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當日在三水小村大坑裡,景橫波的染血絲襪,直接讓君珂落淚,更因此催生了她學武的執念,後來那麼極致的訓練她能挺下來,私心裡也有想給大波報仇的意思。

如今竟然在這軍城賭場之內,得到景橫波的確切訊息,這個巨大的驚喜,衝擊得君珂頭腦發暈。

「這個菊花……」君珂激動之下出現口誤,「哦不這個女人,她是什麼時候出現在你這裡的?後來又去了哪裡?」

「我怎麼知道?據說是往大燕之外去了。」鍾情翻翻白眼,「她是去年冬天出現的,也是在賭場先賭,手氣超爛,連賭連輸,輸了沒錢,站在賭桌上對上頭喊,要我看看她的美貌,這麼美貌的人,好意思收她錢?我好奇看了一眼,然後……」他憤恨地咳嗽,捶胸頓足。

去年冬天……在三水村發現絲襪之後,從景橫波最後離開的方向和時間推算,她竟然也是落入大燕,卻從大燕內陸向邊境而去,一路出關,至於出關後的具體方向,周邊國家眾多,可就真猜不著了。

但饒是如此,君珂也歡喜得心花朵朵開,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當初尋人馬車周遊全國都得不到一點線索,如今誤打誤撞就來了景橫波的確切訊息,最起碼,可以確定大波還好好活著。

極度歡喜之下,君珂手臂一張,仰天哈哈大笑,笑聲清越,此刻她已經忘記壓低聲音。

「女的!」鍾情驀然發出一聲尖叫,像發現了最醜陋的蟑螂,「女扮男裝!竟然又是女扮男裝!殺!殺殺殺!」

他這聲「殺」字一齣口,整間密室都彷彿因這一聲命令而一動,仔細看卻不是密室動,而是整間密室內的菊花,都動了!

炸開的菊花水晶瓶、橫卷的菊花地毯、彈起的菊花帷幕、巨刀一般撲落的菊花壁畫、嗖嗖飛出來的滿壁的金色菊花、成行成列起落呼嘯的菊花地磚……滿室盡帶黃金甲,無處菊花不傷人。

而鍾情發出這一聲命令,整個人立即往菊花軟椅裡面一縮,軟椅金黃的花瓣向裡一合,就要帶著他逃竄。

兩聲清叱,白影黑影旋風般飛起,黑影平身懸空,整個身子竟然詭異地平浮在半空,面向下衣袖一捲,手指連彈如撥絃撫琴,剎那間已經將無規則咻咻激射飛彈的菊花地磚,全部按回了地上;白影則在黑影肩上輕輕一點,整個身子火箭般向上一竄,藉著那股衝勢,雙臂一張,懷抱一引,衣袂散飛間,一股氣勁無聲迸發,將上方所有菊花攻擊,都逼得停了一停。

這一停便停出了美妙的景象,一室之內,上白下黑,兩條人影衣袂飄飛,白影清逸如仙人馭雲飛降,黑影狂猛如隼鷹展翅傲然凌空,各自旋風滾滾,卷著各式金色菊花在光影中浮沉,不時有咻咻聲起,碎了的金色葉瓣不斷激射而出,金色碎雨般紛落。

這兩人武功本就走輕靈一路,速度已經是天下少有,心有默契聯手施展下,整間密室無處不在的機關暗器都被逼停,而在他們之前,卻已經有一條泛著淡淡銀藍光芒的白影,咻地竄了出去。

那才是真正極致的速度,快到一發出命令就立即躲藏的鐘情,在花瓣閉攏前那一霎,只看見巨大的白影當頭一罩,隨即身子一輕,便即懸空。

么雞,在那金色軟椅合攏帶著鍾情沉下之前,一口將他叼了出來!

