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不過納蘭述下一句話,令她眼底綻出驚喜。

「你有一點說對了,我確實很煩那些堯國臣子。」納蘭述淡淡道,「我不怕政務操勞,卻不願意花費太多時間在安撫堯國朝政之上,你這個建議,聽來不錯。」

女皇眼底一亮,差點就想去抬手摸自己的臉——想必還是自己如畫容顏,打動了他吧?

世人都傳冀北納蘭述對那個君珂一往情深,頗多佳話,她從來不過置之一笑而已。

她出身皇族,最清楚男人,尤其是皇族男人的劣根性,他們要美人更要天下,三妻四妾不滿足,三宮六院才是心頭好,他們會愛某個女人,但不會為了那一個女人,放棄任何利益和選擇。

所謂愛情,從來都經不起現實的推敲。

「不過呢……」納蘭述下一句話又令她心提了起來,「我也有難處……」

「誰?」女皇下意識一句話脫口而出,「是君統領嗎?我去勸她,我願意和她共事一夫,讓她不要擔心。她如果顧全大局,沒有道理不同意。」

「不用。」納蘭述笑笑,「該擔心的從來不是她。」

女皇還沒明白這話意思,納蘭述便道:「陛下知道,我這支軍隊是聯軍,歷來聯軍最難管理,尤其我這軍隊,血烈軍來自於向帥遺部,冀北鐵軍統領更算是我的長輩,所以一直以來,聯軍大小事務,都是諸位統軍將領聯合商議決定,今日陛下和我討論的雖是私事,卻也是關係日後聯軍存亡和地位的大事,所以這個決議,也必須他們通過才行。」

他這話也合情合理,女皇想了想,有點羞怯地道:「你是要我派人去詢問他們的意思嗎?」

「陛下……」

「叫我皓瑩……」女皇的臉,低低俯下,耳垂都微微泛了紅。

「好淫陛下。」納蘭述從善如流,「我這裡有專用文書,用以釋出一系列命令,有時候為了讓軍官們練練字,也會給他們批覆,這事便請好淫陛下您親自寫下,由各位將領親筆簽名表態確認,這樣白紙黑字,也算一個憑證。」

女皇猶豫了一下,按說這類協議,只能是口頭協議,拿不上臺面來說,尤其要自己親筆寫,更是面子上下不去,可是聯軍情況也確實特殊,納蘭述如果真的一個人說了不算,還真得讓那些將官也表態才行。

「如果他們不樂意……」

納蘭述笑得溫和,「好淫,他們會明白我的意思的。」

他這一聲一喚,女皇臉色一紅,猶豫半天,臉色已經紅得發紫,薄薄欲沁出血來,好久才咬牙低聲道:「好吧……」

納蘭述笑笑,安排人送來紙筆,由女皇親筆寫下她的建議,為表慎重,她還發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誓言。隨後納蘭述在後面批覆:「以上,堯國女皇陛下提議,諸君何意,請批覆。」

