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之謎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霧氣氤氳,碧水之上,他散開的黑髮如瀑落地,一身肌膚質感如玉,胸口一線琉璃瑪瑙般的深紅,色彩鮮明,雕像一般的力與美。

君珂立即轉身,落空的劍狠狠迫在水面,發出沉悶的轟響,隨即她頭也不回走出去。

門開,帶起微冷的氣流,霧氣迤邐裡,沈夢沉忽然發出低低的嘆息。

「主上永遠都是勝者,只要您願意。」屋頂上有人讚頌。

「你錯了。」半晌沈夢沉答,「我寧可失敗,也不希望,她的憤怒和失控,只和納蘭述有關。」

君珂從室內出去,自己烤乾了身體,靠在門邊平息呼吸半晌,神色已經恢復了鎮定。

有些事,和沈夢沉這種人沒必要解釋,她和納蘭述彼此心知便好。

少頃,沈夢沉從內室出來,看君珂平和的神色,眼底黝暗的光芒一閃而過。

「走吧。」

手指在牆上拂過,快到君珂也看不清手法,密室的門已經緩緩開啟。

這是沈夢沉用來治療他的內傷的密室,一色的黑,鋪著鮮紅的氈子,色彩十分濃重壓抑,君珂每次看見那鮮豔的紅氈,都恍惚覺得那是浸透了鮮血染成。

在這樣的環境裡,她連呼吸都覺得窒悶,沈夢沉卻好像回到了家般自如,他坐在鮮紅的墊子上,倚著黑色的牆,整個人便像和這兩種色彩融為一體。

他是黑夜之子,一路踏血前行,呼吸都是淡淡的死亡氣息。

密室裡兩人盤膝相對而坐,各自在九轉玲瓏塔中倒出一滴黑色的藥汁,滴在掌心,隨即一掌抵在對方心脈,一掌相接,沈夢沉低沉的聲音,響在君珂耳側。

「我的內力,每十年都會出現一次截斷,現在你已經幫我安定了第一第二層內力,今晚是個關鍵,我需要你替我衝破第三層。」。

「你每隔十年的一次截斷,其實也是你的內力提升關鍵,對不對?」君珂道,「過得去,你再上層樓,過不去,你便走火入魔。」

沈夢沉微笑,輕輕道:「你有時太聰明。」

君珂冷哼一聲,知道他的意思是她有時太笨——比如和納蘭述一起。

「我們是同脈之體,並且這狀態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當我們相互接近施展同脈時,極有可能剎那間心意相通,各自感知到彼此的情緒,恕我提醒你一句——請記住抱元守一,不要被心魔所侵,如果你走火入魔,我是不會耗費功力救你的。」

「什麼意思?」君珂一怔,「心魔?那我以大光明法壓制便是。」

「不可以,兩種功法一旦衝突,你會更快走火入魔。」沈夢沉笑容似有深意,或許還有淡淡悲涼,「小珂,你不是一向譏嘲我無情惡毒不配為人嗎?或許今天,你便可以看看——」他笑著,貼上君珂掌心。

「轟!」

彷彿天地忽然一黑,君珂渾身一震,一陣天旋地轉,隨即便覺得身週一片空茫。

四面溫軟如水,卻又不是尋常的流水,溫暖而微微粘膩,身周有人呼吸,細弱至幾乎不可辨,她細細地聽,一、二……

忽然身子一顫,順水流出,天光大亮,隨即聽見彷彿嬰兒一般的大聲啼哭,啼哭裡還有許多紛繁的聲響——驚呼、哭泣、衣袂帶風,兵甲相撞、雜沓腳步……所有的聲音,都透出一股驚恐和絕望的氣息,她微微顫抖起來,也覺得驚慌畏懼。

忽然又是一片空茫,所有聲音消失,成為真空,這段真空感覺還算溫和,雖然有些不安和迷茫情緒,但總體是平靜的。

就在平靜的最高點,彷彿星光呼嘯而來,撞入她的心懷,世界在懷抱中碎裂,炸開這人間所有壓抑痛苦的情緒,那彷彿是人間一切負面情緒的總和,黑暗、疼痛、絕望、迷茫、無奈……顛覆的命運,被迫的抉擇。

