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舌戰,也是一場攻心戰,掌控節奏是關鍵,誰若退,便是一潰千里,納蘭述接受鍾元易的條件看來是小事,但一旦今日為鍾元易氣勢所逼,必然之後事事掣肘,步步退讓,二十萬血烈軍,未必真能成為他的。
而納蘭述幾乎立即警惕到這一點,於是先決然拒絕,絲毫不讓,氣勢上完全壓倒鍾元易,將他的希望和憑藉完全打消踐踏在地,讓他徹底絕望退步,再給予意外之喜。
一開始就給出的東西,遠沒有讓人不抱希望之後再給出,讓人感覺珍貴驚喜。
而在這種意外之喜的情形下,鍾元易才會被徹底壓服,不敢再多提要求。
何況納蘭述提出的兩個補償,第一個足以向血烈將士交代,還有什麼比一國開國之主更重要?更尊崇?更能表達納蘭述的感激?
第二個,則是完全針對老鐘的私心,交出血烈軍最大的阻力,其實就來自老鍾,他一生都撲在血烈軍上,這是向傢俬軍,也等於是他的私軍,他自然擔憂交出軍隊後自身失卻保障,向家的恩雖厚,還沒到能讓他完全不顧己身和後代的地步。
納蘭述那第二個補償,就是為了打消他的顧慮。
帳篷裡十分寂靜,唯一的聲音就是老鍾微微發抖導致的甲冑摩擦之聲,納蘭述長身玉立,傲然當面,眼眸平靜而有森然之光,注視著他。
多餘的話不必再說,聰明人自有抉擇!
驀然一聲悶響,鍾元易雙膝落地。
「西康血烈軍主帥鍾元易。」鍾元易一個頭,重重磕下去,「拜見主上!」
一聲悶響,天際忽起悶雷,沉雄悠遠,像長天之上掌控天意之神,低聲呼嘯,隱隱呼應這一刻,一個時代的新開始。
無數士兵仰頭而望,詫異這冬季怎有悶雷,不知就在適才,西康軍已經易主。
納蘭述平靜雍容,將鍾元易含笑攙起。
君珂眼底泛出微微晶瑩,仰首望天。
正儀,你看見了嗎?
你的軍隊,已經交給納蘭了。
他沒辜負你的期望,他做得比你想象中還好,那天你交出玉墜,捏了捏我手指,我知道你擔心,你怕被我說中,那些將兵,沒那麼容易交出兵權,幫你和納蘭報仇。
可是你看,納蘭很好,你交出來,他就能接下。
正儀。
相信我們,相信他。
總有一日,他會以戰刀犁開這蒼茫大地,換一處平安樂土,供你永久沉睡。
心與靈魂,永久皈依。
納蘭述從軍帳中出來時,鍾元易恭謙地跟在一邊,親自為他介紹血烈軍的佈置組成。
鍾情怏怏跟在後面,他今天受的打擊太大了,最討厭的女扮男裝出現在面前,指望老爹給出氣,結果他那了不起的老爹不僅被人家壓得步步後退,最後竟然連血烈軍都送了,這下完了,別說出氣,以後見到人妖,還得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啊啊啊人家為什麼這麼慘啊……
鍾情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不過嘯了半天,只發出一聲打呃似的怪音。
鍾元易看看自己兒子,輕微地搖搖頭,神情悽然。君珂對鍾情印象倒不壞,覺得這就是個被悶壞被慣壞的小孩,本質沒那麼糟糕,不禁笑道:「今日驚擾令郎,還請鍾帥不要見怪。」
「君姑娘言重。」鍾元易立即還禮,又看看鐘情,苦笑道,「說實在的,剛才主上提出的第二個條件雖好,可惜我鍾家無福去享,我這孩兒,天下名醫都說,萬萬活不過二十歲,老夫就這一個獨子,他身體不爭氣,還說什麼千秋萬世,唉……前不久有個燕京名醫遠遊經過此地,曾經說過如果燕京醫道雙璧出手,或還有一分希望,可是等老夫派人打聽,那位柳大夫早已離開燕京不知所蹤……」
君珂看看鐘情,眼神一閃,心中一動。
是有點麻煩,心臟問題,需要做個搭橋手術,不知道自己和柳杏林合作,對這類大手術有沒有把握?
