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念頭一閃,她便知道不對,但此時招式已老,眼看就要搭上那不知什麼東西。
身邊冷風一烈,一道人影從她身邊掠過,恍然就是沈夢沉。
君珂心中一緊——這傢伙沒受傷,還追了上來?趁她被這東西纏住,還超過了她?
手指觸上那白色東西,那東西霍然一彈,向她反捲而來,君珂頭一抬,看見一道白色巨網,上面無數金鈴,閃著幽幽藍光。金鈴上還連著絲線,直通地道之頂。
可以想見,只要她被罩住,必然鈴聲大作,而她無法掙脫。
君珂一抬頭,目光一閃,忽然向網下一滾。
半空中沈夢沉愕然回首,沒想到她竟然自投羅網。
他一回頭,君珂立即丟擲了一個小盒子。
「晶血空花!」她大喝。
半空裡沈夢沉目光一閃,一瞬間似驚似怒似讚歎,卻也無可奈何,已經掠過的身子不得不一轉,直撲而下,比君珂更快地撲入網中,去撈那空花。
君珂立即藉著他撲入的身體,腿蹬在他的膝蓋上,推動自己身體滑出巨網範圍。
她一齣網的範圍,一眼看見撈住盒子同時也將被巨網罩住的沈夢沉,百忙之中他還來得及氣息一沉,渾身紅色氣流一閃,生生托住了面前的網。
君珂眼神驚詫一閃而過,內力化為實體,外放拒敵,這是武功已臻化境的地步,她自己還沒到這程度,沈夢沉真是越來越可怕。
沈夢沉驟然托住網,隨即手指一掠,閃電般在網上掠過,所有網內的金鈴,無聲落在他掌中。
但網外面還有一層金鈴,沈夢沉已經來不及去摘取。
君珂忽然飛起,乳燕般半空一折,黑色大氅翻飛間露出一隻雪白的手,靈巧地四面一兜。
金光連閃,半空流光飛羽,化成一道流星般的金色弧線,最後落在玉白的掌心。
她收掉了外層的金鈴。
鈴聲一響,她也不得不暴露,無奈之下,她只有出手和沈夢沉合作。
雖然是第一次合作,但同脈之體,確實有相當默契,兩人的手法一模一樣,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所有鈴鐺都沒響。
君珂鈴鐺到手,啪地一捏捏成金團,抬手一射,呼地射上沈夢沉手腕。
沈夢沉困在網中,視線不清,手腕一震,到手的空花盒子被震開,君珂已經掠過來,手指一抄,再次將空花盒子抄回了自己手中。
她奪回晶血空花,並沒有立即離開,半空中身子一折,轟然墜下。
「砰。」
她重重砸在沈夢沉身上。
把正待掙脫網起身的沈夢沉,砸得向下一沉,他反應也極快,手指一搭,已經扣住了她腰間的劍。
君珂停都沒停,身子一錯,腰間軟劍滑開,她的武器到了沈夢沉手裡,她也毫不畏懼,狠狠壓在沈夢沉身上,在他身上迅速滾翻,肘擊、拳打、膝頂、腰撞、反切、鎖肩……一連串隼利兇狠的近身肉搏殺手連出,在沈夢沉身上,在狹窄的地道方寸之地,連綿出一片密集的拳風拳影,砰砰砰一聲聲擊打在沈夢沉身上,每一拳都用上內力,每一接觸都能聽見肉體和拳頭膝蓋肘尖相撞發出的悶響。
打!打!打!
打你丫的混賬狐狸!
叫你欺負我,叫你設計我,叫你暗害冀北,叫你殺納蘭全家!
殺不了你,揍也揍死你!