其後他寫了鍾元易、晏希、鐵鈞、牛一、尤風書的名字,最後是么雞,再最後,是君珂。

女皇看著那古怪的文書,直覺真是荒唐顛倒,然而今日與虎謀皮,本就荒唐,只要能達成所願,便委屈羞辱又如何?忍得一時之氣,總有翻身機會。

「微臣真是睏倦不能支撐……」納蘭述寫了幾個字,便露出「我累死了」的神情,懶懶躺下去,「勞煩女皇親自和諸將談一談吧。」

女皇眼角抽搐了一下,咬牙忍住,見納蘭述要休息,趕緊上前一步,伸手要扶他躺下。

神情溫柔,已經一臉妻子神態。

納蘭述不動聲色肩一晃,已經脫開了她的攙扶,揚聲道:「張半半,你進來。」

一個堯羽衛應聲而入,女皇回身,嚇了一跳——這堯羽衛臉上受過傷,半張臉皺在一起,看起來十分可怖。

她此時轉身,一眼看見地上面紗,才想起自己面紗已經除去,但堯國未嫁女子,只要給夫君看過,之後便不必再遮面紗,她摸摸臉,想著第一個看過她的是納蘭述,心中定了定。

「張半半很會辦事,由他陪陛下去辦這事吧。」納蘭述已經躺了下去。

女皇無奈,只得跟隨張半半走出,她想了想,道:「由朕親自去諸將帳中,於禮不合,朕在此處等候,由張先生取各位將軍批覆如何?」

張半半半張臉微笑,半張臉面無表情,「一切隨陛下旨意。」

他拿著文書,先去了鍾元易帳篷,鍾情鬼鬼祟祟跟著跑進去,隨即帳篷裡爆發出一陣大笑。

女皇臉色紫脹,背過身去。

張半半又去了其餘幾人帳篷,其餘幾處倒是安靜,就是牛一那裡發出一聲沒頭沒腦的吼叫。尤風書那裡,黃沙城罪徒似乎在打賭。

到了么雞那裡,么雞大神的會還沒開完,對打擾者十分不滿,做慣跟班的么雞大神,好容易扶正當了大佬,其德行和機關部門那些領導們一樣,可著勁兒開會,可著勁兒折騰,可著勁兒找存在感,一個會,從凌晨開到午後,還在就「當前大陸格局下看羯胡西草場東土堆下一隻屎殼螂的生存環境變遷」的重大議題,發表宏篇大論。

一個新任命的書記官,用爪子扒拉著黃土,做著會議記錄,狼語翻譯如下:

時間:x年x月x日。

地點:野牛嶺下。

主持人:么雞大人

參會人:羯胡各地狼領

議題一:論當前大陸局勢之下羯胡群狼應該發揮出的槓桿作用。

議題二:群狼績效考核細則

議題三:羯胡群狼開展「吃人安全隱患和突出問題大排查大整改專向整治活動實施方案」

么雞大人發言:1、指導思想;2、目標任務;3、組織領導;4、方法步驟、5、驗收考核。(每大項下各有三分項七小點)

在這樣隆重嚴肅漫長的會議氣氛下,么雞大人對於前來打擾的張半半自然是不耐煩的。

在這樣坑爹苦逼摧殘臀部易得痔瘡的漫長會議煎熬下,狼們對於張半半的到來是萬分歡迎的。

么雞大人三下五除二打發了張半半的要求,張半半最後進了君珂的帳篷,女皇豎著耳朵聽,等著裡面爆發歇斯底里的哭叫,並悄悄安排好了侍衛,以防那個武功很強的女人會衝出來給她一腳。

結果君珂的帳篷,比其餘幾處還安靜。女皇籲出口長氣,覺得放心,又覺得失落。

內心深處,她更希望鬧一場,好讓納蘭述看看他愛的女人,不顧大局的自私。

此刻君珂的忍耐,反而令她不安——這個君珂,是不是也是個城府深沉的女人?

張半半將所有將領都簽過名的那張紙交給女皇的時候,半張臉充滿了莊嚴的神情。

紙上蓋著紙,以示他沒有看過。

女王顫抖著手指,開啟那張在她看來很重要的紙。

在納蘭述的批示之下,果然已經寫滿了字。

第一排,是鍾元易的,不過已經有人附註了一行字——「我爹不識字,我代簽」。

然後是一個向上的箭頭符號。

「樓主是sb。」

「樓下娘娘腔。」

女皇:「……」

第二排是晏希的字。

堯羽衛這位負責資訊蒐集的首領,字跡清秀,內容兇猛。

首先寫:「堯羽衛清音部全員三百二十一人,對鍾公子枕頭下第三層褥子內的那張波波裸像,致以誠摯的問候。」

第二行才是對女皇的回答。

「步皓瑩,身高五尺一,年十九,初潮遲,十六歲方至。父第三十二代堯皇,母純妃,早年訂親堯相之子,未幾,夫喪;再訂威德將軍侄孫,未幾,夫又喪;再訂工部員外郎之子,未幾,夫再喪。自幼至今,生大病一次,疑為中毒;小病十八次,有內熱之症……」

女皇的身子漸漸顫抖——這世上無論誰,連自己的初潮和生病的次數都被人給數個一清二楚,想不發抖也不可能的。

尤其是訂親。

第一次定親也罷了,之後兩次訂親都未公開,堯國上下,知道的不超過十個人,否則她命硬之名早就該傳開。

女皇懷著震驚的心情,看完了晏希長達三百多字,鉅細靡遺寫完步皓瑩從出生到現今為止所有大小事的清單,最後是一句平淡的總結。

「殺此女有計策十三種,其中以熊膽製毒攻其內熱之症,可謂天衣無縫,當否,請女皇陛下轉呈大帥批覆。」

女皇:「……」

世上還有這種人!

