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桌子底下不知道誰踩住了他的腳,一碾、二碾、碾到老實孩子白了臉。

「確實醜。」一直黑著臉嫌人多的納蘭述,唰地站起來,一把牽著君珂向外走,「為了避免這麼醜的人給你們帶來痛苦,我犧牲一下帶走了。」

「哎哎我還沒翻盤呢!」根本沒抬頭,專心數賭本的許新子,這才後知後覺跳起來,可惜君珂早已腳不點地被納蘭述給拽跑了。

兩人出了門,門外已經站了一排雲雷軍,不是雲雷嫡系,是後來在魯南招收的新兵,排成幾個百人陣,等在帳篷外。

一個白臉漢子奔了來,在君珂身前一個軍禮,「稟告統領大人,雲雷第七營第八分隊第三四五小隊,集合完畢,等候指示!」

魯南招收的新兵,都被打散了編入雲雷各營,而優秀的嫡系雲雷士兵,現在基本都是負責各級管理的隊長小隊長,柳咬咬不僅擅長作戰,居然還擅長管理,君珂已經問過她哪裡學來這些東西,柳咬咬笑而不答,君珂也就沒有再問,只要她願意,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好。」君珂一笑,「兄弟們不必緊張,不是什麼要緊任務,你們按吩咐做就行,等下我要出去,你們分批進城,聽我號令行事。」

「是。」

納蘭述和君珂各自上了一匹馬,君珂帶了醜福,納蘭述帶了晏希,四人直奔西康城而去,一進城門納蘭述便道:「醜福,你覺得人多不多?」

「多什麼?」醜福疑惑地四面望望,「沒什麼人啊。」

「多。」晏希上前,面無表情一把拐走了他,「主子,我們要逛街。」

「好。」納蘭述正色點頭,「可以在合理距離內進行合理範圍內的逛。」

晏希抿嘴,點頭,將醜福夾在腋下走了,醜福掙扎,抗議,拳打腳踢,拒絕被夾……無果。

「小珂。」納蘭述肅然對一臉警惕的君珂道,「你覺得咱們的計劃可行不?」

「我覺得沒問題,」君珂發現人家一本正經,根本沒有試圖靠近,立即便有些訕訕的,急忙投入到正經討論中,「西康是西康大營所在地,是大燕西北一線的大營之一,更是當年向帥大營所在地。軍中部將,多為向帥親信,向帥死後,接任者是他最親信的部將鍾元易,在此盤踞多年對抗西鄂羯胡,勢力雄厚,極得軍望,據說鍾元易是向帥生死吻頸八拜之交,正儀之死,於情於理,都要通知他真相。」

「是啊。」納蘭述長嘆,隨手把住了她的肩,「就不知鍾將軍反應會如何?」

君珂絲毫沒有注意到肩頭的祿山之爪,沉思道:「正儀活著的時候,曾和我說,要去找叔叔伯伯一起造反,當時我笑她幼稚,諸將軍經營多年,各有羈絆,怎麼能跟隨她拋棄一切幹這殺頭勾當?可如今正儀死了,而當初送正儀入京的,正是鍾元易,他如果得知真相,必然雷霆震怒。」

「我看也是。」納蘭述嘆息著手往下移,從君珂的肩膀移到手臂,「向正儀死後,朝廷緊急對各處邊軍將領進行調換,但向帥當年聲勢太大,半數以上大燕將領都出於他麾下,換來換去,還是差不多,而鍾元易在西康多年,更是根基穩厚,朝廷沒有合適理由,連換也換不成,這倒給了我們機會。」

君珂點頭,認真地道:「正儀的屍首,雲雷一直好好儲存著,為此不惜搶掠三城,尋到了玄冰棺,就算鍾元易不肯報仇,最起碼,他也該把正儀的屍首,歸葬她父親身邊。」

「你也太好說話,鍾元易這次識相便罷,不識相?直接叫他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納蘭述冷哼一聲,手從君珂手臂一滑,落在了她的腰,滿意地擱那不動,「流花許氏不是偷偷給了你密信嗎?什麼內容?」

