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黑了半天咬牙奔往飯鍋,最後碰見了鐵鈞。

鐵將軍此刻看她的眼光,再也不是以前的公事公辦,那眼神欣慰而又慈祥,君珂再次汗毛倒豎,感覺自己似乎是被公公(或者婆婆?)看住。

「不錯。」鐵將軍最後滿意地點點頭,拍拍她的肩,指指後方納蘭述那邊營盤,走了。

君珂抬手捂住眼——哦賣糕的。這悲催的人生。

一挪腳碰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看,么雞蹲在她面前,嘴裡叼著一朵不知道從哪採來的髒兮兮的花。

看她看過來,么雞大頭一甩,烏溜溜的眼珠也往納蘭述營盤一瞟,把花銜到她的掌心。

君珂你大膽地向前追,哥哥我鮮花幫你採。

君珂哭了。

這年頭真不能犯錯。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她沒人疼。

不過就是撲了一把,從此後追與被追,負責與被負責,好像就顛倒了……

君珂同志再次深刻地認識到,古代社會的男女,果真是非常、特別、萬分、無比地不平等!

人其實是非常有韌性的動物,有些刺激,刺啊刺啊的也就習慣了,說得好聽叫抗壓能力無限大,說的不好聽叫破罐子破摔。

潑皮無賴就是這樣練成的。

破罐子破摔的君珂,在經歷了所有屬下的讚譽和驕傲之後,慢慢也就坦然了——反正都這樣了,再羞澀地躲起來不見人?難道還能躲一輩子?別吧,多麼的裝13啊。何必這麼高貴冷豔呢?

逃不過去就不逃,迎上去。

君珂坦然地吃飯,坦然地穿過自己的營盤,坦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往納蘭述那邊去了。

她覺得自己必須去,一是有很多問題要問納蘭述;二是今天當著納蘭述屬下的面壓倒強吻了他,對他這個大帥有點不好,堂堂男兒被女人壓了,太沒面子。草原男兒桀驁不遜,會不會因此輕視他?她得去解釋。

她還用一根銀鏈子,穿過了納蘭述臨別時送的那塊心形雞血寶石,掛在胸前,招搖過市。

她走過的地方,所有的目光唰一下射過來,在她經過的時候唰一下藏起來,再在她走過之後,唰一下聚集在她背影上,一直目送她過了自己的營盤。

君珂頂著欲哭無淚的心情,大無畏地走在路上。

這條路太漫長了啊啊啊……

兩個營盤為什麼要隔這麼遠啊啊啊……

其實兩個營盤只隔了一個山坡而已……

君珂突然停住腳步。

前方,幾匹馬靜靜矗立在夕陽下,當先一人,溫柔的眼波凝注在她身上,笑意微微。

「小珂,」他輕輕道,「我先前就該去找你的,只是戰後事情多,被絆住了,現在才來接你,你別生氣。」

隨即他下馬,牽了馬過來,伸手扶住她的腰,一個邀請上馬的姿勢。

君珂吸一口氣,眼睛忽然有點溼潤,她轉頭看他,眼神有點怯怯。

納蘭述笑了笑,撫了撫她的發。

一個動作,溫柔如前,萬千言語盡在其中。

無須道歉,無須自責,更無須羞澀,你對我做的一切,我只會由衷歡喜。而以你我之間生死與共,要做什麼,也只是我們自己的事。

隨即他將君珂扶上馬。

君珂輕輕一躍,自然可輕鬆上馬,此時卻由得他扶住自己的腰上馬,納蘭述上前,親自為她牽馬。

他這個動作一做,君珂身子一顫,幾個屬下表情震驚。

納蘭述神態自若,吩咐幾個跟來的新屬下,「我和君統領出去走走。」

黃沙城和草原漢子們,好笑又訝異地看了君珂一眼,終究因為納蘭述的態度而不敢造次,恭敬施禮退下。

納蘭述沒有繞開營盤,他牽著馬,帶君珂穿過他的營地,給君珂指點哪些是草原人,哪個部落分別駐紮哪裡,哪些是黃沙城的人。

所經之處,人人側首,每個人都看見了,他們的新首領,親自為那個撲倒了他的彪悍女人牽馬執韁。

君珂在馬上微笑聆聽,一言不發,緊緊咬著下唇。

她怕自己一開口,會哭出聲來。

納蘭述用這樣的方式,為她挽回面子。他不惜放低自己,來撫平她內心的羞愧尷尬,來向所有人強勢昭告——他願意,她是他心頭的寶。

這男尊女卑封建社會,男人對女人居高臨下,便有幾分在意喜歡,也不過是想納為懷中禁臠。便縱肯犧牲金錢或者其它,也萬萬不肯犧牲所謂男人尊嚴驕傲。

然而她幸運如此,遇見願意將所有尊重平等,給予了她的他。

四面無聲,草原人也好,黃沙城漢子也好,在這一刻見識到這一對男女,不同於尋常的情感方式。

她為他面對大軍孤身闖陣,雖千萬人吾往矣。

他為她萬人之前牽馬執韁,此生只願俯就於她。

這一刻,這個時代的另類愛情,給這個時代有緣得見的人們,永遠留下了不可磨滅的一霎。

納蘭述牽著君珂的馬,在所有人面前走了一遍,慢慢往那條小河去了。

走出人們視線,君珂從馬上跳下,走到納蘭述身邊,定定凝視了他半晌,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清醒狀態下的,第一個主動擁抱。

