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千金笑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韓巧低下頭,渾身開始輕輕顫抖,但是他沒有回頭,這一回頭,他自己也將無法面對!

他一閃身,便側開了身子。

「韓巧!」君珂跪在冰冷的地上,兩世為人,無數苦難,卻是生平第一次屈膝,今日此時,永不忘記。

有些事不得不為,有些人不得不救,哪怕焚心掙扎,她也要盡力一試。

不盡力,怎無悔?

手指緊緊摳住青磚地縫,她看著韓巧側開身,眼神里掠過一絲黯然,但仍然鼓足勇氣,「求求你!我不要求你救他,只求你金針渡穴,將他的寒氣逼離心肺,我自己帶他去找醫生,這不算你救他,韓巧!求求你!求求你!我,我,我給你磕頭!」

她揚起臉,熱淚橫流,砰地一個頭磕下去,重重向著地面。

一個枕頭飛了過來,正堵在她額頭下。

「不要為難我,我也受不起你這一拜。」韓巧背對著她,已經閃到了門邊,「君珂,你不能因為要成全你的恩義,便逼我背叛堯羽,豬狗不如!」

聲音重重拋下,人已經遠遠出門。

君珂身子一軟,就勢癱了下來。

半晌,苦澀而淡淡地,笑了一下。

是了。

早知如此。

確實是強人所難,不近人情——那是對韓巧。

可是如果不求不懇,聽之任之,一樣不近人情——那是對納蘭君讓。

「老天……」半晌她仰起臉,熱淚涔涔,「為什麼給我一雙神眼,讓我前生永生幽閉,小白鼠一樣過一生?為什麼如此虧待了我,這一世依舊不肯成全,遍地恩仇,糾纏難解?如果這是我君珂與生俱來的罪孽,要兩世來還,為什麼不讓我煙消灰滅,為什麼——」

她狂猛地一拳捶在地面,轟然一響,青石地面射開數十條裂縫,縱橫如蛛網。

「為什麼置我於人世間!」

室內諸物,嗡嗡震動,長風寂寂,撩起髮絲,掠過她冰涼的臉頰。

不知何時,淚痕已幹。

君珂慢慢地,坐起身來。

她眼睛裡已經沒有淚水,甚至沒有情緒,神情漠然,只是在那樣的漠然底,隱約閃動著決然的情緒。

沒時間了,痛苦怒責,自怨自艾,都挽救不了納蘭君讓的生命,不過一時半刻,她再找不到速戰速決的辦法,他就必死無疑。

君珂吸一口氣,起身,把自己的臉洗乾淨,到床邊仔細地在納蘭君讓身上查詢了一遍,將所有可以確認或者懷疑他身份的東西都找了出來,用自己的腰囊裝好,埋在了屋外地下。甚至連納蘭君讓身上質料華貴的錦袍,都讓小二另找了普通衣服來換上。

然後她背起納蘭君讓,出了客棧,直奔知縣衙門而去,出門時,順手揭了一張懸賞告示。

她先前進城時辰還早,此刻街上人漸漸多了,見她一個女子,竟然揹著個男人公然行路,都面露驚駭之色,不多時,她身後便聚集了一群小孩,在後面不住扔石子,拍手歡唱,大聲嬉笑。

君珂面不改色——這世間苦痛為難,她嘗得已經夠多,這算什麼?

她神色冷漠,面如霜雪,黛青的眉沉沉壓著剔透的眸子,偶一轉眼,金光微閃,容色乍一看並不絕色,但氣質特別,優雅而又有煞氣,令人望過去,凜然而又震懾,一時人們忍不住紛紛跟隨,卻無人挑釁。

君珂直奔衙門,衙門前一排衙役正在耳房裡蹺腿聊天,忽然聽見外頭人聲沸騰,有人探頭一看,立即驚聲道:「看,美人!咦,背個大男人的美人!」

這下子所有人都擁了過來,一個衙役立即迎了出去,「姑娘這是要……」

「砰。」

君珂一腳,便將他踢了出去,重重撞在緊閉的衙門大門上,轟然一聲門竟被撞開。

四面靜了一刻,誰也沒想到這優雅嬌俏的女子,竟會在衙門前悍然出手,還這麼兇猛,一堆大人立即趕了來,將自家剛才跟在君珂後面嘲笑扔石頭的孩子,摟在懷裡拖回了家。

這一腳如此兇猛,衙門內響起緊急呼哨,一大群衙役撲了出來,君珂冷笑一聲,直直衝入人群,拳影翻飛,指南打北,人群像開了花,不斷飛出人影,跌了個滿地爬。

「有人殺上衙門啦!」圍觀的百姓轟一聲作鳥獸散,赤羅邊僻小城,來個土匪都是滿城震動的大事,這麼多年來,何曾見過這等陣勢?一個嬌滴滴的大姑娘,赤手空拳打上一城重地,知縣衙門!