君珂隱約覺得腰上有點異常,轉眼又被這話吸引注意力,答道:「只有八個字,‘老而彌辣,先攻其子’。」

納蘭述「嗯」了一聲,突然轉了話題,「小珂,這西康雖是軍城,看起來倒熱鬧。」

四面街市,人流不息,將近年節,各處集市更是人頭湧動,道路兩邊排滿攤販,滿地裡竄著挎籃叫賣花生瓜子的小孩。

君珂注意力頓時又被這繁華吸引,笑吟吟一路逛過去,道:「是啊,兩世為人,我今天居然是第一次逛街。」

納蘭述挑挑眉,心想君姑娘你這是第一次陪我逛街才對,忽然眉毛一皺,道:「兩世為人?」

君珂呃了一聲,心想心境一鬆就說漏嘴了,連忙道:「哦,我說的是兩地,嗯,就是冀北遇見你之前,我也沒逛過街。」

「為什麼?」納蘭述的手,溫柔地擱在君珂腰側,四面有人發現「這對少年」的怪異,紛紛側目,納蘭述眼光淡淡瞥過去,那些人都覺得連眼睛帶心頭,都彷彿被針所刺,趕緊遠遠讓開。

君珂此刻只想著補救,人在編謊話的時候思維總是無暇他顧的,摸了摸臉道:「嗯,以前被一群古怪老頭子困著,說我骨骼清奇,人間少有,必須要好好研究,以便培養出更多的絕世人才,所以我自小沒有出門一步,都在一個屋子裡,他們要來研究就研究,不來我就乖乖等著,小白鼠一樣的生活……」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有點黯然。

身邊的納蘭述沒說話,君珂低著頭,心想他必然是感同身受,會不會為我一掬同情之淚?嗯,大街上眾目睽睽他落淚,必然不願意被我看見,我還是照顧一下他的情緒,不要看他為好。

一低頭看見納蘭述擱在她腰上的手,眉頭一豎怒從心起——這賊心不死的混賬!不知道兩個男人大街上摟腰很難看嗎?正要惡狠狠將他的手甩下去,忽然想起此刻納蘭述正「憂傷泫然,感同身受」,心中一軟,抓住他的手便柔和了點,準備輕輕地,溫柔地,不傷他自尊地,放下去。

正在那輕輕、溫柔、不傷自尊地慢慢拉,忽然聽見頭頂那貨長吁一口氣,喃喃地,神往地道:「這都什麼人呀……」

君珂含淚,心想您開罵了?唉,不要罵太厲害,小小罵一罵我也很感動了……

「這都什麼人呀!真是太幸運了!」納蘭述表情悵惘,充滿神往,「這麼好的事兒,怎麼沒輪到我?我也想這樣的好日子,小珂被我金屋藏嬌,我要來研究就來研究,我不來她就乖乖等著,像小白兔一樣溫柔,像小白兔一樣柔軟,像小白兔一樣依戀我,像小白兔一樣雪白好摸……」

「……」

半晌一聲低吼。

「納、蘭、述!」

臨近年節的西康城大街上,忽然聽見了一聲悶雷,隨即颳起了兩道旋風,一道白的閃電惡狠狠踢出一腳,閃電般穿入人群,一道黑的原地跳起,尾隨而去……

半個時辰後,城南一個地下賭場,迎來了面沉如水和君珂和一臉肅然的納蘭述。

賭場莊家殷勤地迎了進去,目光發亮——這倆人氣質尊貴,年紀又輕,進入賭場時的眼神步態,很明顯是從來不涉足這類場所的新人,八成是哪家公子哥兒,來這裡開開眼界玩玩手,這是最好宰的那一類人,有錢,要面子,有後臺,稍稍一榨,就是一座金山銀山。

莊家趕緊將兩人帶到雅室,開出最大的盤賭,堅決要把這對菜鳥給榨到笑著進來哭著出去,至於這倆小子有沒有錢,會不會賴,後臺大不大,他可一點不擔心,在這西康城,再大的後臺,大得過咱的嗎?

