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郭小姐這話說出來,四面的人都輕輕舒口氣。

比富雖然俗氣,但在不適宜動武,又臨時拿不出比九轉玲瓏塔更珍貴巧妙的東西的此刻,也只能靠財力雄厚蘊藏豐富的郭家,來挽回雲家失去的面子了。

只有郭家,才能隨隨便便就是幾樣寶貝。除了她家之外,整個雲雷城,包括雲家在內,都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手筆,這個暫時借住雷家的外地行商女子,自然更不可能。

別人放心,雲青宇卻露出點感激之色,他和郭家是親戚,當然知道這三件東西也是郭家之寶,不是隨便就應該拿出來的。

郭小姐接收到他的目光,微笑頷首,心中滿意,如果在平時,她才不要如此露富,不過今天卻是再應該不過,雪中送炭,博取雲家進一步好感,郭家未來取雷家而代之,才更有把握。

這邊的人得意,君珂輕輕皺起眉。

確實,誰出門在外也不會帶重寶在身上,不用比,她已經輸了。

她身上雖然有一塊納蘭述贈的雞血寶石心,珍貴程度天下少有,可那是納蘭述送給她的東西,她才不要隨便拿出來和人無聊比鬥。

「我輸了。」她微笑站起身,「聽郭小姐這三件寶貝的名字,便知道是無上至寶,梵君一個普通商人,萬萬不敢比。」

舒氣的聲音拖得更長,帶點得意和輕蔑,微微上翹的尾音。

「這花該郭小姐簪才是。」君珂隨手將花一拋,落在郭小姐桌前,轉身便走。

「慢著。」

君珂站定,微微皺眉,並沒有立即轉過來。

「有把握便咄咄逼人,沒把握便落荒而逃,世上有這麼便宜的事?」郭小姐柳眉倒豎。

君珂半轉身,冷然看了郭小姐一眼,那一眼看似平淡,卻看得郭小姐沒來由心中一震,後退半步,趕緊又站住。

「我認輸都不行?」君珂冷冷道,「雲雷也算天下武門,難道就是這麼橫強霸道,仗勢欺人?」

「雲雷的尊嚴不容踐踏,你勝了,侮辱了我們大小姐,你敗了,就想輕鬆離開?」郭小姐冷笑,「不比可以,輸了的人,剛才的賭約作廢,自己到雲家上門請罪,另外,雲府還缺一位舞姬,我看你姿色尚可,不如便薦了你去,如何?」

她似笑非笑看了雲青宇一眼,雲青宇露出喜色,悄悄在衣袖裡做了個揖。

君珂冷笑,開始捋袖子。

納蘭述的東西,她不會拿出來和這群人炫耀,既然如此,什麼計劃什麼反間都不用管了,打吧。

她曾想用最省力最和平的方式,讓雲雷軍能夠堂堂正正迴歸,還想將整個雲雷收歸囊中。但這些人如此不識好歹自尋死路,她也只好打到她們滿地找牙,再痛痛快快帶走雲雷軍。

「你想動手?」一個少年看見她的動作,眉毛一挑,驚詫不可置信地問。

君珂正要用拳頭回答,忽然一聲低低咆哮。

聲音似犬非犬,倒有幾分像虎嘯,只是刻意控制,但也震得欄杆一陣微微顫抖。

這吼叫太熟悉,君珂愕然回頭——她家懶狗不是在屋裡睡覺麼,怎麼也來了?

君珂帶么雞出門,但沒預料到雲雷是這個情勢,所以帶么雞進府後,怕它聲名太盛,很少讓它出來,不過後來她發現,雲雷確實很閉關鎖國,就算有些行商,來往羯胡聽說過么雞,也已經是妖魔化的么雞,幾乎沒人想得到,那龐大懶散,一身肥肉的大白狗,就是傳說中青面獠牙一身藍毛的神獸狼領大人。

此時么雞突然出現,打斷了君珂的計劃,更要命的是,么雞上樓,邁著自認為優雅的貓步,走到人群中間,理都沒理她,先伸爪,向那郭小姐勾了勾爪尖。

君珂冒出一滴冷汗……

那郭小姐怔怔地,她看懂了么雞的手勢,卻震驚到無法接受和理解——這隻狗,在喚她過去?

喚她過去也罷了,還一副居高臨下,紆尊降貴的模樣?

那神情姿態,赫然就是另一個雲滌塵,比她還牛叉三分。

「小么。」君珂哭笑不得,「你跑來做什麼?」

很討厭新名字的么雞,不滿地翻翻白眼。

來做什麼?沒良心的君小珂,不是為你的事,哥犯得著被逼跑一趟?