衙門內外,一片沸騰,那些滿地爬的衙役,慌忙回去報信,隨即後院匆匆奔出來一群人,中間一個穿官服的黑胖子,還有一個青袍白髯老者。

君珂一看那青袍白髯老者,就確定那是和柳杏林齊名的殷山成,醫生身上那股味道,她熟悉得很。

「大膽女賊!竟然衝撞官府重地!」中間黑胖子指著君珂,憤怒得連下巴上豆大的黑痣都在顫抖,「來人,給我拿下!打入大牢!」

衙役們轟一下撲出來。

君珂唰一下抬起手。

衙役們轟一下往後蹦。

君珂張開手,手中一張懸賞告示,她把告示貼在自己臉邊,對著所有人,「嗯?」

「嗯?」大家齊齊直著眼看她。

這姑娘傻了吧,抓了個破畫幹嘛呢?賣畫的呢?

君珂皺眉,把畫像又往自己臉邊靠了靠,偏頭看所有人,「嗯?」

「嗯?」大家齊齊偏頭看她。

哪家善堂裡跑出來的女瘋子?

君珂抓狂——這批二貨看不出這是她的畫像嗎?

她抖著畫像,比著自己的臉,「像不像?嗯?」

大家齊齊搖頭——一根眉毛絲都不像!

眾人的眼光,開始由畏懼變成憐憫,唉,好眉好貌的,卻是個瘋子,還是想出名想瘋了?這懸賞畫像是什麼人?據說是大燕第一個武舉女狀元,文武雙職司,文職供奉,武職三品,手掌軍權,麾下兩萬雲雷精銳!那得是什麼人?當今之世女子第一人也當之無愧,更牛的是,這女人還造反了!聽說帶著兩萬人殺進燕京,一個晚上殺了燕京十五萬人!這麼個女凶神,女煞星,女霸王,女太爺,你一個女瘋子,真是瘋到家了才以為自己是她!

邊陲小城,資訊閉塞,這些小官衙役,還是接到懸賞文書之後,才知道點君珂的豐功偉績,但傳到這裡,也早已離奇誇張,遠離真相八萬裡,但不管怎樣,君珂這樣的身份,在這些人眼裡那就是神,哪怕是造反的神,那也是神!

「呸,憑你也配是她?」那黑胖子氣極反笑,「來人啊,把這瘋子給我打一頓,關進去!」

君珂唰一下把告示揉爛,狠狠踩了幾踩——尼瑪!納蘭君讓你怎麼小氣到這個程度,就不知道找個好點的畫師畫我嗎?

「誰上來,誰死!」她怒氣勃發,一聲怒喝。

慢吞吞衝上來的衙役迅速跳開。

「閒雜人等,都給我滾出去!」君珂身影一閃,砰砰連響,接連踢走了面前三個人,其餘人連滾帶爬向外就跑,那黑胖子身邊師爺立即衝出去,大驚連呼,「回來!回來!你們給我回來保護老爺!」唰一下也跟著衙役們跑了個乾淨。

此時院子中只剩下君珂面對著赤羅知縣和那青袍白髯老者,那黑胖子雙腿瑟瑟打抖,眼看嚇得快尿褲子,那青袍老者卻一直神色從容,此時才掀開眼皮,看了君珂一眼,輕輕一笑道:「有事求人,還這般囂張?」

君珂心底一沉,最後一個希望也破滅。

武力展示,是想試探下殷山成的底。這種名醫,救人無數,人人趨奉,因此自身所擁有的人脈和隱性勢力,必然非常可觀。殷山成這麼多年,立下那條古怪的規矩,卻從來沒破,就說明他身邊一定有人保護,否則總難免遇上強橫世家,病急求醫,遭遇拒絕,一旦忍不住出手強迫,這老頭子沒底牌,怎麼應付?

如今君珂殺氣騰騰而來,殷山成絲毫不為所動,就說明君珂的武力無法威脅到他,要麼他自己,要麼他身邊,一定有仗恃。

君珂在心底嘆息一聲,這老頭求,求不來,打,打不成,又不敢洩露納蘭君讓身份,萬一將他送入敵人手中,那她百死莫贖。

那麼,只好用最後一個辦法。

她輕輕一笑,滿身煞氣一收,頓時和風撲面,鮮妍優雅,對面兩人立即直了眼——這姑娘怎麼變臉這麼快?