納蘭述發出一聲輕輕嘆息,溫柔回抱。

「納蘭。」君珂伏在他的肩,將臉貼著他的發,輕輕道,「我們那裡有句詩,叫‘不如惜取眼前人’,今日我想起這句話,覺得我以前真是對你不起。」

「你倒沒有對不起我。」納蘭述輕笑,「不過欠了我很多,嗯,今日還了一個擁抱,還有……」

「慢慢來,好麼?」君珂的臉又紅了,黃昏暮色裡嬌豔欲滴。

納蘭述一笑,他哪裡肯逼迫君珂,眼前這一步,已經是天大歡喜,一路風雨相隨,換今日敞開心扉,再要得寸進尺,嚇跑了這對情羞澀的丫頭怎麼辦?

兩人相擁著坐下來,晚風徐徐,漸有春意,君珂頭擱在納蘭述肩上,聽他說一路別來經歷。

「黃沙城就是那樣,也算因禍得福……」納蘭述先說了黃沙城的事,語氣唏噓。

君珂也神色黯然。

兩人都沒有提起許新子,但誰都知道,那樣的情形下,大頭生還的可能性幾乎沒有,君珂想著那一刻,納蘭述被雲雷軍背叛,許新子以命相救,他決然逃走那一刻,心中該是如何的傷痛?

堯羽衛每個高層都是他自幼相伴生死與共的兄弟,情義深厚,遠超親友,這樣的失去,要如何撕心裂肺?而他還要在那樣的疼痛裡掙扎逃生,最後竟完整帶出了黃沙罪徒。

何等的毅力和堅忍。

君珂心頭髮痛,忍不住握緊了他的手,想要溫暖他多一點,再多一點。

「到了羯胡後,原本也沒打算做什麼,正巧天授大王圍攻野牛族,擄獲了野牛族的所有成年男子,他的部下王軍,為了將野牛族的族人趕往死地,不惜破壞了其餘部落的草場,甚至衝撞了好幾個部落的領地,導致死傷不少,由此引起了眾怒。」

君珂聽著覺得哪裡不對勁,王軍再跋扈囂張,似乎也不該破壞寶貴的草原資源。

納蘭述唇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還是我的小珂兒聰明……是,是我派人偷偷和野牛族聯絡,指點了他們逃跑的路線,利用野牛族的體型和殺傷力,衝撞到一些部落的邊界,王軍對野牛族勢在必得,不惜圍堵,自然也連帶破壞了人家的地盤,羯胡天授大王本就跋扈囂張,強勢壓制草原各族,這下可犯了眾怒,當即諸部落聯合要和王軍對抗,正在為首領人選爭執不休的時候,我帶著黃沙城的罪徒出現了。」

君珂笑了笑,心想和自己在西鄂的境遇竟然異曲同工,都是在人家兩虎相爭的時候,以自己的優勢力量鑽空子撿便宜。

五千黃沙城罪徒,個個都因為長期食用含有「肉玉」微末的水而筋骨強健,再加上納蘭述的武功,這種力量要搶做老大,哪個部落能比?

「原本也沒那麼服氣,畢竟是外來人。」納蘭述淡淡道,「我帶著他們和王軍打了幾場,漸漸也便聽話了。」

說得簡單,但殺氣隱隱,君珂知道,這裡面八成逃不了殺戮流血,但納蘭述以一人之力煽動黃沙城,再挑撥羯胡奪權,談何容易?

那是虎口奪食刀尖跳舞,危機四伏。如果不能在羯胡打拼出地盤,黃沙城罪徒便將無法駕馭,無法駕馭黃沙城罪徒,羯胡這邊也必然容不得他。

仔細想來,竟是時刻都是生死危機。

君珂想出了一身冷汗,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呆了一陣道:「不對,黃沙城還在西鄂地界,你從黃沙城出來,怎麼會不回頭找我,卻先跑到了羯胡?」

她眼神忽然陰森起來,「你故意瞞我?想去羯胡先開路?」

納蘭述開始苦笑。

天知道當他終於逼出一部分毒力,從馬車裡出來,第一眼看見羯胡的茫茫草原時,是種什麼樣的心情!