君珂也不管逃逸的雲滌塵了,百年難遇的壓制沈夢沉的機會,她死也不會放過,拳下如颳風,肘頂似急雨,騎在沈夢沉身上,打了個痛快淋漓,打得眉飛色舞大汗淋漓,將穿越以來被沈夢沉一直壓制的鬱悶,在這不斷的壓迫和拳腳之中,徹底地發洩出來。
她當初學自堯羽衛的近身搏擊,本就是天下少有的凌厲招數,只是她身為女子,後來身份越來越尊貴,少有近身肉搏的機會,不想此刻,居然用在了沈夢沉身上。
君珂不敢離開沈夢沉身體,採用那些可以致人死地的折骨爆摔之類的外家殺手,她知道沈夢沉只是因為位置不利暫時被她壓制,只要她稍微一離開他的身體,他立即就能找到空隙脫身,到時候被揍的就是她了。
無奈之下,她只得在沈夢沉身上彈跳翻滾,從他的背滾到他的腿,兩人身軀緊密接觸,一絲縫隙也無,衣服在廝打之中早已凌亂,這一幕要是被不知內情的人看見,八成以為君珂在強上沈夢沉,而沈夢沉抵死不從。
沈夢沉始終一聲不吭,被如此暴打,也是他生平首次經歷,他一直在試圖找機會反彈而起,但君珂發狠起來也實在可怕,竟然從頭到尾不肯離開他一分,不惜耗費內力,渾身肌肉都爆發出真力,壓迫在他的身體上。
噼裡啪啦的肉體撞擊聲不斷響起,沈夢沉護住自己的骨骼,君珂無法折斷他的骨頭,但這樣連續不斷的重擊,劇痛難免,可是奇異地,在那樣的連續的疼痛裡,沈夢沉比常人敏感的感覺,還是能感覺到君珂比以往更為完美飽滿的肌膚,感覺到她身體的彈性和細膩,感覺到她疲憊喘息的清甜呼吸,感覺到她靈巧溫軟的身體在他身上起落翻滾,肉體和肉體相觸時,因為各自的真力微微一觸再微微一彈,像電光剎那流通,那種驚動靈魂般的美妙……
他突然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不知是痛苦還是歡欣。
君珂聽見這一聲悶哼,心中不知怎的也一痛,她愕然,隨即明白不是自己心痛,而是同脈之體還沒解除,她痛揍他,自己也會有影響。
頭一低,赫然看見沈夢沉唇角,一抹微微笑意。
他在笑?
他在笑!
那一抹笑意,微微淡淡,黑暗裡只有君珂能夠看見,和沈夢沉平時煙水迷離,濃郁華美的笑意不同,這抹笑意,帶點淡淡的沉溺,淡淡的無奈,淡淡的想望,淡淡的淒涼。
彷彿面對一個夢境,沉溺於那樣痛苦與歡欣交織的美好,卻又清楚地在夢中知道,那只是一個夢境。
那樣的神情,君珂從未在沈夢沉臉上看見過,也從來不覺得他臉上該有這樣的神情,心中不禁一震。
隨即她心頭一冷,當日冀北小城城門前,納蘭述絕望悲憤仰天泣血一幕,閃電掠過。
君珂殺機瞬間噴薄!
身子壓迫不動,手一伸已經抓住了先前蒙在網外做偽裝的白布,雙手一扯一兜,已經兜住了沈夢沉下頜,隨即雙臂收緊。
留著他,必成納蘭述大敵,拼自己一條命,一起死吧!
騎在沈夢沉身上,君珂仰頭,用盡全身力氣,手臂用力一收!
「砰。」
她只是沾身動作一停,剎那間沈夢沉立即暴起,反肘一擊擊在她後心,君珂身子斷線風箏般飛出去,撞在牆上,嘴角沁出一抹血絲。
飄起的沈夢沉,一把扯下脖子上白布,隱隱白布上也有血跡,他被君珂不遺餘力一番痛毆,縱然護住內腑也有了內傷。
「君珂……」他並沒有立即離開,注視那白布和牆壁上冷冷盯視著他的君珂,聲音裡隱隱一分淒涼,「你當真寧可死,也不願我活著。」
「生平大願!」君珂冷笑。
「我害的是納蘭述,不是你!」
「生死同體!」
彷彿被巨錘兇狠撞上胸膛,沈夢沉踉蹌後退一步,一瞬間臉色青白。
隨即他吸氣,慢慢吸,輕輕吐,像是要將這人生積鬱全部吸到胸中,再用盡一生,悠長地釋放。
這一生無數野望,想要的天下已經算是得到,然而有些東西,終究要生生幻滅如空花。
要那無上尊榮,高殿寶座威凌天下,還是要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知己,生死與共,也會在任何時刻,不惜生死地為他?