「誰說我是來囂張打人的?」君珂挑挑眉,「我來送你們一場富貴!」

「胡吹大氣!憑你也配送本縣富貴!」黑胖子嗤之以鼻。

「倒確實和你沒關係。」君珂一笑,「知縣大人,勞煩你也迴避一下吧。」

「胡說!這是我的地方我怎麼能……」

「鑫德!」殷山成一聲斷喝,「你出去!」

黑胖子倒聽他泰山的話,二話不說出去了。

「姑娘見笑了。」殷山成等他出去,才對君珂微微一笑,「老夫這女婿,雖然不成器,卻是老夫世交之子,兩家自幼恩厚,才有姻親之好。」

君珂心想難怪,不然你家鮮花憑啥插到這堆黑牛糞上,面上卻恭謹地躬躬身,笑道:「令婿誠樸,性情中人。」

她此刻心定了些,這老人在赤羅果然極有地位,而且氣度儼然,有些事和他談判,應該效果不錯。

殷山成沒說話,饒有興味地注視著她。

「剛才的話,我還沒說完。」君珂注視著殷山成,「我來送一場富貴,或者,一場殺戮!」

殷山成眉毛一挑,一瞬間眼神精芒厲射,隨即恢復平靜,「哦?」

他眼角瞟了一眼君珂抱著的納蘭君讓,露出一點隱隱的譏誚神情。

「這位是我的恩人,因為我的原因,遭受寒刃之傷,危在旦夕。如果沒人在一個時辰內救他,必死無疑,我想殷老先生也看出來了。」君珂平靜地道,「我知道殷老先生身在他處,從不出手救人,但是我想和殷老先生,做個交換。」

「哦?」

「我是君珂。」君珂手掌一翻,雲雷軍令牌落在掌心,淡淡地道,「大燕大逆,雲雷統領,如假包換。」

殷山成還是神色不動,「那又如何?」

「赤羅城主不畏艱險,奮勇出手,擒獲朝廷重金懸賞之大逆要犯君珂,」君珂一笑,「功勳卓著,賞黃金萬兩,提升三級,封妻廕子,青雲直上。」

殷山成皺了皺眉頭,露出點困惑的神色。

「殷大夫拒絕為君珂恩人救治,君珂怒極衝衙而去,懷恨在心,伺機潛伏,待殷山成離開赤羅後,率領雲雷精銳,」君珂一口氣說下去,一字字道,「攻入衙門、逢人就殺,滅知縣滿門,雞、犬、不、留。」

殷山成臉上肌肉一跳,霍然抬頭,盯視著她,眼神如刀,寒氣逼人。

君珂淡淡一笑,「殷老明白了麼?兩種選擇,兩個結局,君珂奉上,任君選一。」

「你自願就縛,換我救此人一命。」殷山成沉沉道,「鑫德‘擒獲’你,朝廷必有厚賞。飛黃騰達,指日可期。」

「對。」

「我若不答應你,不肯為你破例,你必伺機報復,一日不成便一年,一年不成便十年,老夫不可能在赤羅呆一輩子,只要老夫離開,老夫的女兒女婿外孫一家,必將遭你毒手。」

「對。」君珂面不改色,森然道,「殷老武功不弱,但你剛才也看見了,真但要想留下君珂,在所難能,今日我這兄長若死在此地,君珂抱屍衝出衙門,異日便是赤羅知縣一家的屍首,抱在殷老手中!」

「你!」

君珂昂起頭,目光灼灼,毫不退讓和他對視,「我相信,就算拿殷老自己的性命做威脅,也不能令您妥協,唯有血肉相連的至親,才能令你破例;而對於我,一樣可以輕擲自己性命,只為換我這恩人兄長一命。殷老,天下親人,人同此理。」

