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她是不是習慣他的照顧遷就,而忘記自己也該有所回報?

君珂忽然很想奔去納蘭述的軍帳,好好照顧宿醉的他,做一切這麼長時間以來,納蘭述為了她不得不自己做的事,想給他煮醒酒湯,擰手巾,他吐了給他接盆,他頭痛給他揉揉眉心。

她和他一路相隨,風煙血火,但這些最普通最該做的事,卻真的從來沒有過。

然而今晚……君珂沮喪地垮下肩,算了,已經有人去做了,自己再跑進去,明兒就得改名「君醋醋」。

君珂站定,對月嘆息,半晌抱頭,狼嚎,「啊啊啊我真傻蛋啊!」

遠處鬼鬼祟祟出來的許新子打了個踉蹌。

四面站崗巡邏計程車兵齊齊石化……

據說很久之後,這一晚君珂突如其來的狼嚎,流傳出許多個版本,最可信、擁護度最高的一個,就是「納蘭宿醉擁新歡,君珂吃醋向月嚎」。

日光射進帳篷,有點刺目,君珂一睜開眼就唰地坐了起來,抓抓頭髮,道:「糟了,遲了!」

今早要出發的,看現在日頭,恐怕已經有點遲了。

君珂三兩下穿好衣服,奔出帳篷,四面士兵都在收拾帳篷,準備開拔,看見她紛紛道早,沒什麼奇怪的神情。

君珂覺得奇怪了。

三百雲雷軍不該列好隊等她嗎?

她昨晚輾轉反側失眠,今早起遲,她的副將不該過來叫早嗎?

大軍準備開拔,各軍將領都在,納蘭述呢?

君珂心中忽然一跳。

主帳已經收起,她卻沒有看見納蘭述人影,這很沒道理。

「請君統領示下,我等是否現在便起程?」鍾元易過來請示。

納蘭述不在時,大軍便以君珂為首,這是合軍早已預設的事情,但此刻君珂聽見這句,頓時變色,趕緊問,「納蘭述呢?」

看看四周,又問:「許新子呢?」

「主上昨夜已經帶領三百雲雷,和許隊長前往黃沙城。」鍾元易交給她一張紙,「已經走了一整夜,君統領不必去追了。」

君珂吸一口氣,開啟那張精心折疊過的紙,紙上只有寥寥幾個字。

「大軍交給你,帶好他們,等我回來。」

君珂青面獠牙看著那幾個字半晌,唰一下將紙團成一團,動作充滿憤怒。

鍾元易嚇了一跳,趕緊退開幾步,君珂籲一口氣,卻又將被揉皺的紙團重新攤平,小心翼翼鋪好,收進懷裡,才道:「出發吧,讓士兵分班休息,日夜趕路,不得耽擱。」

「是。」

「派堯羽最精煉的斥候,前方探路,務必保持訊息通暢。」

「是。」

「堯羽和雲雷兩軍,選兩百武功最強者,給我立即隨後趕去黃沙城,萬一出事,必須做好接應。」

「是。」

「再秘密派一批人,給我看好西鄂大君那一行人的動向。」君珂豎起一根手指,「每個人,尤其那個面具謀士。」

「是。」

接令的人紛紛離去辦事,平靜的君珂踱回自己的帳篷收拾,一進帳篷,正在忙碌的眾人,就聽見砰的一聲悶響,像是拳擊在几案上的聲音。

隨即聽見某人憤怒的咆哮。

「納蘭述!你個大忽悠!」

大忽悠裝醉。

大忽悠裝醉找女人,逼到她不得不避嫌離開。

大忽悠找女人選在醉後,將來她還沒法和他清算。

大忽悠把她君珂性情心思揣摩得淋漓盡致,她只有被牽著鼻子走,老老實實留下來照管大軍。

君珂一拳憤恨地擊出去,半晌卻悠悠嘆息一聲,出來上馬,大軍開拔。

她揚起臉,冬日的日光,溫暖照在臉上。

納蘭。

我迎你而去。

你要安好。

開拔三日,已是除夕。

軍隊在天南州邊界一處山下休整,因為是年節,特地去臨近市鎮大加採購,軍營裡擺出幾十口大鍋,熱湯裡翻滾著新鮮的牛羊肉,篝火紅豔,映得人臉色慾酡,士兵們圍著鍋喝當地一種淺淡的米酒,大聲說笑,這種酒價格不便宜,但君珂慷慨任喝,人家說了,不差錢!

