著一段距離,在淤泥上滑行已經可達千米,也還離對岸遙遠。
那一年,鵠和族人們已經相處無間,已經聽懂基本的指令,它們足可劈裂山石的利爪,已經懂得一步步抓著山石前進。不過所有的訓練還是在安全地域進行,畢竟族人們沒有內力,無法抵禦巨物沼澤的殺傷。
那一天。
天剛矇矇亮,冬日草甸上一片乳白的霧氣,霧氣裡忽然傳來一聲長嘯。
長嘯聲裡,四面的霧氣彷彿遇上實質的戰刀,被悍然劈開,滾滾散去,一條人影箭也似從草棚子裡射出來,速度反射在人的虹膜之上,只是一道淡淡的殘影,剎那間穿越冬日微冷的空氣,出現在數里之外。
「鵠騎準備!」
一聲命令,聲音不高,卻滾滾傳遍數里,一群男子面帶激動之色奔出,各自仰頭,召喚來自己的鵠。
巨大的猛禽展開的翅膀遮天蔽日,天色都因此暗了下來。
有人攜帶著包袱,有人愛惜地栓好自己的長矛,缺牙的小夥子小心地背上食物,君珂經過,一巴掌打了下來。
「不需要!」她爽朗地笑,「出去之後,有你吃的!」
「有炒雀石(舌)嗎?有紅燒田鼠嗎……」
「有所有你沒吃過的好東西!」
「有……有和你一樣漂亮的……女能(人)嗎?」
君珂回頭看了一眼這傢伙,這幾年他一直沒娶,難道就是為了堅持等到這一天,好娶一個「和她一樣漂亮」的妹子?
「多!」
小夥子哈哈笑開,失了門牙的嘴守不住大門,掉轉臉卻在低罵,「扯蛋!」
君珂已經走得遠了。
一排鵠黑線般列開,日光下羽毛閃著微光,君珂背上繩子,騎上自己那匹最強大的鵠。
君珂仰望著遠處的皇陵山頂,巨物沼澤並不大,她幾番進入沼澤檢視地形,已經選定了一個最合適的斜線飛越距離,可以控鵠直達半山腰,之後再攀登,也避免了族人們穿越沼澤距離太長時間太久受傷害。
她深深吸口氣,撫了撫自己的那頭鵠。
三年準備,日日磨練,是非成敗,在此一舉。
「加油!」
一聲穿金裂石的長鳴,黑雲一閃,巨鵠飛起,巨大的雙翅展開,在地面投下無垠的黑影,罩住了那些激動的族人,也罩住了納蘭君讓沉沉的眉睫。
他脊背挺直,挽住巨鵠的手卻微微蹦出青筋,明明馬上要伴同她飛越天塹,明明知道她只是暫時飛離他的視線,心裡卻知道,這一別,當真便是永遠。
三年相伴,日日夜夜,是上天給予他的最珍貴的禮物,走到最後,命運展開雙翼,每片羽毛都寫著飄離的結局。
她終將越飛越遠。
他淡淡笑起,不知是落寞,還是滿足。
君珂沒有俯身,她一直昂著頭,遙望闊別三年的方向,雲霧呼呼而過,潮溼的水汽浸潤了眉端,忽然眼前一亮,霧氣如匹練般分開,露出蒼青的山體。
君珂仰著頭,日光如此明豔激烈,刺得她目中一陣痠痛。
她眨眨眼,晶亮也如日光的液體,嘩啦啦落下來。
第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