「天下親人,人同此理……」殷山成震了震,喃喃低語。

他似是陷入沉思,久久不語,君珂也不說話,靜靜抱著納蘭君讓,看著他。

半晌殷山成一聲長嘆,閉上眼睛。

「也罷。」他悠悠道,「果然你狠,這二十年來,上至皇族,下至惡霸,從無人能令老夫破誓,然而今日,老夫不得不破。」

他一字字道,「老夫不敢,拿至親生命作賭!」

「我也不敢,拿恩人兄長的命去冒險。」君珂慘淡地笑了笑,給納蘭君讓整了整衣襟,「我還有一個請求。」

「你說。」

「請殷老救人救到底,治好我這恩人兄長傷勢後,不要將他留在縣衙,儘快託可靠的人,妥善送出赤羅,送回臨近隨便哪家大城,等他醒來再離開。」

納蘭君讓不能留在赤羅,只要他醒來,隨便在附近哪座城,他自然知道哪些人可靠,也自然能夠聯絡到他的部下,至此才算完全安全。

「老夫答應你。」

「多謝殷老。」君珂躬身,雙手託上一塊極品翡翠,「以此為診金及一切費用所需。」

她在燕京資產雄厚,更有百年珠寶店,臨出燕京時將資產整理,帶出了一批最好的珠寶,錦衣人的身份,自然不屑於奪她的東西,所以一直隨身帶著。

殷山成沒有拒絕,伸手接了,隨意看看那晶瑩碧綠的翡翠,淡淡道:「君姑娘,老夫聽說過你,老夫在燕京的世交,說你決斷勇毅,如今看來,名不虛傳,以你才能心性,只要不死,將來天下,必有你一席之地。」

「殷老過獎。」君珂沒有喜色,躬躬身。

殷山成接過納蘭君讓,忽然道:「你可知,你一旦留下來,朝廷必定會立即處死你?」

「知道。」君珂淡淡笑了笑。

「老夫不能放你離開。」殷山成冷冷道,「你今日前來之事,遲早落入朝廷耳目,我若放你,將來我女婿,真有可能滿門抄斬。」

「君珂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君珂輕輕道,「殷老不必為難。」

「以你聲勢資質,前途不可限量,可惜,可惜……」殷山成抱著納蘭君讓,慢慢轉身。

「殷老。」

殷山成轉過身來。

「今日之事,可否不要和我這兄長提起?」君珂注視著納蘭君讓,一眼而過,隨即直視殷山成,「永生永世,封存於心。」

殷山成立在臺階上,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

君珂笑了笑,彎下身,輕輕理了理納蘭君讓被汗水粘溼的發。

別了,太孫殿下。

從定湖城初遇,我剖了你的肚子開始,到今日赤羅縣衙,當日劃下的刀痕,至此刻終於合攏。

你我之間,救與被救,從來都理不清說不明,而當一日你我為敵,這揹負便越來越重,最終羈絆住我們的腳步,進不得,退不得,棄不得,斷不得。

如今這樣,也好。

便用這樣的方式,解決這一生恩怨糾纏,從此後誰也不欠誰的,天涯之遠,拂衣而過。

我現在要做的事,很好。

但望你從此後將我忘卻,亦如意歡欣。

她的手,緩緩從納蘭君讓額邊退開。

拂過納蘭君讓手臂的時候,昏迷中的納蘭君讓手一翻,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君珂一驚——他醒了?

仔細看去,納蘭君讓雙目緊閉,眉頭緊鎖,根本沒有清醒,卻彷彿內心似有意識,死死抓住她的手,用冰涼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指尖。

「君珂……」他在呢喃,「別……」

別,別,人生永在選擇離別。

君珂微笑,笑出一點淚花,隨即輕輕而決然地,將手指退出他的掌心。

殷山成將他抱了進去,納蘭君讓的手,無力地垂在風中,手指猶自屈起,在虛空不斷抓撓,像是想要抓握住那即將離開的人,永不放手。

或許那只是昏迷中的反射。

或許那已經是冥冥中的提示,縱使深度昏迷,生死熬煎,他依舊隱約感應到了那份離別的不祥,並拼盡全力,試圖挽留。

然而命定的路程,如流沙前奔,一瞬間滄海桑田,再回首不見來路。

君珂立在階下,看著他被抱入內室,重重簾幕,一一深垂,直至遮沒不見。

身後,有嘈雜的聲響,一大群衙役和赤羅駐軍,包圍住了整個院子,執著武器重枷,眼神敬畏而又詫異,畏縮而又興奮地,慢慢靠近來。

眼前空手而立的女子,在傳說裡,是這個王朝最大的女性逆犯,以一人之身對抗燕京,率兩萬雲雷衝殺國土,百戰百勝,名動天北,朝廷萬般追索,懸賞節節加升,終不可得。

卻在今日上門、棄械、束手、就縛。

他們不明白,卻期待。眼看這份天大的功勞,竟然落在了自己手裡。

人群湧上,層層疊疊,重枷鎖鏈鏗然作響。

君珂笑起來。

神情朗朗,坦然自如。

壓在心上的恩怨愛恨,似於此刻升騰而去,她仰首向天,於藍天之上,飛雲之間,看見淡淡的笑臉。

很多事不問對錯,但求無愧於心。

閉目,棄刀,張開雙手。

「來吧。」