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霎相逢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君珂心中暗暗叫苦——怎麼和玩滑梯似的!

這地宮外圍,還就是個滑梯設計,這是先前君珂看見那影像時產生的靈感,她發現那甬道所在原本不是山體,換句話說,她們現在所處的位置,其實還是在皇陵山外圍,是後來長生子另行建造的甬道,既然不是山體,那就是活動的東西,經過透視,她發現雖然兩壁是山石青磚,地面也是磚石,但地面一層磚石之下,竟然是鐵板。

那時她心中便掠過一個念頭,難道這外面一層層的甬道,都是人工製造的浩大鐵甬道?

隨即她發現每條甬道的中央,都有巨大橫樑,看起來像個平衡裝置,這令她突發奇想,開始猜測這些甬道是不是都是鐵滑梯,如果闖入者沒有走對,就算逃過機關,那些鐵滑梯也最終被觸動,將闖入者倒入某個致命的「垃圾堆」。

她剛才和蒼芩老祖對戰時,利用他的掌力,打破了那層鐵甬道的平衡,滑落到下一層,在她的計算裡,下一層應該是沒有危險的。

不想卻在下一層又碰上一個女人,再次破壞了下一層的平衡,又下了一層。

見鬼,這皇陵裡哪裡突然跑來這麼多人?

風聲呼呼,眼看將要落地,君珂百忙中一掃,發現底下好多人頭,心中暗暗叫苦——這一層人更多。

底下有人飛身而至,似乎想要接她或者對她動手,君珂吸取上一層撞到人的教訓,身子一讓,砰然落地。

「砰。」上一層被她撞到的女子也落下來,正落在一個伸手接人的男子懷裡,隨即一聲驚喜的尖叫,「梵辰,我就知道你會來救我!」

這一聲還沒叫完,又是一聲更恐怖的尖叫,「啊!你的頭髮!你的頭髮怎麼沒有了?」

君珂露出一絲苦笑。

尼瑪,越來越亂了。

緩緩回頭,果然,身後是梵因,他懷裡抱著司馬欣如,司馬欣如半邊臉歡笑半邊臉驚駭,拼命指著梵因的頭。

君珂眼睛再一掃,臉都綠了。

梵因身邊,赫然是納蘭君讓,尊貴的太孫殿下在一群護衛的護擁之中,面無表地盯著她看。

跑人家祖墳裡,被人家子孫當場抓獲,這似乎……有點不地道。

君珂訕訕一笑,唰地轉頭。

納蘭君讓目光,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黯。

再一轉頭,蒼芩老祖落下,不過這老傢伙已經不再注意她,而是面對著前面發出驚喜的大呼。

「地宮!找到了!找到了!」

隨即沈夢沉攬著雲滌塵落下,沈夢沉半個身子都懶懶倚在雲滌塵身上,雲滌塵不知是羞是驚,看起來比沈夢沉更軟。

一群人面面相覷,誰也想不到竟然會在這樣的情形下聚齊,尷尬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梵因愣了一瞬,才想起來懷裡抱著的是司馬欣如,他原本是見君珂落下來接君珂的,哪知道君珂自己避了開去,此刻一眼看見司馬欣如奇異的表情,驚得雙臂一鬆,砰一聲司馬欣如落在他腳前,司馬欣如也不爬起來,仰頭呆呆看了他半晌,忽然不管不顧,抱著他的腿便哭了起來。

梵因讓也不是不讓也是,尷尬得滿臉通紅,欲待向君珂求救,君珂現在哪裡敢多事?

「人來得好齊啊……」半晌,最先打破尷尬的竟然是沈夢沉,他懶懶靠著雲滌塵,斜瞟著君珂,「小珂你真是城府深沉。」

君珂微微一笑,「承讓。」

「你的穴道,早已解開了?」沈夢沉不看任何人,只盯著她。

「大師那一杵,解了我的穴,卻封了我的氣血,你若把脈,感覺還是像被點穴一樣,但我只要一衝穴,就可恢復如常。」

「好,很好。」沈夢沉點頭,「小珂,以前我總覺得你雖不笨,但過於軟弱,難成大器。現在看來,你夠狠,對自己更狠。如果我不救你,你是不是真的想憋死自己?」

「當然不會。」君珂一笑,「不過一場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嘗試而已。」

沈夢沉笑了笑,笑意慵懶,「其實我知道你不會。」

君珂默然,半晌微微一禮,「就事論事,多謝陛下願意出手。」

「我是不是也該謝你,剛才沒趁機殺我?」

「不必。」君珂淡淡道,「我只不過沒有把握殺你而已。」

「沒有下一次。」沈夢沉微笑。

「我亦如此。」君珂頷首。

簡短而含義深長的對話之後,兩人不再說話。

君珂這才和其餘人打招呼,她向梵因微笑,隨即對納蘭君讓點頭,「殿下,好久不見。」

納蘭君讓深深凝視著她。

她比以往更美,美到驚心,但最奪人眼目的,不是她脫胎換骨般的美麗,而是歷經風霜戰鬥積澱的成熟風韻,摻和著少女的甜蜜和成年女子的和婉,還有久居高位自然生成的上位者氣勢。