該賭場的首席莊家進了雅室,第一眼就盯在了納蘭述身上,在他眼裡,這小子可不一定就是個新手,有種人氣度天生,看骰子的神情再冷漠,眼神底那種掌握一切的睥睨之態,依舊熠熠在目,第一眼盯住了骰子的質地,第二眼盯住了他手裡的骰盒,盯得這位出千老鳥手一顫,竟然覺得心虛。

不過這位莊家很快就詫異了,出來賭的竟然不是這刃鋒暗藏的黑衣少年,而是那個一看就是真正新手的白衣少年。

君珂搓搓掌心,一臉躍躍欲試,她可不知道納蘭述連賭術都精通,在她的計劃裡,她才是今天的賭王,賭輸之王。

納蘭述也不會出手,他在熱孝中,涉足這類場所那是因事從權,親身賭博萬萬不能,不然這賭場從上到下,想穿件褲衩出去都難。

「萬年老坑玻璃種!」君珂財大氣粗,啪地甩出一塊翡翠,「小爺的賭本,先押這個!」

莊家探頭一瞅,眼睛便亮了,這麼一大塊水色極好的翡翠,價值萬金,果然是個羊牯!

骰子滴溜溜轉,瓷盅答答脆響,莊家眼睛越來越亮,「公子,本賭場開局規矩,第一局,要比猜大小。」

「行!」

莊家笑得更開心了,他一手聽聲辨數絕招,西康無人可及,以往用這一手,不知掏空了多少人的家底。

六粒骰子盛在瓷盅底,骨碌碌亂轉,莊家屏氣凝神,橫搖豎撞,手勢如風,驀然「啪」地一聲,向下一蓋。

獰笑浮在臉上,正要說出點數贏了那翡翠,君珂頭一抬,眼底金光一閃。

「三個六!」

莊家一怔,君珂手一伸,蓋子被她搶先掀開,骰子鮮紅的六點朝上,三個六。

「哈哈哈我贏了!」

雅室裡響起君珂歡快的大笑,莊家神色震驚,隨即恢復平靜——瞎貓撞上死老鼠,這種事以前也是有的。

才不信你次次贏!

骰聲不斷,清脆如急鈴,莊家凝眉閉目,集中全部精神。啪啪啪啪,一連串蓋盅之聲。

「二個六一個一!」

「三個一!」

「三個四!」

莊家臉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君珂報得一次比一次快,她完全不懂骰子,不知道那些點數代表的術語,但無論如何,數出來的點數,完全正確。

莊家臉上冒汗了。

其餘雅室的賭客也跑來了,紛紛跟押。

更多的人看熱鬧——這小子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呢?猜骰子這等高深技巧一猜一準,卻連點數代稱都不知道?

「一二三!」最後一把啪地壓下,君珂報數聲同時響起。

她面前籌碼成山,難以計數。

四面譁然驚歎。

莊家臉皮抽搐,汗珠滾滾而下,有人快速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莊家吸一口氣,驀然神色兇狠,冷冷道:「公子真是善於藏拙!今日我等領教,下一局不宜再猜,咱們比擲大小如何?」

「為什麼不繼續玩這個?」君珂頭搖得像撥浪鼓,「你輸了就不肯給我玩下去?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在我城南賭場,我們的話就是道理!」

「那不行。不行不行。」君珂還是搖頭,「我不會擲骰子,我只會聽。你逼我以己之短對你之長?你想得美。」

「你會聽?你會作弊吧?」莊家身後不知何時多了幾個彪形大漢,其中一人一拳擂在桌上,「說!你怎麼作弊的!」

「哎呀!」君珂一聲驚叫,她放在桌邊的那塊翡翠,被這一拳擂起,落地碎成兩半。

她呆呆看著碎了的翡翠,不動了,那模樣完全就是被那兇悍的一拳,給嚇傻了。

半晌扁扁嘴道:「我沒有作弊……」

「嗯?」巨大的拳頭伸到了她鼻尖,手腕轉動著,骨節格格地響。

君珂皺皺眉——好臭。

一直默不作聲閉目養神的納蘭述抬眼看了看那拳頭,心想切下來喂么雞么雞吃不吃?

在君珂面前耀武揚威轉手腕的大漢,忽然覺得手腕冷颼颼地,像是被什麼利器給戳了一下,仔細一看什麼都沒有,心中打了一個突,冷哼一聲將手收回,殺氣騰騰瞪了君珂一眼。

君珂吸吸鼻子,向後縮了縮,低低道:「欺行霸市,無恥之尤……」

「你說什麼!」

「我說。」君珂趕緊道,「咱們賭大小,賭大小。」

她此刻終於服軟,莊家倒鬆了口氣,原先還擔心是誰家高手故意來攪局,今日要有一場麻煩,如今看來,這小子完全就是傻不懂事不識抬舉,既然這樣,那就不必客氣了!