「走!」

納蘭述一聲低喝,轟然一聲木屑飛濺菊花滿地,么雞叼著鍾情,撞開機關木牆而出,五尺長的身形在半空中繃開長長的白影,自仰頭瞠目結舌的樓下人群頭頂一縱而過。

么雞同志飛身凌空,口叼活人,還有空看底下眾人神情,那種震驚駭然的神態讓么雞獲得極大的心理滿足,張嘴就要嗷唔宣告——哥把你們主子給叼走啦!

神狗同志只記得得瑟,忘記了嘴裡的獵物。

嘴一張,啪嗒,鍾公子掉了下去。

「唰。」

一條白影從下方掠過,一把接住了堪堪掉進下方人群的鐘情,君珂暴怒的聲音響起,「么雞!這輩子你學不會謙虛,就永遠吃素!」

么雞悲催地嚎叫一聲——哥菊花口裡奪人的功勞,就被這一張嘴,一筆勾銷了!

憤恨之下的么雞,怒而運氣,氣衝菊花,唰拉拉刷拉拉,在追出來的下方那批倒霉蛋頭頂,一路而過,下了一場金黃淋漓,臭氣沖天的雨……

納蘭述三人擄人自街道而過,快到其餘人根本沒有看清是怎麼回事,只感覺到起了陣黑白色的風,轉眼間已經到了城北大營,君珂衝在前頭,在士兵喝問阻攔之前,將鍾情往前一頂。

她原本並不想這麼大張旗鼓地衝入鍾元易的軍營,她想的是勸說小鐘將他們秘密帶進軍營,私下和鍾元易好好商談,但計劃沒有變化快,飽受景橫波摧殘的小鐘竟然有女扮男裝恐懼症,導致雙方瞬間決裂,她也只好狠狠挾制小鐘,來逼老鍾就範了。

亮出鍾情就好像亮出鈦合金擋箭牌,唰一下所有士兵的武器都收了回去,開玩笑,鍾家三千里地一根獨苗,還是個多愁多病的寶貝秧子,呼吸重了都能吹死的那種,誰敢粗魯一分?

當然還是有人粗魯過的,這位行事全無顧忌的程度,她謙虛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君珂頂著鍾情一路直入中軍大營,沒有一個人敢阻攔,身後倒是圍攏了無數士兵,已經結成陣型,不急不慢地步步跟隨,像合攏的潮,勢必要將兩人一狗淹沒在人海里。

老鍾練兵,看來自成一套,居然在沒有戰事的時候,依舊住在帳篷裡,四面集聚計程車兵來得非常快,陣型絲毫不亂,而其餘職司計程車兵並不擅離崗位,也沒有驚慌之態,君珂看得眉開眼笑暗暗點頭——她已經自戀地把這些人算成他們的了。

人群后面氣喘吁吁跟著驚慌的賭場高手們,一路高叫:「殺了他們!殺了他們!他們擄了公子!」

君珂眼盯著中軍大帳直衝而去,納蘭述永遠在她側肩偏後的位置,一伸手便可以為她擋下所有來自四面八方的偷襲。

「來者何人!」驀然一聲大喝,前方中軍帳頂一掀,出來一位老者。

君珂一見人影,戛然而停,身後泥土飛激,她穩穩站在當地,由迅猛前衝,轉眼說停就停,這份控制力,看得對面的人,眼神一跳。

那人五十上下,一身軟甲,膚色淡金,眉目間和鍾情幾分相似,應該就是鍾元易了。

剛才一聲大喝如霹靂雷霆,震得人耳嗡嗡作響,內力不凡,發出這麼雄渾喝聲的鐘元易,本人卻並不魁梧高大,不過中等個子,不過眼神卻鋒芒暗藏,看人時讓人感覺,像被一線極薄的刀子,細細從眉間割過。