應該可以試試。
君珂這個念頭剛出來,身側納蘭述忽然停了停,若有深意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立即令君珂醒悟。
不能現在把話說死。
一是怕老鍾存的希望太大,萬一將來不行,反而會受打擊引起變故;二是很明顯鍾情是老鐘的命根子,老鍾之所以願意跟隨納蘭述,也有部分原因是為這個兒子,病弱兒子是老鐘的顧忌和軟肋,太早替他解除這負擔,會不會導致他野心泛起?
君珂想了想,笑道:「鍾帥,令郎這病雖重,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的。」
鍾元易背影定了定,隨即霍然轉身,失態地一把抓住她,「你有辦法?啊!我想起來了,燕京雙璧!有一個是不是你?你最初的名聲,就是神眼名醫!天啊,我怎麼把這麼重要的事也給忘記了!」
話說了一半,鍾元易老淚就已經落了下來,「君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兒子……剛才的冒犯,我……我給你跪……」
「鍾帥何必如此。」君珂趕緊閃身避過,笑道,「杏林現在正在雲雷軍中,稍後自會為令郎看診,不過令郎沉痾已久,短時之內怕是不能根治,先得調養一兩年,放心,鍾帥如今和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你的獨子,我們焉能不盡力?」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一生別無他求,也只有情兒的身體……」鍾元易喃喃道,「君姑娘大恩,老夫無以為報,自此鞍前馬後,肝腦塗地而已。」
「不敢。」君珂微笑,心想這下可真沒後顧之憂了,老鍾顧忌著兒子,短期之內絕無二心,納蘭這二十萬軍,可真真地攥在手中,盡情揮灑了。
她心情愉悅,忍不住去看納蘭述,誰知道目光一觸,納蘭述眼神厲烈,狠狠一眼之後便撇過頭去。
啥?生氣咧?後知後覺的君姑娘,此時才發覺某人情緒不對勁,呆在原地傻了眼……
等老鍾感激涕零,態度更加恭敬地將軍營介紹完畢,遠處也響起了呼嘯馬踏之聲,隨即有一隊巡邏士兵飛馬而來,急聲道:「元帥,不好了,三營四隊第五小隊的斥候兄弟,剛才都被放倒在西城牆後,衣服都被剝去了!」
鍾元易一愣,還沒來得及發話,又有幾騎飛奔而來,「大帥!七營六隊第四小隊出城去奉集軍械庫取弓箭的隊伍,現在在城外十里被發現,兵衣丟失,車馬丟失!」
「大帥!南巡邏小隊離奇失蹤!」
「大帥……」
接連幾處有人回報不利軍情,鍾元易也露出詫異神色,哪裡來的敵人?不正面作戰,一小隊一小隊的騷擾剝衣,是要做什麼?
想了想,他轉向納蘭述,「主上,難道……」
納蘭述揚眉一笑,讚道:「鍾帥智人也!」一抬手,一枚旗花砰地射上天空,亮了幾亮,歸於寂滅。
「對不住,鍾帥,為了幫助你早下決心,我只好先小人,後君子。」納蘭述對鍾元易一笑,雖在抱歉,卻毫無歉意,「在我們來貴營之前,我們已經派人截了血烈軍幾個小隊,換穿了貴軍的兵衣。一隊扮成斥候,越過西康大營防區,前往鄰城天寶縣;一隊扮成運糧隊伍,前往豐集糧庫,表示冬日士兵操練辛苦,要求再取半月存糧;一隊上西康城門,封鎖城門,阻止百姓隨意出入。嗯,現在估計都差不多了。」
鍾元易怔了怔,隨即臉色接連變了幾變,嘴張了張,一句「天殺的釜底抽薪!」到了嘴邊,終究沒能罵出來。
大燕北線邊軍四十萬,二十萬是鍾元易駐紮在西康的血烈軍,還有二十萬由燕京朱家掌管,駐紮在中梁山,各自劃分了防區,互不干涉,天寶縣就是位於兩大防區之間的一個縣,已經屬於朱家軍的地域,西康血烈軍的斥候,突然跑到了朱家軍的範圍內偵查,豈不是告訴人家,自己有異動?所以心虛地先來看看鄰區的動靜?