冀北合軍目前經濟確實不是問題,納蘭述雖然被迫離開冀北,繞道轉戰堯國,但這些年他游離王府政治中心,專心撈錢,堯羽衛藉助在各地潛伏之便,各類生意都有經營,手中好多家連鎖店面,並且都做得身家乾淨,看起來和冀北毫無牽扯,冀北出事,除了一些樹大招風的營生停業變賣之外,很多還在經營,另外,成王妃在離開成王府的時候,也將冀北王府最重要的一批資產做了轉移,開啟那寶庫的鑰匙,就是當初納蘭述送給君珂的黑色煤玉。

君珂和一群主要將領圍聚在一起,納蘭述不在,眾人便不肯放過她,輪番來敬酒,先是醜福,鐵面具下眸光堅硬而有力度,「敬統領,相知不論生死,但願年年歲歲。」

「但願年年歲歲。」君珂舉杯,微笑,「醜福,終有一日,要將你名字倒過來寫。」

醜福一笑,撞杯聲清脆。

柳杏林老老實實捧著酒,紅了臉道:「恭喜你又長一歲……」被柳咬咬狠狠踢一腳,「傻了吧?和女人說她老一歲?」

柳杏林今晚開竅,居然反唇相譏,「我是祝小君越來越成熟美麗,不過等下我會祝你又老一歲的。」

柳咬咬瞪大眼,拽著柳杏林的耳朵就往酒罈邊拉扯,「你祝啊,你祝啊,信不信我咬你……」

眾人嘿嘿笑著,面帶猥瑣,君珂對他們背影舉舉杯,「咬吧,趕緊咬,你們聽著啊,誰聽牆角,軍法伺候。」

眾人鬨笑,柳杏林落荒而逃……

鍾情病歪歪地捧了個酒杯上來,皺眉瞪眼地道:「我爹逼我敬你!所有女扮男裝都不是好東西!呸!」

君珂哈哈一笑,鍾情喝乾酒,忽然湊過頭來,賊眉鼠眼地問,「那個波波,你是不是認識?她在哪裡?她的胸是不是真的是什麼……三八一?」

君珂:「……」

輪番敬酒,鬧到半夜,連晏希都跑來喝了一杯,也沒給理由,就說兩個字「高興!」

他「高興」地喝完酒,扔了酒杯,出門看月亮去了,君珂看著他的背影,無聲一嘆。

高興?怎麼會高興?征途羈旅,相思別離,惆悵如春草,漸行漸遠還生。

今晚他們這麼有志一同地來灌她酒,鬧到半夜都不走,想必是納蘭述的安排吧,怕她寂寞,怕她憂傷,怕她年節之時倍思親,所以自身遠奔他處,也會為她安排好這一夜的熱鬧與陪伴。

只是他自己,帶領三百雲雷行走在風雪裡,面對滿城罪徒的黃沙城,家破人亡後第一個年節,孤獨渡過。

原以為這一年除夕可以陪他渡過,誰知……

君珂獨坐孤崗之上,天光之下,身影黑而細長,她舉起酒杯,虛空一敬,心底充滿淡淡的惆悵和淺淺的溫柔。

「除夕快樂。」

「和誰說話呢?」身後忽傳來低笑,熟悉的聲音,君珂沒回頭,無奈地道:「死丫頭,不厚道,我叫人不聽你牆角,你倒來偷聽我。」

「哦?我不該來?」柳咬咬在她身後揹著手,笑容詭秘,「那我可就走咯,反正我來過了,某人也怪不著我咯。」說完轉身就走。

君珂縱身跳起,將她撲倒在地。

「拿出來!」

「母老虎!」柳咬咬格格直笑,掙扎得紅了臉,「就你這德行,也就納蘭製得住你……哎喲別咯吱我,我怕癢……行行,給你給你!」

她雙手捧上一個小小的錦囊,擠眉弄眼地笑,「除夕之夜,親手交奉,我算完成某人千叮萬囑的任務了。」

她笑容裡濃濃羨慕,也有淺淺惆悵,君珂心中一動,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柳杏林是個死心眼的人,有些事,當真要等他自己開竅的。

將錦囊收在懷裡,她並沒有立即開啟,有些心情,她寧願夜深人靜,孤燈獨帳,一人靜享。

「自己慢慢品味吧。」柳咬咬識趣地拍拍她的肩,走下山崗,忽然回身道,「君珂,一直以來,你雖然為納蘭公子做過很多事,但那些事,用知己情義,同樣可以解釋,如今我多事問你一句,你對他,怎生心思?」

怎生心思?

君珂沉默,良久之後,當柳咬咬以為她不會回答,將要轉身離開時,聽見她輕輕道:

「君珂一生不願殺生,不願負人。」她頓了頓,仰望除夕之夜沉沉的天色,想著代替她前往黃沙城的那個人,眼神溫軟而牽念,「但現在,誰若傷他,我必奪命以報;天下負他,我便——為敵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