「嗷唔!」

么雞聽見對方大吼驚人,不甘人後,張嘴也嚎了一嗓子。

吼聲兇猛,突如其來,像巨杵撞裂天地,靠得近的人兩腿發軟蹬蹬後退,靠得遠的人心頭一陣猛跳,最倒霉的是不遠處練兵場上正在練習劈樁的騎兵們,馬匹突然齊聲慘嘶倒地,騎兵們瞬間滾了一地。

鍾元易還沒看清來人,就接收了這麼一嗓子,也驚得一顫,隨即便恢復如常,第一眼就看住了君珂拎住的鐘情,眼神關切。

君珂知道他是擔心嬌弱的兒子被這一吼給吼碎心肺,微笑著將他舉了舉,示意自己以內功護持,一切正常。

鍾情頭暈腦脹地抬起頭來,有氣無力地大叫:「爹爹!這人妖仗狗欺人,毀我密室,居然還敢女扮男裝,給我殺了她,給我殺了她!」

君珂氣得一樂,人妖?你才人妖,你全家都人妖!

還有,在這鐘公子心目中,似乎女扮男裝是比擄他打他毀他密室更重的罪,可見當初的心理陰影有多濃重——哦大波你真是太過分了。

「大帥,這小子無故驚擾公子,擅闖密室擄人闖營,膽大包天罪該萬死,請務必為我們做主!」賭場那群護衛,在人群外跳著腳請罪,口口聲聲君珂他們如何凶神惡煞,如何殺氣滔天,如何不講道理,如何百死莫贖。

「臭丫頭,臭人妖……」鍾情氣息奄奄地抬頭瞪君珂,「你膽子不小,挾持了我還敢闖到我父親這裡?你以為你能控制得住我?你以為你還能出得去?趕緊跪下來!脫掉你這見鬼的易容,給我爹和我磕頭請罪,再說一萬次‘我再也不女扮男裝了’,我就饒你個全屍……」

「閉嘴!」

「聽見沒我爹叫你閉嘴……咦?」鍾情傻愣愣回頭看他爹,「啊?」

「小畜生,我叫你閉嘴!」鍾元易勃然大怒,淡金的臉氣成了紫金色,看那模樣,要不是兒子拎在人家手裡,八成就得過來煽上一巴掌,「無知混賬的東西!我早警告你,玩可以,別亂惹事,你以為你算幾斤幾兩?巴掌大的地界你就敢充人王!」

「爹爹是西康之王!我就是王子!」鍾情不服氣地頭一梗,「我知道,您是因為我被挾持在人家手裡,不得不責罵我放低姿態,爹爹!你可以不用這麼委屈!兒子我頭可斷血可流,一身傲骨不低頭!來人呀,給我把這兩個小畜生碎屍萬段……」

「你……閉……嘴……」鍾元易的老臉已經給氣成紫茄子,還是下鍋爆過的那種。

君珂「噗」地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捂住——沒辦法,老鐘太可憐了,難怪雖然把兒子當成命根,卻死活不肯見他。

「殺了這倆人妖殺了人妖殺了人妖——」鍾情猶自在喋喋不休。

「唉……」鍾元易終於拉不下老臉,發出一聲痛不欲生的嘆息,上前一步,垂頭向納蘭述一揖。

「西康軍帥鍾元易,見過冀北納蘭郡王,冀北青鳥,名聞天下,龍牙谷一役一戰成名,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納蘭述還禮,淡淡道:「不敢,納蘭述已非九蒙皇室成員,昔日封號,不提也罷。」

鍾元易點點頭,又向君珂一揖。

「鍾某見過雲雷君統領。君統領以女子之身,奪武舉狀元,整合十三盟下民兵,三月勇奪皇城軍第一名號,轉戰魯南,聲威赫赫,老夫聞名久矣。」

君珂笑了笑,躬躬身。

四面靜了靜,士兵們齊齊變色。

這一對年輕男女,就是近日來名聞魯南,連自己這靠近魯南的邊境也聽聞的那對大燕叛逆?