我要殺你,列出方法十三種及最佳辦法,並請你轉呈我的老大決定……

白著臉,女皇將上面兩格匆匆一折——她看不下去了!

第三排是鐵鈞,鐵畫銀鉤,字跡剛硬。

「晏希,你太囉嗦!一句話便可——你殺,還是我殺?」

最後六個字劍拔弩張,墨跡淋漓,女皇渾身一抖,險些將紙扔在地上。

牛一那裡很簡單,這位野牛族新老大不識字,畫了團上尖下圓的東西。

旁邊還是那無處不在的閒人鍾情的備註:「牛一不識字,我代為註解,以上,牛糞一坨,重三斤,色呈深黃,野牛族以牛為圖騰,凡擄獲敵人,都將其腦袋倒栽於牛糞內,直至悶死。」

女皇:「……」

尤風書的簽字是這群惡人中最平和規矩的一個,他寫:「謹祝大帥及統領福壽萬年,並祝女皇陛下哀哉尚饗。」

女皇:「……」

尤風書籤字之下,按說該是么雞的表態之處,當然沒有字,也沒有鍾情的註釋。

只粘著一個東西。

白、亮、尖銳,堅硬,彎曲,看上去像一柄古怪的匕首尖端,寒光錚亮。

「這是什麼……」女皇神情怔怔,完全被打擊得忘記正常反應,下意識問。

「我剛才過去,么雞大人正在磨指甲。」張半半立即詳細地解釋,「它的會議比較重要,便託我帶了這指甲的一小角給你,本來還想用這點指甲給你示範下對它的爪子對人體咽喉的穿透力的,但我勸說了么雞大人,附近都是友朋,不宜做活體示範,如果需要活體示範,也要等到有人活得不耐煩才成,么雞大人才決定暫時就給您欣賞下指甲便可。」說完斜睨女皇,半張臉溫柔攛掇,半張臉邪惡微笑。

女皇一個踉蹌,「……」

只剩了君珂的回覆,女皇幾乎已經沒有勇氣再看,她萬萬沒想到,冀北聯軍對君珂竟然如此袒護,完全到了不講理的地步,君珂有這些人撐腰,她還拿什麼來和她爭?

「陛下不看看君統領的意思麼?」張半半提醒。

女皇深深吸一口氣,心中又掠過一個念頭——這些帶兵的大老粗懂什麼大局為重?和君珂相處久了自然傾向她,但是君珂自己,也許另有想法呢?以這些將領對君珂的愛戴,君珂如果願意,他們也就自然服從了吧?

抱著這點希望,她看向了最後一行。

「砰。」

女皇陛下忽然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張半半趕緊跳開,任她哐噹一聲栽到地上。

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草,終於拋了出來。

寫滿「將領回復」的紙落在地上,最後一行,「親,人品就像內褲,看不見但是很重要。」

「你穿內褲了嗎?」

彷彿春一眨眼便到,草原上的草尖,昨天還是灰濛濛的,轉眼便泛了晶亮的綠,腳底生了一層細密的茸草,簌簌地讓人想起所有的生機和未來。

長長的、顏色各異的隊伍,行走在草原上。

冀北聯軍開拔,已經有幾天了,納蘭述不同意原地養傷,要求迅速開拔,大軍現在的路線,因為雲雷軍的離去,已經不需要到野溪嶺再分兵,直接在野牛嶺下出發,直奔堯國。

長長的隊伍後頭,依舊跟著那批「高官厚爵」的騎士,和那輛飽經滄桑的馬車。

被納蘭述極其麾下氣暈了的女皇陛下,並沒有如所有人所願,灰心喪氣,一怒而去,她竟然厚著臉皮,留了下來。

這一點既讓眾人皺眉,也讓眾人佩服。

換成他們,再受不得這氣,何況這種情形,明顯看不到一絲希望,死賴在這裡,何苦來?