求得,求不得,這放眼天下,幸運者只有一人。
胸中有火焰燃起,不是怒火,是深深不甘和微微嫉妒,還有卷掠一切,將那般幸運踐踏在腳下的決心。
我若得不到。
誰也不配為她。
悠長的釋放只到一半戛然而止,他停住,點頭,微笑。
「好。」他掠起,身影一閃消失不見,「來拿我命吧,君珂!」
君珂毫不猶豫追上,兩人看似在地道里耽擱,但其實並沒有過多長時間,既然沈夢沉還敢追出,那說明雲滌塵沒有跑遠。
但君珂估計,這個地道應該和雲家家主或者蒼芩老祖的閉關之所有關,不然雲滌塵不會冒險奔逃到此,從這條地道不斷下行的趨勢來看,似乎往地下,難道,她去的方向,是蒼芩老祖的地方?
正微微猶豫,忽然白影一閃,一人發狂地跑過來,風聲猛烈,披頭散髮,赫然是雲滌塵。
她竟然這麼快就被沈夢沉找到,還被逼了回來。
君珂一眼看見雲滌塵雙目赤紅,瀕臨瘋狂,而手背上的玲瓏塔搖搖欲墜,她已經到了崩潰邊緣。
她身後一條人影幽浮淡淡,雙袖虛攏間,一抹紅光似有似無,那紅光似火舌吞吐,不斷落在雲滌塵身前左右,阻擋著她躲避的腳步,逼著她直線向前,每次她試圖反擊,那紅光便會狠狠抽打在她身上,所經之處,便是一道焦黑的痕跡。
轉瞬之間,雲滌塵一身白衣便焦痕處處,零落不成模樣。
沈夢沉的一腔鬱憤,此刻都發洩在她身上,雲滌塵所受的傷未必慘重,但那種宛如貓捉老鼠,被死死困住戲耍的絕望黑暗感覺,是人就不可忍受。
雲滌塵一眼看見前面堵路的是君珂,眼神絕望,慘笑一聲,「好!我和你拼了!」
她認定君珂和沈夢沉都不會放過她的性命,竟然毫不防護,一頭撞了過來,君珂只要一伸手,就能奪她性命。
君珂撤步一讓,手腕一轉一帶,已經化解了她兇猛的衝勢,急聲道:「雲小姐,你先別——」
「小珂,我看折磨得也夠了,可以取她的性命了。」沈夢沉帶笑的聲音傳來。
剛剛一怔的雲滌塵,眼睛一紅,霍然低頭,狠狠咬在君珂腕脈上。
君珂手腕一痛,鮮血迸流,內力自然迸發,雲滌塵被彈開,口中鮮血橫流,一顆牙齒鬆動落地。
「雲小姐你先別……」
「好,小珂,就該這樣!」沈夢沉低笑,「撕了她的臉皮!」
「沈夢沉你!」君珂怒極抬頭。
「啊!」雲滌塵悲憤之下,竟然衝破啞穴,一仰頭,發出一聲嘶叫,與此同時,她手背上和她氣流相通的玲瓏塔,霍然落地!
玲瓏塔落地,離君珂近在咫尺,手一抄就能拿到,然而她身前雲滌塵失卻玲瓏塔,狂噴鮮血,眼看便要喪命。
君珂微一猶豫,身前人影一閃,玲瓏塔已經落在沈夢沉掌心。
君珂微微一嘆,看也不看沈夢沉,手指一拂,一道白光湧出,來自大光明法第六層的柔和內力,迅速鎖住了雲滌塵即將爆開的經脈。
「我從不想殺你,雲小姐!」君珂在雲滌塵耳邊清晰快速地說了一句,手一甩,將雲滌塵衝牆上甩出,「珍重你自己!」
轟然一聲,牆壁撞破,雲滌塵身子飛出,君珂早已摸過地道的壁,發現地道相隔很近,土牆很薄,不會對雲滌塵造成致命傷害。
被扔出的雲滌塵此刻才醒悟,一個翻滾,拼命逃出。
君珂趁沈夢沉一怔間,一腳將地上她先前落地還沒來得及揀的軟劍踢起,風聲呼呼,直射沈夢沉拿著玲瓏塔的左手。
劍尖射出時,她忽然聽見身後一點奇異的聲音,不是腳步不是風聲,但渾身汗毛瞬間一炸,直覺危險來臨!
她立即側撲。
對面沈夢沉看見她長劍射來,笑容譏誚,衣袖一揮,長劍半空一轉,回射君珂前心。
這是彼此對敵的習慣動作,都知道一定傷不了對方。
然而沈夢沉射出劍後,眼睛一抬,看見君珂背後,頓時怔住。
而此時君珂渾身一冷。
她眼見長劍倒射向心窩。
但試圖側撲的身體,忽然不能挪動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