那兩人大名兇名,可真是如雷貫耳。

一個不動則已,動則驚人,兩千人全殲五倍敵軍,一個活口不留。以一當五也罷了,最可怕的就是全殲,這些士兵都上過戰場,知道全殲意味著什麼,意味高絕戰術,狠絕鬥志,和滅絕殺機!

另一個更是雲雷靈魂,少女統領,大燕女子當前第一卓絕人物,以一軍之力牽制魯南邊軍,轉戰半片大燕土地,穿城出進,從無敗績!

「殺了他們殺了……」喋喋不休的鐘情突然定了定,一抬頭看見四面士兵驚駭神情,聽見巨大的倒抽氣聲音,眨巴著眼睛想了想,才把他老爹剛才提到的這兩個名字納入腦海,「納蘭述?君珂?」

他想了又想,眼睛開始向上翻……納蘭述!君珂!

人家也是領兵的人!

人家也有兵!聽說還個個殺神!

人家據說是變態,一個殺了燕京十五萬人,一個任憑燕軍認敗依舊下令剿殺。

鍾情哭了。

比遇見一個變態更慘的事,是遇見兩個變態……

「鍾帥真是好眼光。」君珂若無其事和鍾元易攀談,「我等還未自報家門,鍾帥就猜出來了。」

「兩位年輕俊逸,神采非凡。」鍾元易一眼也不看被挾持的兒子,笑容和藹可親,「一看便知人中龍鳳。我這西康地界,多少年也不曾得見如此人物,聯想到近日之事,焉能不知,更何況剛才我在帳中……」

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說剛才你在帳中忽然心血來潮,然後掐指一算,頓時大驚失色,趕緊出得帳來,看見兩顆將星熠熠從天而降,渾身爆滿王八之氣,於是你虎軀一震,倒頭便拜?

君珂在心底腹誹,笑容可掬聽老鍾講完,「……聞見奇獸氣息濃郁,之後看見這隻白色神犬,相傳七日前赤羅城外一戰,便曾出現一隻巨大的嘯聲如獅吼的神犬,老夫要再猜不著,就枉為一軍之主了。」鍾元易呵呵笑。

敢情還真是通過么雞認出來的!

君珂鬱悶,么雞得瑟,扒開擋住眼睛一縷白毛,顧盼自雄——哥的魅力,擋不住!

鍾元易一揮手,身後人潮退去,迅捷整齊,毫無亂像,隨即向納蘭述君珂一讓,「兩位想必無事不登三寶殿,入內一談如何?」

納蘭述點點頭,眼神里隱隱深思——老傢伙發現他們身份後,便再也沒看過兒子一眼,也沒有試圖去救,更沒有露出慌亂神色,這老鍾,不簡單,今日的目的,未必那麼容易完成。

不過……納蘭述笑了笑,當真置之不理,便代表毫不關心?

鍾元易心知兒子在這兩人手中,搶也搶不得,乾脆將帳中人都驅散,單獨面對兩人,「請問兩位,不惜大費周章挾持我兒,所為何來?」

「哦。」納蘭述垂著眼,淡淡道,「邀請鍾帥,反出大燕,如此而已。」

他把造反殺頭的事說得和吃白菜一樣輕鬆,倒把眼神緊張的鐘元易氣得一個倒仰,瞪大眼看了納蘭述半晌,納蘭述神色不動,閒閒吃茶,再看看君珂,君珂笑嘻嘻低頭看鐘情,似乎認為納蘭述的話非常對,很對,態度也很正常,你老鍾大驚小怪才叫不對。

鍾元易呃地一聲,生平第一次有不上戰場就被打敗的感覺,半晌才苦笑道:「兩位不如拿我們父子的命去。」

「哦?」

「造反二字,你二位說來輕巧。但對我鍾某來說,卻是聽也不敢聽。」鍾元易雙手向南一拱,肅然道,「且不說朝廷多年來不曾薄待於我;不說麾下將士無辜,不該陪我做這殺頭毀家的罪業;不說我這孱弱無用的兒子,不配讓這許多人拋棄一切反出大燕;僅有一件事,我就萬萬不能應下這個要求。」

