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君讓默默將刺蝟接了過去,君珂正在詫異金尊玉貴的皇太孫居然也懂處理獵物?不想他拿那把斷刀,把刺蝟尖刺削削,樹枝一串就開始在火上烤……
君珂嘴角抽搐,一把搶了過來,默默含淚鑽到一邊去咬牙剝皮去內臟了……
肚腹一剖,君珂便是一驚,納蘭君讓探頭一看,臉色也變了。
刺蝟的內臟已經粉碎!
君珂立即想起堯羽衛那個試驗——皇陵在未開放之前,凡是進入十里範圍內的人和物都會莫名死亡,堯羽衛放進去的一隻兔子,拖出來的時候也是內臟碎裂。
難道這裡也在十里範圍內?而這裡的動物之所以那麼巨大,是不是因為它們在這惡劣的環境裡,經過一代代的繁衍進化,為了抵禦這裡的某種傷害,隨之漸漸形成了這種巨大的體型?
生物是能夠根據環境的變化而自我調整進化的,而這裡的影響應該有個範圍值,比較小的刺蝟,進入的下場就是內臟粉碎,大一點的兔子,出現的是部分碎裂,普通人會受到傷害,出來之後身亡,那麼,有武功的人呢?
君珂按了按腹部,確實有點疼痛,她看向納蘭君讓,「你內腑是不是有疼痛感?」
「不要緊。」納蘭君讓答。
這個答案立即讓君珂證實了自己的想法,她霍地站起,「這裡不能呆,我們得走,這隻刺蝟既然能跑過來,說明安全的地域已經離此不遠,往它出現的方向走!」
納蘭君讓也已經明白,毫不猶豫站起,君珂回望那頭皇陵山的陰影,默默嘆了口氣,她原想等自己在這裡恢復了體力,消化掉體內那古怪的東西之後,想辦法攀援上皇陵山回去的,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總有越過山崖的那一天,沒想到這山下根本不能呆,這樣她想從皇陵山翻過去回雲雷的夢想就破滅了。
「君珂,往那方向走,咱們就離雲雷越來越遠了。」納蘭君讓提醒她。
「我知道。」君珂嘆息一聲,「既然你說這裡是三不管,是大荒澤外圍最危險的地帶,我們就往大荒澤方向走,總能走到沒有危險沼澤並且有住戶的地方,到時候我們再向回走,不就可以回雲雷了?」
納蘭君讓回望雲雷方向,兩人神情都有點不安——大荒澤數千裡外圍沼澤,變數極多,這一走,離雲雷越來越遠,真不知是對是錯。
兩人想了想,還是把那刺蝟烤吃了,無論如何,先恢復點體力要緊。
沒有鹽,兩個人都身份尊貴,沒做過這類雜活,刺蝟烤得半邊微焦半邊還不熟,烤成這樣,實在讓人一點食慾都沒有,君珂臉色陣青陣白地望著那串東西,實在沒有勇氣將它吞下肚,也不好意思勸說納蘭君讓吞下肚。
納蘭君讓卻毫不猶豫,用斷刀一劃,把不熟的那邊劃在了自己掌心,撕下一片肉條遞入口中,吃下第一片時,他的臉色白了白,卻對君珂虛弱地展顏一笑,「沒想象中那麼難吃,真的。」
君珂垂下眼,也撕了塊半熟的肉,剛入口就覺得味道古怪,險些要吐,咬牙直著脖子忍了半天,才按捺下了腹中的翻江倒海,苦笑道,「是,味道不錯。」
她想這熟了的味道都這麼可怕,不熟的豈不更令人髮指,可納蘭君讓還吃得……真香……
或者說他偽裝得真好?
「八歲我也有次……流落野地。」納蘭君讓慢慢道,「後來一路乞討回京,野物也是吃過的,沒有火,也不敢生火,都是生吃。」
君珂一震——八歲?八歲一個人流落野地?不是流落野地吧,是追殺?