莊家眼底閃爍著兇光——這西康城內,誰敢在咱城南賭場這樣瘋贏?來來去去,敢不給咱家公子一點面子?贏了這麼多還不肯收手,好言相勸還敢拒絕?城南賭場開業十年,還從來沒有人敢這麼不給面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公子爺今天就在賭場,城南賭場的面子不能落,等下不管這小子是贏是輸,都扔進執法營裡,弄他個死去活來,再讓家裡出盡家產,磕頭賠罪來領人!

「賭大小!」

一聲招呼,繼續開賭,眾人興致勃勃圍觀,都以為猜大小那麼牛的這少年,擲骰子一定不在話下,正期待看一場龍爭虎鬥,誰知道一路觀戰,臉色漸漸變了。

輸!輸!輸!

好大一隻羊牯!

無論比大還是比小,必然輸。

眾人抹汗——猜大小準到驚人,比大小衰到驚人,大爺好歹你擲贏一次呀。

世上有這樣的人嗎?神一樣的猜骰子,豬一樣的擲骰子!

君珂面前山一樣的籌碼漸漸塌下去,高山變成土包,土包變成小丘,小丘變成平原,平原上寸草不生……

君珂開始打欠條,借籌碼,伸袖子頻頻抹汗,又輸了一刻鐘,她跳起來,將骰子一擲,「不玩了!」

「承惠一百八十九萬三千九百零六兩。」莊家陰惻惻地笑,「六兩零頭給您抹掉,餘下數額,請這位少爺立即賜下。」

「這麼多!」君珂瞪大眼睛,對納蘭述吐舌頭。

粉紅的舌頭,嬌俏地在紅唇邊一卷,無意中的誘惑最引人,納蘭述身子一直,眼睛一亮。

轉眼臉又黑了下來,森冷地環顧四周——人太多了!早該殺了幾個!

君珂可不知道自己一個裝模作樣的動作引得某人盪漾而又憤怒,轉過頭,吶吶對莊家道:「可是我沒有這麼多錢……」她撿起碎成兩半的翡翠,捧在掌心,「我就帶了這塊,還被你們給摔碎了。」

「你想賴賬?」莊家猙獰地笑起來,先前被君珂壓著不斷輸的怨氣,此刻終於找到機會發洩,一把就將碎了的翡翠打飛在地,翡翠碎成無數晶綠小片,被他的靴子狠狠碾成粉碎,「小兔崽子,你來之前打聽過沒有?我城南賭場,有賒欠的前例嗎?來人——」

君珂眼神一閃,納蘭述直起身子。

終於來了。

先贏,贏出對方火氣,再輸,輸出對方驕氣,先頭被壓抑下的火,一旦有機會爆發,那可是加倍的。

鍾元易老而彌辣,據說為人卻是正直,他妻子早逝,只留一子,寵愛非常,這個兒子偏偏還身體荏弱,所以鍾帥對他是放任不管,你好我便好。

城南賭場威勢赫赫,卻很少當面欺人,就是因為這賭場是鍾公子私下產業,不想鬧出事給他老子知道,事實上,憑他鐘公子在這坐鎮,也沒誰敢真惹城南賭場。

君珂和納蘭述不想和老鍾開戰,但是以他們的身份,要想不動聲色不引人注意接近鍾帥,也不是件容易事,他們的目標是先控制住這位鍾公子,有了小鐘,不怕引不來老鍾。

在流花許氏提供的訊息裡,這位鍾公子深居簡出,性情怪異,他長年呆在賭場的一個密室裡,但賭場的人很少有人能見到他,據說場子被贏得要倒閉了,他沒出現過;場子被砸了,他也沒出現過。頂多事後讓人去把砸場子的人都殺了,要他出來,不容易。

兩人研究了半天,最後決定,又贏又輸,都到極端,看你有沒有興趣,只要你露頭,嘿嘿——

四面清場,從未被挑釁過威嚴的賭場中人,圍逼過來。

君珂神情怯弱,眼底隱隱閃爍著興奮的光。

納蘭述看也沒看這些人,眼角只掃著賭場其餘地方。

眼看圍攻將起,忽然一個軟綿綿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

「叫那個又贏又輸的哭喪小子。」那人聲音軟軟,但充滿生殺予奪的傲氣,「一步一跪,上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