這還沒完,豐集軍械和糧草總庫也在兩大軍區之間,每隔一個月進行武器和糧草補充,今年冬天的糧草血烈軍剛剛領過,現在又找藉口去領,豈不也是和人家說,自己突然要用更多的糧草?西康本地也有開田種植,口糧足夠,好端端用那麼多糧食,想幹嘛?
這兩點已經足夠相鄰朱家軍,乃至流火郡首府軍政官員注意,引起對血烈軍的懷疑,大軍未動,斥候糧草先行,這血烈軍,是不是有什麼不良打算?
再加上納蘭述再燒一把火,把西康城門一封,西康城內必然有朝廷細作乃至朱家軍的細作,城門這一關,再加上前面那兩點「蛛絲馬跡」,血烈軍正在努力封鎖訊息、準備糧草、並大派斥候偵查——朝廷要是不懷疑血烈軍將有秘密動向,鍾元易就跟納蘭述姓!
血烈軍現在本就處於受猜忌狀態,哪裡還經得起這種陰手撩撥?鍾元易前腳要是拒絕了納蘭述,後腳就會受到朝廷剿殺,到時候會更慘!
鍾元易想清楚這些,臉色發黑,很想仰頭大吼,「狠!你小子夠狠!」
敢情這兩人就算是來談判,也從未打算讓步,就算他鐘元易今天死活不打算歸順造反,他納蘭述也一定逼到他不得不反!
「鍾帥,」納蘭述微笑,很無辜的那種,「你不會生氣了吧?你看,反正咱們也說好要反了,現在做這些,也不過是給你做個先頭部隊,咱要樂意,乾脆多派些人去,把豐集糧庫給一鍋端了,是吧?」
鍾元易苦笑,只好連連點頭,他此刻能表示一點不滿?都已經是盟友,說好要反,幫你提前反一反你有什麼不樂意的?你發火?你什麼意思?你的歸順是騙人的?
老鍾吃了個啞巴虧,一怒過後,心反倒定了定,原先他有幾分擔憂納蘭述太過年輕,難以服眾,軍伍之人,最怕遇主不淑,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遇上庸主,小命便分外不值錢。如今看他行事,霸道陰狠,心機決斷一樣不缺,跟著這樣的主子,也未必不是一個好歸宿。
老鍾嘆了口氣,至此徹底認命。還想過去看看自己的那幾個被剝了衣服的小隊,納蘭述隨意一瞥,淡淡道:「鍾帥留步,稍待半刻鐘便可。」
鍾元易愣了愣,心中隱隱有些不服氣,如今他歸順納蘭述,對方當然要撤回後手,只是他也不信,半刻鐘之內,一切就能恢復原樣?
不到半刻鐘,步聲響起,有士兵前來通報,「大帥,南巡邏小隊已經回來了。」
鍾元易揮揮手,那隊士兵被帶了上來,一個個衣衫齊整,表情困惑,問他們發生了什麼,人人瞠目結舌,茫然不知,都說巡邏到南城門突然聽見風聲,隨即就不知道了,再醒來時一切如常,人已經全員站在軍營外,如果不是軍營兄弟們提醒他們曾經被打昏剝了衣服,他們還以為自己白日夢遊來著。
鍾元易心中駭異——納蘭述屬下,都是什麼樣的人?制服人容易,制服得如此不留痕跡,連當事人都沒有感覺,那得需要什麼樣的手段?
君珂在一邊笑了笑,這八成是堯羽衛的手筆。輕靈的鳥兒們,和醫藥大家柳杏林的夢幻組合,別說制服一隊士兵讓他們毫無所覺,就算制服鍾元易,讓他裸奔在街上跳鋼管舞,也不是不可能的。
納蘭述和君珂出來的時候,就交代過堯羽和所有執行任務的小隊,務必做得乾淨利落,不留後手,一定要給血烈軍一個下馬威!