納蘭述和君珂,卻有些警惕。

一個人,被羞辱到那種地步還不肯放棄,所求必然極大。

他們原本的意思,覺得這「女皇陛下」,殺是不能殺的,也沒必要殺;留也是不能留的,誰家會留想撬牆腳的人?那就只好逼她走。

親眼見著冀北聯軍上下態度,鐵板一塊,聰明人都該放棄。

然而她不走,卻也沒有如君珂納蘭述擔心的那樣,對納蘭述以美人計糾纏,對眾將進行拉攏,她和她的部屬,沉默而執拗地跟著,一路又一路。

到了此時,納蘭述和君珂也不好硬趕,他們願意在隊伍中自生自滅,由得他們,所有重要地帶,不允許他們進入便是。

大軍開拔三天,這一晚在那蒙草原東格勒部落附近紮營,這裡已經靠近草原邊界,不久便可以出羯胡。

士兵們紮營,君珂走向一個灰色帳篷。

她準備和圖力去談談。

圖力自從那晚混戰被俘,一直被關在軍隊裡,眾將的意思是換取大量贖金,這也是草原的老規矩,但納蘭述不同意。

「羯胡草原安定太久了。」年輕的大帥笑得意味深長,「也該撒點火種了。」

圖力是他選中的火種,冀北聯軍不可能現在吞併草原,但納蘭述已經給天授王庭的統治打下了一顆吞不下吐不出的釘子,他下面要做的,就是在自己離開之後,在未來漫長的時間裡,讓草原進一步陷入廝殺和爭奪,將裂縫擴得大些,更大些。

種子早早種下,需要血和火來培育,耐心等待成熟的那一日。

當然,還要拿點利息。

圖力,這位倒霉的王庭王子,因為一眼驚豔,最終落得戰場被俘,原以為要麼納蘭述會向王庭索取鉅額贖金,要麼就是被殺的下場,誰知道納蘭述關了他幾天,不打不罵,不理不睬,在他心底焦急疑問到了頂端的時候,才把他召過去,和他說了幾句話。

第一句是「我聽說戰敗被俘計程車兵,不管原先是什麼身份,回去後都要被貶為奴。」

第二句是「我的將領勸我殺了你,覺得你掙不到多少贖金。」

第三句是「你想做羯胡之王嗎?」

三句話,簡簡單單,卻將圖力的情緒,從沮喪到畏懼到絕望到萌發希望,經歷了一個低谷到高峰的來回。

在希望和絕望的夾縫裡徘徊的圖力,渴望地盯著納蘭述,卻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麼。

「我可以讓你不必因為戰敗受辱,可以讓你回覆一切地位,甚至讓你奪得草原王位。」納蘭述微笑,「不過你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們王庭那晚一直沒出手的近衛營,他們的馬,非常了得,聽說在么雞和群狼面前,都沒有腿軟。」納蘭述問,「親衛營號稱草原無敵,是因為這批……騰雲豹吧?」

納蘭述最後幾個字,讓圖力驚得渾身一顫,睜大了眼睛。

王庭戰無不勝,掌控草原的最大秘密,竟然就這麼讓這人看了出來!

「騰雲豹出產極少,每匹價值萬金,這種馬速度、耐力、靈性天下第一,能和主人心靈相通,在戰場上作用非凡,一旦騎兵能使用這樣的馬,幾乎可以說是所向披靡。」納蘭述淡淡道,「尋常人求一匹不可得,唯獨羯胡王庭,竟然可以用這些馬裝備整整一個親衛營,當然,王庭對這些馬進行了改裝,試圖隱瞞世人,但我曾有一匹騰雲豹,我親手餵養它到長大,我熟悉它們的獨特的呼吸聲……」他笑了笑,笑容清朗,卻在此刻圖力的眼底如魔鬼,「告訴我,用什麼辦法,能獲得這麼多的騰雲豹?」

圖力沉默。

他沉默了整整三天。

卻最終沒能抗得過納蘭述軟硬兼施的誘惑——當納蘭述把其餘戰俘全部當著他的面殺死,根本沒有要贖金,卻留下他一人的命,並輕描淡寫告訴他,如果他老實說出秘密,將來冀北聯軍的騰雲豹戰隊,可以借給他掃蕩草原時,圖力嘆息了。

這位最受羯胡大王寵愛的王子,最終卻只同意把這秘密告訴君珂——單獨地,不用任何看守的。

這條件很有點曖昧和放肆,納蘭述卻大手一揮便同意了。

君珂也無所謂,這天下,能動她的人已經不多了。

她去圖力那裡,等著聽秘密,所有戰俘都在隊伍最後,那裡也停著女皇的馬車。

女皇一直睡在馬車上,不肯住聯軍的帳篷,聯軍自然也不會求她去睡。

君珂要去圖力的帳篷,就得先經過她的馬車。

馬車門緊緊關著,君珂不想靠近那女人,打算繞過去。

她忽然停住腳步。

聽見馬車裡,傳來奇怪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