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咬咬呼吸勻淨,似乎在夢中聽見這句承諾,唇角綻開清甜笑意。
君珂輕輕下床,一番交談,她已經全無睡意。
冬夜雪打疏窗,火盆裡炭火噼噼啪啪的響,反顯得四面更靜,遠處不知誰家在宴客,絲竹悠揚,靜夜在這樣的笙歌中柔化,空氣中幽香隱隱。
黑檀木桌上鋪開雪白的紙箋,倒映燈光昏黃。
「納蘭,今夜我很想你。」
「這個時辰,夜深,可我想你一定還沒睡,御書房暗間裡的軟榻,現在應該就是你常睡的地方,我知道你一定沒空回寢宮睡覺,不過那屋子我不喜歡,因為沒有窗子通風,對身體不好,我已經飛鴿傳書,讓張半半記得每天給你把暗室門開一個時辰,促進空氣流通。」
「嗯,我知道我這些古怪詞語你一定懂的,我就不再費事解釋了,毛筆字真的很難寫。」
「你現在應該站在御書房東數第三個窗前,天冷,窗戶不要開太大,但也不可不開,小心過了炭氣。」
「雲雷的事情辦完,我也許就可以回去了,當我把雲雷的力量收束在手中,以後誰跟我嘰歪我打誰,以後誰跟你嘰歪我也打誰。」
「前幾天我傳書張半半,讓他把宮內所有的碗都換成大碗,米不要用那種中原珍珠米,那種米蓬蓬鬆鬆太漲鍋,一碗飯能吃到幾顆?換成堯國南部產的黃金小米!營養又護胃,你不愛吃?我會給張半半下懿旨,我的第一份懿旨,沒人遵守的話我以後就再也不下了哦。」
「說了這許多,其實都是廢話,其實我只想說一句:」
「納蘭,我想你。」
封好信箋,她笑笑,將紙條捲入石內,老辦法,擲石入地。
現在這情書好像日記,一夜不寫,睡不著。
她放下心思,吹熄燈火,上床翻身睡去。
遠處東邊屋脊上,有人默默端坐,看著她窗前的燈火,眼看著那石塊擲出窗,擲入地下,始終一動不動,等到那窗前燈光熄滅,才起身離去。
他離開之後,西邊屋脊上,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隨意負手立於屋簷上,衣袂隨風,他沒穿黑衣,但周身的氣質便似與黑暗融於一體,他瞟了瞟那埋入地下一半的石頭一眼,發出一聲森冷的笑,衣袖一拂。
石塊無聲無息粉碎。
這一夜堯國在下雪。
當然不是明泰元年的第一場雪,前一陣子就開始連綿不絕地下雪,有點雪災的傾向,所以納蘭述特別忙,做好京城防備,五城兵馬司加強巡邏,京城建築房屋加固,難民安排處置等等。
一天的事告一段落,已是四更。
御書房燈火未熄,遠處皇帝寢宮寂寞沉浸在黑暗裡,今夜皇帝陛下,又要在書房安歇了。
紅木書案上鋪開細紋紙,夜深人靜,疲憊的帝王並沒有安睡。
還有一天最後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小珂,今夜可好?」
「不知道柳杏林兩口子到你那裡沒有,但望他們的到來,能讓你愉快些。」
「柳先生在我這裡時,我和他商量了一件事。他新研製出一種丹方,對武人,尤其是練習冰系內功的人極其有效,柳先生自己不知道其中價值,但我知道,這丹方如果給天語那批老頭子看見,保證會立即發瘋繞京城跑三圈,而且我可以肯定,如果他們能拿到那丹方,肯定會丟掉堯國供奉的職務,立即滾回天語族大本營,這輩子就奉獻給它了。」
「所以我在看到丹方時,便和柳先生商量,願意以重金購買丹方,柳先生很猶豫,並沒有立即同意,我知道丹方對醫者來說雖然是萬金不換的心血,不過柳先生倒不是小氣這個,而是這丹方的基礎構想,來自於他柳家家傳的千金方,之後經過他的改良才成。柳家規矩,家傳丹方不可授於任何外人,柳先生這人,就算破出家門,規矩依舊能夠約束他。我也沒勉強他,立即把他給打發到你這裡來了,我相信,他再猶豫為難,只要看見你,保證立刻心軟,一定會立即乖乖交出丹方的。」
「估計這兩天丹方就會過來,到時候我再修改掉一兩樣關鍵藥草,交給那群老頭子,讓他們用一輩子時間,去折騰這永遠也無法成功的寶丹吧。感謝柳兄,堯國朝廷,你我耳根,從此清靜矣。」
「猜猜我現在站在什麼位置?御書房東數第三扇窗戶前,我把這張專用來給你寫信的書案移到這裡。知道為什麼要站到這裡?因為只有這個窗戶,才可以看見你住過的靈泉宮的一角飛簷,嗯,說到這裡我想問問,這張專門用來寫信的几案什麼時候可以撤掉,靈泉宮什麼時候可以等回它的主人?」
「有點冷,今年的雪下得綿綿無絕期,可恨的張半半每天還一定要把內間的門開啟一個時辰,少一刻也不行,白天人多,內間的門不能開,他就趁我睡覺了開,常常凍醒我……」
「最近的飯也很難吃,居然全部換成我不愛吃的小米,碗還大得可怕,我讓晏希給我找小點的碗來,結果他告訴我,張半半把宮內所有的小碗都扔了,換了的新碗,最小的也夠鴨子游泳。上個月西鄂來使設宴招待,這碗丟盡了我的臉……」
「其實小珂你不用煞費心思給張半半下懿旨,就為了讓我抱大碗吃小米飯,等你回來,我保證每頓一桶。」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沈夢沉和我那大侄子,可能都在雲雷附近,我想,該做些事,給那兩位一點紀念,最好,也別回去了。」
「小珂,天寒風冷,道路多艱,看在我為你日夜不安的份上,只求你記住,一萬個雲雷,也不及一個安好的你。」
納蘭述將信紙慢慢捲起,心想讀了她那麼多用詞語氣古怪的信,如今自己寫起來竟然也挺自如,這是普天之下,獨屬於他和她的新鮮,當今之世,不需要別人來懂。
將信夾入石塊,推開窗,前方花園裡那塊空地,滿地的石頭,已經快沒有多餘地方了。
納蘭述微微笑了笑。
「咻。」
第七十二封信,埋入土地。
兩個縮手縮腳站在門外守夜的宮女,被開窗的聲音驚動,轉目看去。
連幅紫檀色雕花長窗前,立著黑色錦袍的男子,長身玉立,風姿卓越,雪花掠過他的臉頰,在星光般的眸子前碎去。
宮女們的眼神,痴而沉醉。
她們看著那登臨天下的男子,擁有一切而又寂寥的身影;看他長立深宮飛雪之前,眼神遙遠而牽念;看他深黑幽邃的眸子裡,神光離合,穿越一切實體,凝化成窈窕少女身影。
這一夜。
窗前有人默立看雪。
廊後有人默默看那看雪的人。
落梅飛雪裝飾了這深殿簾櫳。
卻不知道誰,裝飾了誰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