它指指郭小姐,又拍拍地,有點費力地伸出爪子,一……二……三……

崩崩崩,三道寒光錚亮的爪尖指甲彈開,倒驚得郭小姐又後退一步。

君珂倒是明白它的意思,傻眼道:「你說,要和三寶,比一比?」

么雞連點大頭。

君珂古怪地瞅著它,低低道:「你的意思是,你也算一寶嗎?你願意為我獻身?」她憂愁地道,「兄弟,我不得不提醒你,做狗不能太自戀,就算你是寶吧,你也只是一樣,我就沒聽說過,狗毛狗肉也算寶的。」

么雞一巴掌拍散了君珂的袍角,順帶樓板拍出一個洞……

「這狗倒有意思。」男人都是喜歡狗的,尤其么雞雖然胖了點,但威武雄壯非同尋常,雲青宇一眼看中,突然道,「既然它是這意思,那就比一比,輸了也不要你去磕頭請罪,帶這隻狗進府便行了。」

么雞瞥都懶得瞥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君珂裙角上,一爪子撈過一邊桌上沒動的烤豬,一口下去,半隻豬腿沒了。

君珂思考了一下。

么雞絕不會無緣無故到來,雖然這狗懶了點饞了點脾氣壞了點毛病多了點,但倒從來沒給她亂搞過,聽它一回又何妨?反正也不會比出手打人更差。

「那便比吧。」

小姐們露出荒唐的表情——僅僅因為一隻狗出現,就改變主意,這女子相貌雖好,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郭小姐輕笑一聲,「梵姑娘是要拿這隻狗和我比三寶嗎?那也成。」

她嘴角一撇,招了招手。

一隊家丁應聲而上,是郭家的家丁,郭家離酒樓不遠,剛才郭小姐眼看雲家失利,已經讓侍女回去取傳家三寶。

樓上樓下站滿了郭家的護衛,看來對這三寶十分重視。

托盤上三個盒子,一個紅,一個白,一個黑。郭小姐先取了那個黑色盒子。

盒子不知道什麼材料製成,光澤幽黯,濃厚如黑漿,僅僅盯著那盒子,便覺得彷彿看見深黑的毒汁在緩緩流動,令人心生恐懼。

「這是雲雷特產的極其珍貴的鐵木,鐵木堅固非常,不懼腐蝕,不如此,不足以盛放這‘晶血空花。’」郭小姐戴上三層手套,道,「請諸位稍稍退後。」

眾人趕緊避開,都知道這必然是郭小姐口中的第三寶地獄之毒了,哪裡敢湊近。

郭小姐小心翼翼開啟盒子,卻沒有眾人想象的腥臭毒氣,相反,一股淡淡的幽香傳出,眾人趕緊捂鼻子,郭小姐微笑,「放心,香氣無毒。」

眾人放下手,才看見盒子裡,一截血紅的經脈狀的東西上,開著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花身近乎無色,但每一個呼吸間,那底下的血紅的經脈便有紅線上升,直到花心之後再慢慢下降,看起來,就像這朵花生長在底下血脈之上一般。

眾人都無聲,這花很美,香氣也清,但就是令人覺得陰森幽怖,因為那一截血紅,看起來就像是人體帶血經脈,而那花,吸附人血而生存。

「這毒的用法,恕我不能說。」郭小姐指指底下那一截血紅,「但諸位也看得出,這花還活著,靠這底下一截琉璃血脈,這花的毒力,在於幻境,一點瓣尖,足可以使十名武學高手陷入自我折磨的幻境,發狂而死。」

眾人驚懼之色更甚,雲青宇重重看了郭小姐一眼。

郭小姐心中一跳,忽然想起這東西只怕要引起雲家忌憚,有點後悔,勉強一笑道:「不過最毒的還是下面那截血脈,為天下萬毒之祖,一般只生長在空花之下,但據說可以依附人體,一旦附於人身,此人必成毒宗,威能浩瀚,永無敵手。」

「難道……」有人驚聲問。

郭小姐搖搖頭,「這只是傳說而已,這種東西怎麼能附於人身?據說曾經有人試過,但結局奇慘,而且這東西傳說裡,要付出極可怕代價才可以為人依附,依附後終身不脫,將來死亡……也必定……很慘……」

她似是想到了什麼,眼神驚懼。

眾人盯著那琉璃般晶紅一截,都有點發呆,因此沒人注意到君珂的表情。

她早就傻了。

這世上幾乎沒人比她更熟悉那一截晶紅。

這兩年時時得見,每次見都是一場噩夢,她更因此,不知是福是禍的,得了一點毒功。

沈夢沉胸前那一截透明的紅……

是的,性狀一樣,如血脈般微微流動,唯一區別就是,沈夢沉身上的,可比這一小截大得多。

「梵姑娘。」郭小姐越過人群,一眼看見她震驚神色,以為終於嚇倒了這女子,矜持地一招手,「我願效仿雲公子,寬宏大量,對你網開一面,只要你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我不認輸怎麼辦?」君珂夢囈般地道。

「那就只好請你一步一跪上門請罪,送上你的狗,並自薦舞娘!」

「盡在那說我,」君珂還是那心不在焉模樣,「你怎麼不說你輸了怎麼辦?」

郭小姐冷笑一聲。

這毒本就是天下毒祖,這麼小一截,耗費她家數代之力,而且遇毒全破,除非遇上比它更龐大的人身毒祖,但現在在這裡,哪裡可能?