差點從馬車上栽下去。

千算萬算,沒算到那群罪徒桀驁不馴,自作主張,就把他拖到了羯胡。

那時候再回頭已經不可能,一是怕和小珂走岔路,想著不如在羯胡等她;而是畢竟他一個人,掌控黃沙罪徒,還沒到可以鉗制他們的時候,萬一硬拗著鬧起來,前功盡棄。

本來不想告訴君珂曾經中毒失明的事情,此刻也不能不解釋,只好小心翼翼地道:「嗯,那時,中了點毒,眼睛有點……那個不方便。」

這話一說,君珂頓時緊張起來,趕緊捧住他的臉,仔仔細細看他的眼睛,「傷到了眼睛?天啊,要緊嗎?還能不能看見?我叫韓巧來給你看看。」說完便要起身。

「別。」納蘭述一把拉住她,笑道,「沒事了,再過幾天應該能完全恢復。」

他微微笑著,心想幸虧眼睛還不利索,不然昨夜開戰他怎麼會在最後方?要不是在最後方,小珂可能在精疲力盡恍惚狀態下,當著所有人的面撲倒他呢?

他手上微微使力,君珂站不穩,撲倒在他懷中,納蘭述趁機抱住,在她耳側低低笑道:「我吃了這許多的苦,你要怎麼安慰我,嗯?」

他聲音低低,語氣流蕩如醇酒,君珂微微酡了臉頰,有羞澀,有心疼,想了想,飛快抬起頭來,在他唇邊一啄,隨即伸手一推便想遠遠逃開。

這一推卻沒推開,納蘭述早已防備,伸臂一攬將她攬住,唇瓣一壓。

一股微苦的氣息散開來,隨後回甜,喉間一動,有什麼東西不需要咽已經滑下肺腑,滑潤如玉,隨即便覺得肺腑溫潤,經脈舒暢。

君珂心中一動,知道這果然是那種異寶。納蘭述已經放開了她,手指在她唇上留戀地撫過,心想果實雖美,也不能過於貪吃,不然明天早上照鏡子,她會恨他的。

君珂自己不知道,凌晨那兇猛的一吻,她的唇到現在還腫著,她就是頂著那樣的腫嘴唇,剛才招搖過市的……

所以說,戀愛中的女人,要經常照鏡子。

夜色降臨,兩人躺在草地上絮絮低語,商討著今後動向,羯胡王軍雖然被打散,但王軍總軍力並不就是那十萬,昨晚那一戰,是納蘭述趁著天授大王出巡,前來收歸野牛族的契機,趁機結合草原部落聯軍和黃沙城的軍隊,打了對方一個猝不及防,納蘭這邊近兩萬人,人人馬後拖了樹枝,遠看去煙塵滾滾,聲勢龐大,令王軍誤以為他們兵力強盛,正好圖力攔截君珂失利,天授大王以為遭到了兩軍前後夾擊,被君珂一陣闖陣,誤打誤撞之下,才敗北而去。

十萬王軍昨晚一役,死亡一萬多,傷兩萬多,這是君珂那邊沒有下死手的結果,而君珂這邊,死亡一千多,傷一千多,戰鬥雖有減員,但好在野牛族遲早能收歸麾下,一千多家破人亡的野牛族巨漢,戰場價值可比一萬步兵還要重要。

王軍在草原北部還有三萬騎兵,最後總兵力十五萬左右,人數雖然不多,但都是彪悍的草原騎兵,在沒有完全斬草除根之前,不可小覷。

納蘭述和君珂商量的,就是如何在最快時間內,給羯胡王庭製造麻煩,利用草原內部矛盾,掃蕩羯胡王庭勢力,驅狼逐虎,直至摧毀王庭。

隨後納蘭述便提出,等羯胡這邊自顧不暇,不能對雲雷造成威脅的時候,讓雲雷自行回家,而君珂隨他迴歸堯國。

這個問題一提出,君珂便沉默了。

「小珂。」納蘭述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輕輕道,「我想到要將你放在火藥一般隨時會炸開的雲雷中間,我就害怕。黃沙城事件,不能重演。」

君珂顫了顫,她何嘗不明白其間的為難,但是將雲雷丟開,當真就能一了百了?

無意鑄成大錯,不得不一瞞再瞞,瞞得越久,將來裂痕越深,到時友朋反目,情何以堪?

更要命的是,眼下就有個難題……

山坡上頭忽然有腳步聲,兩人抬起頭,看見陰影裡立著幾位雲雷將領,醜福卻不在。

兩人目光都一閃,站起身來。

幾個雲雷將領態度恭謙,遠遠給兩人行禮,互相遞著眼色,猶豫半天才有人開口,委婉地道:「末將們冒昧打擾,實在有一件事心頭不明,還望大帥為我等解惑。」

納蘭述沉默一刻,道:「你說。」

「黃沙城突起變故,大帥逃生,實在是我等邀天之幸。」那將領表達了幾句慶幸,口風一轉,「但當夜,許隊長陣亡,三百雲雷士兵無一活口,連雲雷棄民都全數死亡,黃沙罪徒卻完好無恙出現在羯胡,還在大帥麾下,我等實在不解,何以會出現這種情形?想向大帥詢問,當夜真相,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