「向正儀是嗎?」納蘭述一語中的。

「當年和向帥縱橫沙場,歷經戰役數百,鍾某先後被向帥救過七次,這條命,實實在在是向帥給的,沒有向帥,鍾某早在三十年前就身化飛灰,哪裡還有如今?更沒有鍾情這個小兔崽子。」鍾元易沉聲道,「向帥慘死,臨終託孤,公主是他唯一血脈,我怎能棄她不顧?當初朝廷要公主入京為質,眾將反對,是我力排眾議,將公主送入京中。多年來鍾某在西康苦守邊境,就是為了憑藉身後這大軍之力,為公主備下堅實後盾,有鍾某在此鎮守一日,公主在京,便一日無虞,所以……」他大力搖頭,「我子在兩位之手,天下事我莫不肯從,唯獨此件,萬萬不可。」

「鍾帥真是忠義在心,我等佩服。」君珂突然介面,「可惜你忠心護持,不惜兒子喪生也要保留的向家血脈,也早已香消玉殞,魂歸九泉。」

「你說什麼!」

一聲暴喝,鍾元易霍然站起,動作過劇,竟然帶翻了身後的椅子,發出轟然一聲巨響。

君珂默不作聲,從懷中掏出一個扇面玉墜。

少見的淺銀色,沒有什麼花紋,式樣簡單大方,只刻了一個字「向」。

字跡劍拔弩張,沒有什麼章法,卻自有凌然之氣,似要破玉而出,一看就知是百戰浴血的巔峰軍人,才能寫出的字型。

這東西雖然簡單,但當真天下,無人可以仿造。

這是向正儀在最後一霎,塞在君珂手心的信物,屬於她向家的最高印信,是仁義千古,早成將士豐碑的向帥,留在人間的最後憑證,所經之處,萬將俯首!

鍾元易在看見這玉墜的剎那,眼睛就直了。

「今年十月初九,燕京對冀北勢力開展剿殺,公主為出城相救,不惜自撞府門……」君珂緩緩將那夜的事情,訴說了一遍。

她語氣沉涼,眼神里淡淡憂傷,回溯那一夜經歷,對她自己來說,也是難以面對的痛心一刻,永生難忘向正儀的粉紅裙子,永生難忘抱她在懷,她發現人頭不是納蘭述時,那一刻欣慰而蒼涼的眼神。

君珂幾次哽咽,眼圈深紅,納蘭述無聲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也是第一次聽君珂回憶那一幕,之前沒有機會,也不願揭開她的瘡疤,此刻聽她緩緩說來,那般苦痛掙扎、絕望悲涼、無奈逝去、永生不可追及的遺憾……歷歷在目,痛徹心扉,他忽然想將她抱在懷中,用自己的體溫,焐熱這一刻冰雪的深涼。

小珂原可以不必這麼細緻的回憶,但為了更真實地取信鍾元易,為了將這最忠於向家的勢力,按照向正儀的遺願,奪回交給他,小珂不惜以記憶之刀,毫不容情緩緩剖開自己。

納蘭述將君珂微涼的手,緊緊暖在自己掌心裡。

鍾元易早已聽得呆了。

君珂的敘述,清楚明白,毫無破綻,眼神明亮,淚光晶瑩。

從神情到態度到敘述本身,都讓鍾元易絕望地得出一個結論。

這是真的,這是真的!