「我若輸了,這東西給你便是。」她淡淡道,「你若能拿出比這毒更厲害的毒,想必也不稀罕我這點空花。」

君珂立即道:「好。」

她眼神一閃,心中若有所悟,此刻對這東西,她是勢在必得,她身上那點糾纏不去的毒功,還指望靠這東西去解呢。

她腳尖踢了踢么雞。

兄弟,你可不能忽悠我。

么雞懶洋洋爬起身,吐掉最後一塊烤豬骨頭。

隨即爪子在身上撓撓,尾巴一晃,啪嗒一下,掉下一個錦囊。

君珂露出痛苦的神情——為什麼靠菊花那麼近?為什麼要那麼猥瑣?不能系在脖子上啊啊啊?

她嫌棄地用一根手指拈起那錦囊,開啟一看,不禁一怔,隨即,臉上露出古怪的神情。

不是吧!

這玩意拿出來,能勝?

君珂心中大喊——玩我啊?

她那神情落在眾人眼裡,頓時引起好奇——裡面什麼東西?讓這一直鎮定的少女,露出這樣奇異的神態?

「梵姑娘什麼好東西,捨不得拿出來,這麼攥著不放?」郭小姐看君珂神情猶豫,心中更喜,出聲擠兌。

君珂冷哼一聲。

算了,反正都這樣了,丟人就丟人。

她將錦囊中東西,往桌上一倒。

眾人望定,靜默一刻,隨即鬨堂大笑。

「天啊,這東西……」有人笑得渾身抽搐。

「別說,也是植物,還特配那隻狗,不會是那隻狗屁股上拔下來的吧?」有人笑得顫抖,大力拍同伴的肩。

「晶血空花極貴,這個……極賤,果然相配,果然相配!」

桌上,一支半殘的,根部還粘著半截微紅的狗尾巴草,顫顫可憐地,落在燦爛晶瑩的毒花旁邊……

狗尾草……

對上絕世毒花……

四面的笑聲已經快活得要發瘋,眾人都覺得有意思,有人笑得一個踉蹌,身子一歪撞到桌子,那狗尾草骨碌碌一滾,滾到了黑色錦盒旁邊。

眾人也沒發覺,肚子裡大罵,頭已經快要低到胸前的君珂,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那種一直氤氳的淡淡香氣,沒有了。

她一抬頭,隨即眼睛一直。

眾人一邊笑,一邊順著她的眼神看過去,原以為這姑娘是故作姿態想要找回場子,然而眼神一落,也齊齊定住。

那些四面綻開的笑容,忽然凝固,僵硬在臉上,化為古怪的神情。

郭小姐正在故作無所謂和身邊人攀談,感覺到氣氛不對,一轉頭——

桌上,狗尾巴草旁邊,那怒放的毒花,忽然開始收斂花瓣。

這一直姿態昂然寄生於血髓之上的花,好像感覺到身邊的危險,花瓣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在收攏,那姿態,竟讓人感覺到它,畏怯驚懼而尊敬。

彷彿忽然遇見神祗,不敢盛放。

「不……不可能……」郭小姐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巧合……巧合!」

眾人活了過來,紛紛道:「一定是巧合!」

「也許是正好這花要謝了。」

郭小姐白著臉,只有她知道,這並不是巧合,這毒花,從來就沒謝過!

君珂忽然拿過一雙筷子,輕輕將狗尾巴草往那盒子裡放。

幾乎草剛剛拿起,那花迅速閉合,當草到了花上頭的時候,那花直接就蔫了,莖葉俯伏,好像在參拜一般。

一片目瞪口呆的寂靜。

到此時,再想找什麼理由,已經太牽強。

「不可能……不可能……」郭小姐喃喃自語。

君珂巧笑嫣然,筷子夾著那癟兮兮的狗尾草,環顧一圈,「是嗎?誰要試試?」

眾人潮水般湧開,眼神驚懼——笑話,毒花都甘拜下風的毒,自己找死?

君珂一笑,隨手將狗尾草扔開,一手就抓過那黑色盒子,揣進懷中。

這回沒人再敢反對她——怕她掏出狗尾巴。

那郭小姐咬著嘴唇不說話,卻悄悄用裙襬蓋住了狗尾草,隨即小心地撿起,用盒子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