八歲被追殺的孩子,一個人在長路上掩藏掙扎,衣衫襤褸縮在冷風中,靠乞討和偷竊支撐著前行,不惜將自己置於泥濘和低賤之中,讓殺手的目光因此錯失,餓極了半夜躲在角落裡撕咬著生肉,月光下嘴角腥冷血跡殷然。
人人都有一段苦難史。但看起來最金尊玉貴精緻無暇的納蘭君讓,她以為他的苦也就是當日空寂深宮裡,半夜母親發狂的奔跑,不想,還有這麼多,這麼多。
她垂下眼睛,沒有問來龍去脈,她發現只要和沈夢沉和納蘭君讓相處,總會發現些他們身上過往陳舊黑暗的血痕,這些血痕刺在她的眼裡,說不清是怎樣的滋味,卻依舊是一種疼痛的滋味,因為過往的殘酷而自然產生的哀憐的疼痛,無關心情和現實。
讓她自私一回吧,她不想知道。
納蘭君讓也沒有再說,他近乎仔細地,吃完了那半邊刺蝟肉,一點都沒有剩,君珂在他的帶動下,也絲毫不剩地嚥下了所有的焦肉。
肚子有食有水,元氣便漸漸回覆,君珂趁著狀態還不錯,站起身來。
「我們現在還不能走,你把你的龍戒給我,我去去就來。你自己記得運氣護住內腑,不要挑釁這些動物,它們就不會傷害你。」君珂匆匆說完,也不等納蘭君讓同意,從他身上奪下裝了戒指的錦囊便向回跑。
她為了避免納蘭君讓阻攔,動作極快,強弩之末的納蘭君讓攔不住她,君珂遙遙背對他揮了揮手,示意放心。
她奔回了墓穴。
在看見外面這許多巨大的獸之後,她心中就有了個朦朧的猜想,此刻便可以證實。
「呱!」把她和納蘭君讓折騰得夠嗆的巨獸還蹲在那一處殘破的廢墟里,此時才能看見它身下是一攤泥水,連著不遠處一泊水窪。
此時它抖落了身上的磚石泥塵,依稀顯現出了真容,君珂抬頭望定,吸一口氣,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尼瑪!一隻大青蛙!
險些讓他們送命所謂「神獸」,不過是一隻變異過的巨大版的青蛙!
池塘裡的大青蛙她已經見識過,最大不過桌面大小,這隻卻超過了常規數倍,此刻這隻超大版青蛙正趴在泥水裡哇哇嘔吐,似乎剛才被他們傷得也不輕。
君珂發現這隻超大版青蛙的一隻腿上面繫著鎖鏈,果然是被人圈養在這裡的。
青蛙看起來非常疲倦,毫無和君珂做對的意思,君珂小心地繞著它走,準備回到上面的墓穴去。
眼看就要繞過這東西身邊,忽然那嘔吐的青蛙張開嘴,肚皮一縮,一股巨大的吸氣平地湧起,君珂被吸得向前一衝,她大驚之下正想用劍支撐住自己,那青蛙已經呱地一聲,噴出一股狂猛的氣流。
氣流裡還夾雜著什麼東西,高射炮一般被射了出來,君珂唰地向上一個翻身,拼盡全力才躲掉那股足可以讓人壓死的氣流,砰一聲那氣流和裡面的東西重重撞在山壁上,將山壁半尺深處砸得粉碎,隨即滾入不遠處的淺水中。
那青蛙吐出腹中東西,才似乎舒服了一些,趴在那裡喘息,君珂看一眼那滾入淺水的東西,是一個小箱子,箱子上頭還有一個孔。
從青蛙肚子裡吐出來的東西,君珂當然不想要,但眼見那東西落水,四面的水草立即枯黃,她不禁一驚——有毒!
青蛙是沒有毒的,這隻青蛙之所以吐出的汁液有毒,並令蒼芩老祖走火入魔,難道和它肚子裡的這個箱子有關?