當初在沈夢沉手下輾轉逃奔的少女已經不見,她今日傲然立於人群正中,言談舉止,剛而不厲,傲而不驕,已經完全和帝王級的人物分庭抗禮。

自大燕邊境一別,他還在原地,她卻已經走得更遠。

「好久不見。」很久之後,納蘭君讓慢慢一點頭。

隨即他轉向在場的所有人。

「不管各位今日為何來此,在這地宮門前,我不打算追究。但請諸位立即離開。」他看著石門上方那一道紅色溝渠,「因為契機的耽擱,還有十個時辰,整座皇陵便陷入死地,此時再要進入地宮,已經來不及再出去,包括我在內,都不能在此地逗留。」頓了一頓,他一字字道,「誰若再留,必是我大燕生死之敵!」

沒有人說話。

司馬欣如在抽泣,梵因看著君珂,沈夢沉笑笑,蒼芩老祖目光灼灼盯著石門,恍若未聞。

「我從來就沒打算留。」最先發言的是君珂,她可沒有挖人家祖墳的習慣,何況還有危險,「我是被人挾制進來的,現在,再見。」

她轉身就走,梵因立即跟上,納蘭君讓沒有動,他必須盯緊沈夢沉和蒼芩老祖。

「別走,給我說清楚!」司馬欣如眼睛通紅頭髮披散,一個骨碌就跳了起來。

她本就因為梵因的真實身份而崩潰,眼看梵因繞過了她,跟著君珂就向外走,看也沒看她一眼,絕望憤怒之下,早已喪失理智。

「說清楚,你們怎麼回事?為什麼要騙我?」她一把去抓君珂的衣角,「一個皇后,一個和尚,假冒兄妹也罷了,還言行親暱,你們,你們是什麼貨色!」

「放肆!」

納蘭君讓一聲怒喝,衣袖一揮,隔空擊開了司馬欣如的手。

他被司馬欣如怒極之下的侮辱激怒,出手稍重,這一掌打得司馬欣如身子飛起,正撞向沈夢沉手中的雲滌塵。

雲滌塵被沈夢沉挾制,眼看司馬欣如十指尖尖胡亂揮舞,便要抓傷自己的臉,頓時花容失色。

沈夢沉淡淡瞥她一眼,抬手一揮,手一鬆,雲滌塵抬腳蹬在司馬欣如身上,與此同時沈夢沉的手指,也揮過了司馬欣如的腕脈。

砰一聲司馬欣如向後飛撞,重重撞在了地宮大門上。

她噴出一口黑色的血,手腕無力地搭在一邊。

這一番衝撞,君珂只好回頭,快步到門邊,準備把這丫頭打昏拖出去,免得她再發瘋。

她剛到門邊,忽然聽見一聲驚呼。

「赤水逆流!」

聲音是蒼芩老祖發出的,充滿狂喜。

君珂一側頭,就看見司馬欣如身後,那道垂直的紅色溝渠裡的豔紅的液體,忽然開始向上倒流!

她一驚,隨即看見司馬欣如手腕上流出的黑血。

被沈夢沉劃過的手腕!

君珂抬頭看那緩緩逆流的液體——難道這也是由沈夢沉這個毒祖宗才能引發的某種毒?

液體逆流,漸漸注滿上頭一道橫著的管道,隨即軋軋一陣連響,機關連動,石門緩緩向上開啟。

「赤水逆流,宮門開啟!」蒼芩老祖掠過來,歡喜得手舞足蹈。

「來不及了!」納蘭君讓臉色大變,「不能再進地宮,立刻閉門,所有人出去!」

他快步搶上,一把拎開司馬欣如,上頭的紅色液體一頓,緩緩又流了下來,隨著液體越流越多,石門再次開始下降。

「要關閉了!」蒼芩老祖面色大變,卻依舊沒有立即進去,一回頭惡狠狠盯住了沈夢沉,臉色變幻,似乎在思量著什麼。

沈夢沉挾持著雲滌塵,一臉似笑非笑,「老祖。你帶著這個女徒孫進地宮有重要作用是吧?拿你的《萬毒真書》給我,我還她給你!」

蒼芩老祖臉色大變,三角眼憤恨地盯著沈夢沉,萬萬沒想到這個時辰,他也能賺到好處。

「給你!」時辰緊迫,他不敢耽擱,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卷,狠狠擲了過去。

君珂心中一動,沈夢沉要的東西,一定很重要,可不能落在他手裡!