「她臨終把這個交給我……」君珂說完,攤開掌心,玉墜盈盈,晶瑩如淚。

「天啊!」鍾元易沒有看那玉墜,驀然仰頭,一聲痛喊。

喊聲未畢,老淚縱橫。

「我怎麼就送她去了燕京?我怎麼就相信朝廷不會虧待她?我怎麼就沒有派更多人保護她?」鍾元易痛苦地抓緊了身側几案,啪地一聲几案碎成三段,軍報文書落了滿地,「我我我——我怎麼對得起向帥!」

君珂和納蘭述對視一眼,他們也不知道,原來當初向正儀入京為質,是這位老帥的堅持,他認為向正儀畢竟是女子,跟著一群軍人混沒有好處,不如去燕京,尋門好夫婿才是歸宿,他以為自己掌握重兵,朝廷柱石,只要他在鎮守邊關,朝廷便永不敢動向正儀。

他沒有算錯,但人算終不如天算,人算算不出一個姜雲澤。

如今向正儀死在燕京,死在朝廷爭權奪利場,這讓他情何以堪?

鍾元易的哭聲悽切蒼涼,嗚咽幽沉,驚得鍾情睜大眼睛再也不敢說話,驚得外頭將領齊齊來探看,卻無人敢不得命令進入帳中,只得急切地在帳外梭巡,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納蘭述君珂一直靜靜坐著,不去打擾,此刻的鐘元易,需要發洩。

「正儀……」好久之後鍾元易才平靜了點,拭拭眼角,一番巨大打擊,他竟然轉眼便出老態,「她……她的屍身,現在何處?」

「當日我在燕京,堅持帶走了公主的屍首。」君珂道,「我覺得她應該更願意葬在她父親身邊,所以公主屍首,我們一直以玄冰棺收殮,跟隨雲雷軍一路而來,雖一路征戰,但儲存得完好無損,隨時可以歸葬。」

「是,向大哥便葬在西康……」鍾元易哽咽道,「西康是向帥起家之地,西康諸將,都是向帥一手栽培的舊將,每個人都被向帥救過多次,這命,早已是向帥的。你們來對了,多年來雖然向帥麾下舊將無數,但也就是西康,尤其是我麾下的西康血烈軍,才算是向帥嫡系,西康血烈軍,與其說是朝廷的,還不如說是向家的,一旦他們得知此事,一定會為公主報仇。」他想了想,恍然道,「難怪前些日子朝廷發令說要調軍,我回復說最近西鄂邊境不寧,蠢蠢欲動,而我軍和西鄂交接多年,實在不宜在此刻變動,朝廷才罷手,說好明春換防,原來如此!」

君珂輕輕舒了口氣。

「我對兩位剛才的回答,現在收回。」鍾元易決然道,「公主既死,這仇必然要報!」

「這仇你想不報也不成。」納蘭述淡淡道,「公主一死,朝廷對向家嫡系必然猜忌,換防只是個開始,之後必將你們調離軍隊,勢力打散,甚至還有別的陰毒手段,你們武夫心腸,不擅爭鬥,多年來得罪人也不少,一旦失去軍權,你們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去。」

「是,公主大抵也是想到這點,所以將向家嫡系交給冀北納蘭。」鍾元易緊緊盯著納蘭述,眼光似在深思。

君珂看著他那眼神,心中突然一驚,直覺有什麼不對。

「只是,我還有個要求。」

「請說。」

「向家嫡系,交給你冀北納蘭氏,說到底,名不正言不順。」鍾元易沉聲道,「再說,納蘭公子,公主對你如此情深義重,你不覺得,你該有所回報嗎?」

君珂霍然抬頭,納蘭述神色不動,眼神卻厲色一閃。

「鍾帥什麼意思?」

「公主為納蘭公子而死,更將向家嫡系一手交付,身死亦不忘助你成就大業,此情此義,天地可表。」鍾元易聲音錚錚,「也請公子知恩圖報,昭告天下,以公主為你冀北納蘭氏正妻,並誓言今生永無嫡妻,如此,可慰公主在天之靈,可安向氏諸將之心!」

「鍾元易以血為誓——公子昭告天下以公主為正妻之日,便是我西康雄軍二十萬,隨公子出關征伐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