流水將箱子外的汙垢洗去,露出箱子的本來面目,上面密密麻麻刻著道家符籙,看樣子,應該是長生子的東西。
君珂又看看四周的環境,這裡是一個狹窄的空間,那巨大的青蛙夾在裡面動彈不得,它應該不會是自己鑽進來的,應該還是出於長生子的手筆,這號稱半仙的道家名師,發現了這一處奇異的地方,他把皇陵建在這裡,在皇陵之下開了這麼一個連線巨物沼澤的狹窄空間,捉來一隻青蛙,把自己的東西塞在它肚子裡,把它栓在這地下,這青蛙從此走不了,便靠吃那皇陵裡被他放養的古怪寄生物為生,維持著皇陵內那種生物的數目平衡。
那種寄生物可以傷人,動物卻能消化它們,甚至這青蛙吃了這些東西,生長得比平常巨蛙還快,漸漸身軀龐大,塞滿空間,再也無法離開。
由此推斷,那小箱子裡的東西定然十分重要。
君珂來了興趣,她雖然不知道長生子為什麼把它埋在青蛙肚子裡,但到手的好東西不要那就是傻子,趕緊潑水洗箱子,徹底乾淨後擱在一邊,準備等下回來取。
走過那巨蛙身邊時,那東西睜開燈籠般的眼睛,奄奄一息對她看了一眼,君珂心中一動,覺得這隻蛙也實在太倒霉了些,便敷了些金創藥在它嘴唇流血的傷口上,又把窟窿擴大了些,對它指了指外面,示意它自由了,可以自己爬出去。
之後她也懶得管這只不知道被關了多少年的青蛙怎麼選擇,趕緊衝入墓中,她準備去主墓室拿一些珍珠出來,還要去其餘墓室找一些東西。
不是此時還記得要錢,而是當她發覺外面這沼澤很可能有輻射的時候,便想起質地優良的珍珠膜敷在身上,是可以抵擋輻射的,此地未必有珍珠膜,但珍珠也可以拿來試試。另外,鉛錫金屬類物品可能也有效果,後者在主墓室裡自然沒有,但她記得地宮圖的西北角有個殉葬墓室,裡面可能給那些可憐的殉葬者,陪葬過幾件這種低廉器具。
有輻射的沼澤不知道幾天能走出去,必須要做一定的防護,不然等出事就晚了。
她首先回了主墓室,蒐羅了許多珍珠,順手也拿了幾件珍貴的寶石黃金器具,以作將來逃生時的費用。
此時,在離她大約數里的地方,地宮門前。
「十二天。」納蘭述立在地宮門前,臉色森冷,重複了一遍,「十二天。」
四面的護衛都垂下頭去。
誰都知道這數字意味著什麼,君珂和納蘭君讓是意外事件進入地宮的,除了武器什麼吃喝都沒帶,就算他們武功超絕,十二天不吃還能存活,十二天沒水那也絕對不行。
換句話說,兩人現在凶多吉少。
何況進去的還有一個蒼芩老祖,那個傳說裡極其兇殘的人,那人估計也沒帶多少食物,如果餓極之下,會不會……
每個人想到這種可能,臉色都白了白。
他們已經在地宮上下週圍找了無數遍,找不到任何入口,甚至連皇陵山也試圖翻越,想從背面進入,不想輕功最好的堯羽衛剛剛攀下一半,就被一隻巨大的鳥給撞得險些落崖粉身碎骨,事後這堯羽衛一口咬定說那是大雁,被眾人給嘲得體無完膚——山頭上大家雖然沒看清那到底是什麼鳥,但大如桌面,什麼樣的大雁,能長成那德行?
那受傷的堯羽衛事後還出現了腹疼症狀,柳杏林診斷說是內腑出血,這讓眾人也莫名其妙——那傢伙明明只是受了外傷,什麼時候內臟也受傷了?
因為這座山的詭異,眾人也無可奈何,搜尋始終無果,希望越來越渺茫。
「我不能把希望寄託在一個虛無縹緲的等字之上。我不想再等。」納蘭述負手仰望著地宮巍峨的巨門,「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可是陛下……」一個堯羽衛要開口阻止,梵因再三說過,皇陵不能毀,一毀,整個地宮都會崩塌,到時候萬一……
「就算塌,也不會立即全部塌吧?總要有個先後之分,能否找到她,都在此一舉。」納蘭述閉上眼,生平第一次向天喃喃禱告,「諸天神佛在上,納蘭述今日願以十年壽命,求君珂順利渡一切人間劫,平安歸來。」
想了想又道:「如果你們記恨以往朕罵你們太多,統統算回朕身上便是,留十年給朕便好,朕還想和她生七八個孩兒。」
堯羽衛們聽著想笑,隨即又覺得心酸,唏噓著低下頭去。
納蘭述臨時抱佛腳禱告完,已經恢復了從容沉肅的神色,手決然一揮。
「炸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