這些可怕的情緒剎那間潮水般湧來,將她滅頂,來勢如此洶洶,她沒有絲毫準備,瞬間便被那黑潮湮沒。

君珂的身子微微顫抖起來。

負面情緒可怕如深淵,突然令她墮入,她急速下降,在飛旋的黑暗裡臉色蒼白。

沈夢沉忽然睜眼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幾分猶豫幾分冷。

……負傷雨夜狂奔的孩子,無助撲倒在屍骨上的幼兒、以生死為戲耍,以血肉為追逐,撕裂與欺辱,背棄和放逐,永無止境的殺戮……漫漫長路,不見微光……

君珂臉色越來越白,渾身顫抖越來越厲害,體內真氣翻滾,冰冷的潮流如黑色毒蛇,流竄於她的奇經八脈,她和沈夢沉相連的手掌,已經開始微微顫抖,兩掌之間,一股黑色氣流若影若現,那氣流慢慢向她靠近,將她掌心浸染成微黑,隨即又消失不見。

「主上,」一道人影飄落在他身側,正是先前和沈夢沉說話的人,「我來助您一臂之力,將真力倒灌……」

「慢著。」

那人一怔,急聲道:「主上!」

這是整個治療中最關鍵的一環,只有靠同脈之體才能解決,沈夢沉練的毒功,天下第一霸道,每到一定時間,必定引起反噬,到時候要藉助同脈之體,真力倒灌,再疏導回體,經過同脈之體的分擔沉澱,再回到他身體的真力,會更加精純。

君珂的作用,就好像一個提純的導流管。

但在疏導過程中,因為心脈相通,那些在黑暗和陰毒中長久浸淫修煉出的氣息,也會侵入同脈之體的身體。並對這人日後的修煉產生影響,如果同為黑暗內力,倒也罷了,但如果身上有衝突的功力,那麼必將留下巨大隱患。

當然,這本不是沈夢沉會考慮的事,他必須將那些氣息留下,否則不足以完成自己的真力引流,一旦不能成功,給他的後果也是可怕的。

「她修煉的大光明功法,和我的氣息太牴觸了,承擔不起……」沈夢沉閉上眼睛。

那人苦笑——你的氣息,誰能承擔得住?不是有那樣可怕經歷浸淫出的氣息,又怎麼能違揹人力,練成毒脈?

「主上。」他道,「您不可收回,否則就算渡過這一關,功力難增還是小事,後果更加難測……」

「啊!」

他勸說未畢,渾身顫抖的君珂,忽然仰頭髮出一聲嘶叫,眼睛瞬間一片血紅!

剎那間眼底倒映冷月如鉤,幽幽樹影,樹影下華衣翠釵的女子,微笑著伸手撫摸……忽然那女子臉色一冷,一柄匕首狠狠扎入,血光濺起……

「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之前一直只能感應到情緒,她已經不堪負荷,此刻忽然腦海中鮮明地展開這副畫面,不,不是畫面,是真實的一切,真實地令她感覺那是自己,感覺到最初的欣喜,之後的驚詫、絕望、不解、冰冷、然後,便是瘋狂的疑問——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拋棄我還要殺了我——

為什麼所有人都在欺騙我——

君珂一竄而起,腿像那記憶畫面中的孩子一般,瘋狂地踢了出去,砰一聲彷彿踢在實處,恍惚中好像看見那華衣女子踉蹌倒下,含淚的痛苦的眼睛……看見之後的鎖鏈白骨地獄折磨……

「君珂!」

一聲低喝,君珂大叫的那一刻,沈夢沉霍然收掌,整個人撲了上來。

他一把將君珂撲倒在身下,雙臂鎖住她的肩,雙腿絞住她的腿,死死壓住了她的掙扎,一低頭看見她眉宇間黑氣,眼神一閃。

隨即仰頭,長長吸一口氣,剎那間臉色一白,而胸口琉璃晶紅流光閃爍。

「主上!」一直在身邊護法的那人,驚呼著要阻止,沈夢沉一轉頭,狠狠盯了他一眼。

他一向姿態散漫,少有這樣的神情,那人接觸到這目光,驚得渾身一顫,立即後退,消失於樑上。

沈夢沉一口長長的氣吸完,一低頭,壓在君珂唇上。

一陣微微的氣流湧動之聲,君珂眉宇間黑氣開始變淡,掙扎卻沒有停止,她畢竟不是天生練毒功,體內一大半真力倒和沈夢沉的真力衝突,此刻全部被激爆發,周身起了濛濛白光。兩人在紅氈上翻滾,如果不是沈夢沉一開始就絞住了她的全身,此刻便是又一場兇猛的近身搏殺。