她放開司馬欣如,飛身去接,沈夢沉此時已經將雲滌塵推了過來,君珂身形一阻,蒼芩老祖已經掠到,森然一笑,道:「老夫的東西,你也敢搶?」

他驀然一個肘拳,擊向君珂前心,君珂橫臂相抵,砰一聲悶響,蒼芩老祖向前一衝,君珂的身形被這股衝力撞得向後飛去。

正飛向緩緩閉起的宮門!

「君珂!」梵因見蒼芩老祖出手,便已經飛身來護,不想卻被底下的司馬欣如纏住腳步。

沈夢沉一抬頭,神情一愣,抬步要追,但他終究傷了真力,一步跨出便是一聲咳嗽。

忽然一條人影躍起,游龍般矯健,半空一撲便已經撲住君珂。正是靠石門最近的納蘭君讓。

此時君珂半個身子已經進了石門,而石門緩緩下降,只剩半人高,再不拉她出來,君珂的上半身和納蘭君讓的手臂,都會被斬斷。

納蘭君讓緊緊抱住君珂,挺身便要躍起,但上頭緩緩下降的石門高度已經不夠他站起來,他只得身子向後一滑,試圖帶君珂滾出石門範圍。

「救殿下!」納蘭君讓的護衛們紛紛撲上。

「一起去吧!」一聲怪笑,黑影一閃,蒼芩老祖比所有人更快地衝過來,手中拎著雲滌塵,一腳踢在了還沒來得及起身的納蘭君讓腳底,將他和君珂都蹬了進去!

石門只剩兩尺!

蒼芩老祖一把將雲滌塵甩了進去,裡面一聲悶響,大概是想要趁最後一刻衝出來的兩人,和雲滌塵撞在了一起。

石門只剩一尺。

君珂衝到門邊,梵因的手已經準備來接應,眼看將要觸及君珂衣角,蒼芩老祖忽然身形化煙,唰地掠了進去。

最後半尺!

人人面露絕望之色,現在距離,已經無法擠進去!

忽然一條人影電射而來,剛才還在甬道口,一眨眼就到了石門前,所有人都覺得風聲一響,眼前一花,被那凌厲的來勢風聲刺激得眼睛一閉,再睜開眼時看見那人時,幾乎人人都發出一聲驚呼。

驚呼聲裡,那人二話不說,自幾個擋在門口的護衛身前撞過,直立的身形忽然改成橫滾,便要擠進那半尺之縫裡!

此時距離極為逼仄,這一擠眼看便來不及,最大的可能是生生被石門壓碎!

裡面趴在門邊的君珂忽然一聲驚呼。

「納……」

隨即她伸手,閃電般將最後出現的那人狠狠一推!

「轟!」

石門關閉。

將後一個「蘭」字,淹沒在巨響裡。

那最後被推開的人,一個翻身掠起,怔怔半蹲在石門邊,臉色發白。

他手指觸在石門邊緣,一片白色的布料碎在他掌心,那是君珂的披風一角,剛才被石門斬斷。

所有人怔在原地,看著那人,沈夢沉眉頭微微一皺,無聲無息退入黑暗中。

納蘭君讓的護衛面面相覷,臉色死灰。

「大師,求您開門,我們不能讓殿下現在進殿……」納蘭君讓的護衛首領,噗通一聲跪在梵因面前。

半蹲在石門前的人站起,緩緩轉過身來。

他神情疲倦,衣衫帶灰,衣角還染著血,顯見是一路血戰,闖過了外間的大燕護軍。

但眸子依舊華彩縱橫,流掠間四射如星光。

納蘭述。

長身玉立的年輕堯國皇帝,怔怔立在石門之前。

前幾日忽然心生警兆,坐立不安,他因此丟下如山的國務,秘密潛行而來,來不及提前通知她,也想給她一個驚喜,不想拼命趕路,終究遲了一步,最後一霎,只撈著一片衣角。

他連她的臉,都沒來得及看上一眼。

納蘭述閉目,深深吸一口氣,將滿腔怒火壓抑,此刻不是懊惱或發怒的時辰,還有更重要的事。

他轉向梵因,眼神探詢。

梵因臉色,漸漸蒼白透明。

「開啟契機只有一次。」他閉目,眉頭深斂,「我也不能再開。」

納蘭述臉色一變。

「那她……」

「有外人進入,地宮可能會自毀,便是不毀,也會關閉所有出口,成為死地,要想再開,除非……」

「除非什麼?」納蘭述滿懷希望地追問。

梵因閉上眼,痛苦的神色一掠而過。這從容清靜的佛門子弟,第一次露出近乎絕望的神情。

「三十年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