以勢勝之,以利誘之,以計逼之,以力壓之!
二十萬別家軍隊,如果不能一力收服,必將為今後征途增加變數,所以要做,就要做到雷霆閃電,不容喘息。
說好次日祭奠歸葬向正儀後,便全軍開拔出關,納蘭述君珂告辭老鍾父子,走出軍營,君珂轉轉眼珠,打了個呵欠,「哎,今兒事可算搞定了,納蘭……」
納蘭述不動聲色,從她身邊走了開去。
君珂傻了傻,一個懶腰做到一半,尷尬地放下來,去拉么雞,「么雞……」
么雞昂起頭,邁著貓步,繞過了她身邊。
君珂手又落在空處,傻愣愣地看著納蘭述帶著么雞,悠然走遠,么雞雪白的大屁股,在青色的長街上,銷魂地扭啊扭,扭出了她的視線……
君珂向來靈活的大腦,此刻出現短暫當機——這世道是怎麼了?天降紅雪了?么雞變性了?公雞下蛋了?所以納蘭述傲嬌了?
在君珂看來,就算前三種異變同時出現,後一種也不大可能啊。
後知後覺並且被歡喜衝昏頭腦的君珂同學,被撇在原地傻傻思考了一分鐘,思考到周圍人經過時都憐憫地看她一眼,心想這小子好眉好貌,可惜傻了。
一分鐘後君珂靈光一現,頓時振聾發聵地發現了問題所在,唰一下就奔了出去。
「納蘭!」她顛顛地追上去,聲音不高不低的喊,「我……」
納蘭述的腳步慢了慢。
四面百姓腳步也慢了慢,感興趣地轉過頭,看這一對玉樹般的少年,要在這大街上搞什麼花樣。
「我……」君珂舌頭打結,心裡明白納蘭述是生氣了,可眾目睽睽之下能說什麼?「我……」
納蘭述轉身,定定地看著她,這丫頭,永遠要這麼藏著掖著,不肯面對嗎?如果沒人逼她,她是不是就打算這輩子都裝聾作啞?
這還算明朗的性子,怎麼遇上感情,就這麼不肯痛快呢?
「我有件事忘記告訴你,」納蘭述臉上看不出喜怒,慢吞吞地道,「前幾天我得到了你的朋友的訊息,嗯,大概是文臻。」
君珂腳步唰地向前一衝,一瞬間臉都亮了。
「文臻!」她狂喜地低叫,「她在哪裡?大燕嗎?你在哪兒看見她的?為什麼沒把她帶來?啊不,快,快帶我去找她!」
「在哪兒呢?我怎麼突然想不起來了呢?」納蘭述抬起臉,皺著眉,敲了敲腦袋,「唉,最近經常被一些不開竅的人給氣著,氣得腦子越發不好用,這點小事也想不起來,真是的。」
君珂:「……」
「我錯了。」她立即低頭,老老實實地道,「納蘭桑,請您劃下道兒,把對我的處罰宣判,都給明白宣示吧!千萬不要客氣,一定要嚴格嚴厲,毫不容情,這樣才能使我從精神到靈魂,都得到徹底的洗禮,從內心深處得到昇華,從思想內部得到滌盪,力保在今後漫長的人生道路中,堅決杜絕一切錯誤的發生。」她眼一閉,大義凜然,「來吧!」
「哪有那麼嚴重。」納蘭述閒閒看著她,「小珂,我總是不捨得為難你的。」
「哦。」君珂怏怏,心想有種人說起反話來溜溜的。
「看見那座旗杆了嗎?血烈軍軍營最高的那個。」
「哦。」君珂心中升起不祥預感,那啥,不會要她上去耍猴吧?
「你爬上去,對著底下,大喊三聲,‘君珂這輩子,搶定納蘭述!’,我的記性就會突然變好。」納蘭述敲敲下巴,手一擺,大度地道,「去吧。」
君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