但就這樣,沈夢沉幾次都被她險些掙脫,沈夢沉乾脆用肘夾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夾得險些閉過氣去。不管她在底下怎麼踢打他,死死不放君珂嘴唇,到最後幾乎是咬住了她的唇。

「停住,不許靠近——」

「快滾!」

「你幹什麼!」

「放開她!」

一陣兵刃相接之聲,聲音越來越近,密室門轟隆一聲,白影一閃,梵因當先出現在門邊。

他一眼看見室內景象,便呆了呆。

兩個身份尊貴的高手,如野獸一般在地上掙扎,兩人衣裳未乾,一番廝打破碎大半,各自肌膚微露,在強力摩擦中泛出一片片嫣紅,君珂的黑髮散亂鋪了一地,而沈夢沉死死壓在她身上,咬住了她的唇——

見此一幕,佛也有火!

梵因衣袖一揮,剎那間華光斑斕,如漫天煙花迸射,轟然一聲,重重落在沈夢沉肩上。

「放開君珂!」

他一向行事光明,出手不忘提醒,也不攻擊要害,但他震怒之下,動用了金剛杵,佛門寶器,三分力道也有千鈞之力,砰一聲,沈夢沉肩上血花綻開,傳來細微骨裂之聲。

屋頂上人影連閃,幾位護法落下,護在沈夢沉身前。

白影頻閃,堯羽衛跟著梵因也到了,雖然被紅門教趕來的人攔在門外,但靈巧的堯羽衛,還是從人縫裡隱約看見了裡面的一切,頓時熱血如沸,怒發似狂!

「沈夢沉,你該死!」

砰然大響,星花連閃,紅門教徒紛紛倒地,幾道紅光從人縫裡穿過,擊在一直沒有回身的沈夢沉後背。

沈夢沉身子向下一栽,噴出一口鮮血,此時君珂臉上黑氣全去,霍然睜眼,眼神雖微紅,但精神已經清明。

她一睜眼,便覺得喉間一熱,一股腥甜,再一看,沈夢沉臉色蒼白,俯在她身上,微微閤眼。

而身前紛亂,堯羽衛和紅門教打成一團,梵因臉色發白立在門邊,紅門教憤怒,堯羽衛悲憤,一聲聲大叫,「你們敢辱我皇后……」

君珂晃了晃腦袋,她並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她只鮮明地記得最後看見的那一幕,那一幕令她渾身森冷,到此刻肌膚都微微起著栗子。

而體內狂湧的冰冷的潮雖已散去,但那種黑暗絕望的感覺,還是讓人寧願死上一次,也不想再次邂逅。

「住手!」

一聲大喝驚得眾人回頭,便看見君珂緩緩從地上坐起,攏起衣服,隨手扯過一匹紅氈披在身上,淡淡道:「我沒事,不必驚慌。」

梵因定定看了她眉宇,又看了看沈夢沉,垂下眼,眼神里苦笑一閃而過。

不該犯這錯誤的,只是心急太過……

心急太過……梵因忽然顫了顫。

這四個字,不該發生在他身上……

梵因閉上眼睛,心經默唸,衣袍無風自擺,半晌之後,將一個盒子輕輕放在地下,對沈夢沉微微躬身表示歉意,才道:「一半外敷一半內服。」

君珂知道這是給誰的,嘆了口氣。

堯羽衛還想說話,但看著端坐的君珂,她頭髮凌亂,有點狼狽,但眉宇平靜高華,氣質凜然不可侵犯。

一個真正受了侵犯的女子,不可能還能保持這種神情。

堯羽衛安心了,無聲退出,繼續退回原處保衛,紅門教也漸漸散回各處,並將沈夢沉抱回內室療傷。

君珂依舊坐在原地,她想思考剛才發生了什麼,不想再去想為什麼能突然看見那一幕幕,但無論怎麼逃避,那畫面依舊一遍遍冰冷地在她面前閃回,一遍遍將她按進回憶,讓她去體驗那一刻的絕望和悲涼。

君珂呆呆地坐著,她不想低沉,不想回憶,她覺得她該坦然,該得意,該幸災樂禍,大笑而去。

可是她最終一垂頭。

啪嗒。

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